第3章
外面很黑,皆是浓厚的鬼气,苏棠连滚带爬的摔进芍药花堆里,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如果不是情况太紧急,苏棠或许还能想象一下自己躺倒在花丛中的美丽身姿。 可事实是,她摔得四仰八叉,跟马上就要上热铁锅被拔毛的猪一样,甚至惊恐的发出了猪叫声。 “啊啊啊!”算了,容易进头发,还是别叫了。 苏棠努力稳住身体,伸手往旁边一抓,然后感觉不对,猛地一顿。 她低头,慢吞吞地张开自己的手。只见她指缝中流淌着的尽是黑色的发丝,像流水一般顺滑。 苏棠这才发现,那艳红芍药上覆盖着的黑气下,是不断流动的黑色长发。这片芍药花有多大,黑发就有多密。如此诡异的画面,让她不觉一阵头皮发麻。 初春的天,风簌簌而响,芍药花微微晃动,那一片花海几乎看不到尽头。 黑发翻腾滚动,苏棠被紧密的包裹在里面,弱小可怜又无助。 她忍不住痛哭流涕,声嘶力竭地吼道:“我只是长得比你好看,腿比你长一点而已,我有什么办法啊……” 长发:…… 长发异常愤怒,那原本缓慢流动的黑影迅速聚集,掀起一股滔天巨浪,像潮水一般将苏棠淹没。 “唔唔唔……”苏棠一顿挣扎,却发现自己越陷越深,直至连头手都被淹没了。 苏棠拼着最后一口气喊出三个字,“我去你……唔唔唔……” 白白浪费了三字求助机会。 苏棠是被脸上的濡湿感弄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头顶是一轮硕大的圆月。 她盯着眼前那瓦亮的大月亮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坐起身。 这里是哪里?她在干什么? “你,你醒了吗?”身边传来一道软糯糯的小奶音。 苏棠转头看去,只见自己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孩。 小孩看着也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浑身脏兮兮的像是从来没好好洗过澡。现在是初春的天,天气料峭阴寒,小孩只穿一件空荡荡的单衣,光着一双脚站在那里,露出那张黑乎乎的小脸蛋,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眸子干净澄澈,十分漂亮。 只可惜,没什么神采。 苏棠动了动自己完好无损的胳膊腿,有些疑惑。她不是被那长头发吃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小孩,这里是哪啊?”苏棠从地上爬起来。 “是,是我住的地方。”小孩抱着一双脏兮兮的小手,十分紧张的站在那里。 住的地方? 苏棠站起来四处打量,这是一座很破的小院,除了她身后的半拉破棚子,旁边还有两间较为完整的屋子,虽做不到冬暖夏凉,但起码不会穿风漏雨,勉强算是个窝。 苏棠注意到小孩脚边有个还算干净的碗,里面是一点米粥。 苏棠下意识伸手抹了一把脸,然后糊下来一手的米。 苏棠:……原来刚才不是下雨,而是下米粥? “是你喂我吃的米粥吗?”苏棠半蹲下来看向面前的小孩,并重新注意到小孩的眼睛。 现在虽然是黑夜,但那月亮却亮的奇怪。将这座院子照得十分亮堂,甚至堪比白昼。 苏棠抬手试探了一下,小孩毫无反应。原来……是个小瞎子吗?苏棠的心里升起一点怜悯之心。 小孩小心翼翼地点头,“吃点米粥,就会好了。” “谢谢你的米粥。”苏棠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小脑瓜,然后站起身,在身上左右摸索,最后万分不舍的把自己从陆老爷那里偷的一袋子仙女果递给小孩。 “喏,这个给你吃,很好吃的哦。” 小孩一脸紧张又期待的接过,连那双黯淡的眸子都似乎发出了光亮。 小孩紧张地搓了搓两只小脚丫。 这是第一个这么温柔的摸他头,给他东西吃的人。 苏棠又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正要走,那边小孩突然摸索着伸手扯住她的袖子,小小声道:“姐姐别去屋子,会被打的。” 打?这是什么意思? 苏棠一脸的不明所以,她正迈步的脚却突然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苏棠以狗吃屎的动作摔到地上,她一脸气愤地跳起来,正想问候一下那东西的十八代祖宗,一低头就看到了那坨黑乎乎的头发。 苏棠:……你是我祖宗。 苏棠就差点给这坨头发跪下了!您怎么阴魂不散呢? “你别跟着我了啊。”苏棠委屈至极。 小孩磨蹭的脚步一顿,他抱着怀里的小袋子,瑟缩着往后退一步。 小孩身体小小的,手也小小的,就连踩在地上的脚丫子也小小的。那副瑟缩恐惧的小表情让人看一眼便平添几分怜惜同情之意。 起码苏棠突然觉得自己母爱泛滥。 真是个讨人心疼的小小人。 苏棠赶紧道:“不是说你,不是说你。” 正说着话,那坨头发盯着苏棠歪了歪头,然后突然暴长,变成与苏棠等高的模样。月色中,一张脸缓慢从那坨密密麻麻的头发里显露出来。 苏棠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盯着面前这张三百六十度旋转仿佛旋转木马般的艳鬼脸,崩溃成坨。 “啊啊啊!”她一拳打上去,正中那张脸中间。 这张艳鬼脸触感柔软,像面团似得将苏棠的拳头包裹了起来。 苏棠立刻就产生了一种自己会被吞噬的感觉。她马上把爪子收了回来,握得紧紧的,然后就看到刚才那还被自己打的凹陷进去的半张脸像棉花似得复原。 “姐姐,你怎么了?”站在苏棠身边的小人听到苏棠鬼哭狼嚎的声音,有些紧张,“姐姐,别出声,祝妈妈会不高兴的。” 祝妈妈? “你个小兔崽子,深更半夜的鬼哭狼嚎什么?是不是又皮痒了?”一道惊雷乍起,祝妈妈手持粗木棍,气势汹汹的从旁边的屋子里推门走出来。 头顶那轮明月又被深沉的鬼气遮盖住,吃的肥膘壮的祝妈妈直奔小人而来,看到站在一旁的苏棠,一愣,语气不善道:“你是谁?” 祝妈妈看不到那坨翻滚的黑发,她瞪着一双牛眼看向苏棠。 苏棠以为这是院子的主人,赶忙道:“我只是路过的。” “路过?”祝妈妈见苏棠虽生得好看,但身上穿的着实朴素,也没什么饰品,便不客气道:“快走,快走。” 苏棠自然要走,不过她都不知道这是哪,要怎么走? “这位大妈,我想问问这是……” “小兔崽子!又偷我的米!看我今天不打死你!”祝妈妈看到小孩脚边的碗,又是一顿骂,然后高举着棍子,对着小孩上去就是一脚。 祝妈妈人高马大,小孩瘦弱不堪,被一脚直直踹开两米远,重重地跌在地上。 苏棠惊了,“你在干什么?” 祝妈妈仿佛根本就没听到苏棠的话,抡着那大粗棍就要朝小孩打下去。 苏棠面色大变,赶紧上去一把抱住那大木棍。 这么粗的木棍,这女人力气又那么大,一棍子下去这小孩还不得被打死。 祝妈妈力气确实是大,苏棠实在是拦不住她。 她眼疾手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人按在祝妈妈的额头上,然后道:“别动。” 祝妈妈的身体果然僵住了,不过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等祝妈妈发现自己动不了的时候,一张老脸都被吓白了。 苏棠给祝妈妈贴的叫听话小人。只要贴了这小人,不管主人说什么话,祝妈妈不管嘴上多骂骂咧咧,心里多不情愿,也还是要照做。 “邪术,你是鬼,你是鬼……”祝妈妈盯着苏棠,双眸圆睁,一副马上就要吓晕过去的样子。 苏棠道:“我可不是鬼,我是仙人。” “仙人?你是仙人?你难道就是陆老爷请回来的仙人?”祝妈妈是个欺软怕硬的,立刻就开始求饶,“仙人在上,老奴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仙人放过我。” 苏棠抬手,示意祝妈妈先别说话,然后故作深沉的抱胸问她,“这是哪里?” 祝妈妈哆哆嗦嗦道:“陆,陆家。” 原来她还在陆家。 既然知道自己是在陆家,那苏棠也不急了。 “你做什么要打人?” “都是这小兔崽子,他偷我的米!”祝妈妈语气一变,面露凶狠。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只碗里的米粥,这应该是刚才小孩救自己用的。既然是自己的脸“吃”了,那就由她来付钱。 苏棠十分心疼的从绣花鞋里抠出来一枚铜板,塞到祝妈妈的衣领子里,大气道:“就当是我买的。” 祝妈妈:……现在的仙人都这么穷的吗? 不对。苏棠突然反应过来,“你是陆家的仆人?” “是。” “那我吃的应该是陆家的米?” 祝妈妈面露心虚,“确,确实是……” 苏棠赶紧把那一枚铜钱抠了回去。 祝妈妈:…… 把那枚铜钱塞好,苏棠又指向那小孩道:“那是你的孩子?” 祝妈妈虽然身体不能动,但苏棠在她脸上看到了明显的嫌弃厌恶之意,甚至还有一丝丝惧色。 “谁倒霉催得生这么个孩子啊!仙人啊,那可不是我的,他就不是个好东西,您可千万不要被他给骗了,他娘就是因为生了他才死的。” 苏棠立刻道:“胡言乱语。”母亲的死怎么能怪到孩子的头上呢? 苏棠一转头,果然看到小孩低垂着小脑袋,使劲抠自己的手。 苏棠看到他手背上抓出来的血痕,立刻一脸心疼地抓住他,“不要这样,会疼的。” “仙人啊,您可千万不能碰他,这样是会带来厄运的!”祝妈妈急得叫起来。 苏棠没从小孩身上看到任何黑气,她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孩。而想起刚才祝妈妈的凶狠模样,苏棠又掀开了小孩的衣服。 小孩吓得一个机灵,紧张的往后倒退三步,揪着自己的衣服,睁着那双无神的大眼睛嗫嚅道:“姐,姐姐别打我……” 苏棠赶紧安抚道:“我不打你,我就是看看。”说完,苏棠掀开了小孩身上那件单薄到可怜的衣服。 小孩身上只一件破烂的脏衣服,甚至连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就那么松垮垮的挂在身上,破了好几十个洞,简直就是一件招风衣。 小孩还算干净,苏棠一眼就看到了他瘦弱身体上那堆新鲜的伤痕,还有一堆旧伤痕。 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下这么重的手! 苏棠顿时怒了。 祝妈妈注意到苏棠面色,赶紧解释,“仙人啊,这怪物是打不死的,他就是只怪物啊,您赶紧收了他!最近宅子里的怪事说不准就是他弄出来的!小小年纪就杀人,长大了还怎么得了!” “不是我,不是……”小孩一脸惊恐地瞪圆了眼,然后跌跌撞撞的往回跑,一头扎进不远处的那半拉破棚子里。 苏棠注意到破棚子里有一只缺了一大块的碗,还有一些几乎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小破烂。 “这里是你住的地方?”苏棠尽量放轻脚步,走到小孩面前。 小孩埋在一堆烂稻草里,紧紧抱着怀里的仙女果,小心翼翼地点头。 苏棠走近了闻到一股味道,又腥又臭。这半个棚比猪棚还臭,根本就不像是人住的,苏棠甚至觉得连狗都嫌弃。 可小孩就住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苏棠转身往旁边的屋子走去,她一把推开门,看到里面的床铺桌椅。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起码是人住的。 苏棠抬手勾了勾,贴着听话小人的祝妈妈就被迫走到了她面前。 苏棠压低声音问,“他是谁的孩子?” 听话小人控制的是身体,而不能控制人说实话。 祝妈妈唯唯诺诺的不敢说。 苏棠吓唬她道:“你不说我就把你扔进恶鬼堆里,让鬼咬你。咬你脑袋,咬你胸,要你屁股!” 祝妈妈见识过苏棠的仙术,她现在还被控制着。祝妈妈怕极了,“他,他是陆老爷的孩子。” “陆老爷?陆得崇?” 陆得崇是陆老爷的名字。 “是是是。”祝妈妈赶紧点头。 苏棠一脸惊诧。既然是陆老爷的孩子,那怎么也该是个公子哥?怎么会像个小乞丐,还如此被人欺凌? “不瞒仙人。”祝妈妈又开口了,“这东西啊就是个祸害。他出生的时候下了三天三夜的雨,克死了他那个娼妓娘,老爷一向不喜他的。都是咱们做奴婢的可怜,给他口饭吃才能活到现在。”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陆得崇也太封建迷信了? 啊,不对,现在都能修仙了,还有鬼了,这封建迷信也不一定真假呢。 “那你刚才说怎么打都不死是什么意思?” 说起这事,祝妈妈就更激动了,“去年这东西被我打断气了,我本想着把他的尸首给扔了。却不想因着事忙给忘了,第二天再想起来,这东西竟又活过来了!还跟没事人一样……” 祝妈妈虽怕,但眸中的狠毒之色却无法掩盖。 苏棠早已看出这祝妈妈不是好东西,没想到竟然这么不是东西! 苏棠的美眸之中显出怒色,她抄起一旁的大木棍子对着祝妈妈就是一棒。 祝妈妈疼得龇牙咧嘴,鬼哭狼嚎。 苏棠冷哼一声,也不再管这倒在地上,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祝妈妈,转身出门去那半拉棚子里寻小瞎子。 小瞎子似乎是饿极了,正躲在棚子里翻她给的仙女果。 听到苏棠的脚步声,小瞎子浑身一抖,快速把仙女果往怀里藏。 因为看不到,所以仙女果漏出来好几颗,咕噜噜地滚到苏棠脚边。 苏棠一脸可惜的看着那些滚脏了的仙女果,弯腰一一把它们拿起来,用了法术洗干净,然后咬一口。 仙女果大概草莓大小,味道酸酸甜甜带着一股奶味,苏棠心满意足吃上一口,然后走到小瞎子面前,“来,我吃仙女果果尖尖,你吃仙女果果屁屁。” 小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