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九爷怎会在此?”阿柔开门见山地说, “此处应该不是去别馆的路。” 萧梵屹从太常寺搬出来以后, 就暂住在行云街的一处别馆内,和宰辅大人是邻居。 不管怎么说, 他都不应该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自然, 只是凑巧瞧见了江兄, 担心你出事, 特意跟来的。”萧梵屹笑笑, “看来是萧某多虑了,江兄聪慧伶俐,令人佩服。” “九爷客气了。”阿柔不知道他话里的真假,不想和他争辩。尬了拱手, 配合地说道,“多谢九爷挂心, 草民惶恐。” 萧梵屹走到她跟前,面具下的眼镜带着几分笑意:“真的惶恐吗?” 阿柔不明白他的意思, 抬头瞧了都他一眼, 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这个表情带着些许的不怀好意。 又作了揖, 恭敬的垂下头去:“自然。” “也是。”萧梵屹开玩笑一般的语气,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从不轻易帮人的。” 阿柔:“……”这不是没有给你帮忙的机会吗? 总觉得萧梵屹来者不善,阿柔便装作没有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只保持着恭敬的动作, 什么都没有说。 “你先起来。”萧梵屹冰肌玉骨的指尖轻轻一点她的手腕,示意她先起身,“此地不易久留,边走边说。” 说完。率先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阿柔捏紧了手里的纸包,有一些紧张,但是又不得不听从他的话,而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并排走着,萧梵屹压低声音,问她:“你大哥的事情怎么样了?” “正在城外的校场内,随时等今上召见。”阿柔如实说道。 对此,她其实有很多意见和想法,但面前这位是什么样的人,阿柔比谁都清楚。 所以,虽然她知道,有些事情可能跟他透露上一两句,就会有不一样的发展,但是,本能的,她不想跟这个人走得太近。 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谁,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二而面前的这个人,很显然不是她能够得到的。 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合适,就不要勉强,免得将来拉锯撕扯,不体面。 “东胡的郡主和使团要提前进京,太傅与你说了吗?”萧梵屹问道。 他说话的声音极小,阿柔都得稍微向他的方向靠近,才能听到他说什么。 “嗯,说了。” 阿柔怀里抱着热乎乎的桂花鸭,那味道十分特别,而且诱人。惹得萧梵屹不经垂眸瞧向她手里的纸包。 见到她白皙的素手,捏着泛着油花的纸包,不禁挑了眉,再看她警惕的表情,顿时觉得这姑娘不仅长得漂亮、有勇有谋,而且格外有趣。 瞧着一脸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实际上内心柔软的厉害,让人想要撕掉她冰冷的外壳,去感受那常人无法触及到的温暖。 “你是怎么想的?”萧梵屹问道,“上回说的事情,可还作数?” 阿柔偏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的视线,心跳便猛然间加快,眉头为难地拧着,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 “不知您问的是哪一件?” “这么快就想不起来了?”萧梵屹笑笑,“你以为是哪一件?便一件一件说罢。” 阿柔瞧他一眼,听出了他话里的促狭,这人明显是在逗她。 “我大哥的事情我一向做不了主。”阿柔说,“东胡的事情,相信殿下也没办法完全掌控罢?” “既然如此,我怎么想的,重要吗?”阿柔反问他。 萧梵屹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着,弧度非常好看。他更压低了声音,耳语呢喃一般,与阿柔说:“不重要的话,我何必专程来问呢?” 气息喷在耳朵上,有些痒。 阿柔生生忍住,后背却泛起一阵酥麻,连忙退开些许,恭敬地说:“草民愚笨,九爷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还请明示。” 她这样谨慎的态度,不禁让萧梵屹拧紧了眉头,感到十分挫败。 他又怎么看不出来阿柔对他的抗拒呢? 可是,自从上次太常寺一别,她的音容笑貌就像是刻在了他心里一样。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渴求过什么,哪怕是被打入皇陵,终日与青灯古佛相伴,年幼的他也不觉得失落。 可现在,他的心就像是空了一块儿似的,一见到她审视的眼神,就觉得难受。 这个世上,任何人的猜测和怀疑他都不在乎,却唯独在意她对自己的评价,他不想输——他想让阿柔信任他、喜欢他。 太常寺惊鸿一瞥,他看到过阿柔很多不同于外表的一面,他知道那有多美好。 ——他想留住,哪怕是用掠夺的方式! “想让你帮我个忙。”萧梵屹叹气,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九爷请说。” 萧梵屹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恭敬而疏远的语气。他敢确定,如果这个“忙”无法引起她的兴趣,就一定会被严词拒绝。 ——她只是习惯了以冷静的态度对待事物,但内心其实野的很。 “在我入太常寺之前,与宰辅最小的孙女有过婚约。”萧梵屹说道,“出事后,这婚约便取消了。可惜造化弄人,我如今不仅回来,而且就住在宰辅隔壁。” 阿柔明白了。 果然,下一刻,便听见萧梵屹说道:“如今他仍想将孙女嫁于我,可当初我被关入太常寺,也有他的一份,他能心无芥蒂,我不能。” “还请江兄慷慨些,帮我演一出戏,巧妙地将宰辅大人回绝。”萧梵屹说道。 演戏? 阿柔知道不能答应,但又有些好奇,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什么戏?”阿柔问道。 “你这是答应了?”萧梵屹眼睛亮了亮,说道,“江兄果然够意思。” 阿柔:“???”只是问问,什么时候就答应了?! “此事简单。”萧梵屹说,“明日我正要去府上拜访,到时与你细说。” 这?阿柔连忙就想要解释,可一看到他殷切的眼神,期盼之中透着些许的感激,即使心里有再多的话,此刻也说不出来了。 想想萧梵屹可是杀人不见血的那种人,竟然有如此鲜活的一面,阿柔不舍得将其扼杀。 只好答应:“恭候九爷大驾,就当是还了你的人情。” 这回在太常寺,他一直让自己保证,若能活着出来,要答应他一件事,阿柔始终自己挂着这个随时有可能提出的条件。 与其被动的等他来让自己履行诺言,还不如主动将此事揽下来,糊弄过去。 “你啊。”萧梵屹终于又笑了起来,语气中不乏宠溺。 小姑娘什么都好。萧梵屹眼睛弯弯的,专注地望着她——就是太聪明了,不好骗。 次日,江府上下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里里外外收拾的焕然一新,厨房更是忙活的热火朝天,生怕准备的吃食不合这位皇子的口味。 蜚蜚在太常寺待过,自然知道那里的伙食是个什么水平,便跟丫鬟姐姐说:“没关系的,只要照常发挥就好。” 丫鬟姐姐还是没有自信,蜚蜚也不多浪费口舌,反正嫌不嫌弃都是萧梵屹的事儿,是他自己要来的,而他们江家已经尽力了。 蜚蜚是真的尽力了,当家太难了,什么都要顾全。 索性萧梵屹不是那等讲究排场的人,不到晌午就提前到了江府,奉上伴手礼,与太傅和顾瑾城在正厅坐着。 太傅和顾瑾城不放心萧梵屹,便请了休沐,在家等他。 原本他也是太傅的学生,太傅还想着,十年不见,模样估计早就变了,没成想,却戴了副面具,根本瞧不见他的脸。 “殿下,这面具?”太傅指了指他左脸闪着寒光的金色浮雕面具,眉头紧拧,欲言又止。 “七年前,太常寺意外失火。”萧梵屹说道。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众人却领会了他话里的意思。 定然是火势太大,伤了他的脸,才终日带着面具,心中不免感到可惜,在未入太常寺之前,九皇子各项都是出类拔萃的。 都说太子萧惊尘惊才绝艳,可若与九皇子比较起来,简直如泥捏的一般。 七年前,他们也刚到太常寺不久,怕是想赶尽杀绝罢! 太傅对他立马就多了几分同情,本就是曾经很看好的学生,得知他过得如此艰辛,自然更加唏嘘。 席间,又讨论了一下黎云郡主的事情,俱都觉得,今上迟迟不召见大哥,是有其他打算,他找人打听过了,与和亲一时关联不大,他真正想要延缓的,是蛊雕军立功一事。 蛊雕军由白迎山创立,白迎山又是顾元帅的忠实拥护者,顾元帅冤死,若蛊雕军此事上堂听封,纳兰一党必死无疑。 皇帝是想留要保皇后,更想要保废太子。 “毕竟骨肉至亲,舍不得也是在所难免的。”萧梵屹说道,“太傅放心,若让江校尉娶敌国郡主,代价过于庞大,今上没必要给自己找隐患。” “卢尚书家的三公子就不错,今上夸了好几次。”萧梵屹说道。 席间几人皆面面相觑,暗骂他就是个老狐狸。 什么骨肉至亲,舍不得?今上分明是想让他们兄弟博弈,综合考察谁更有能力当太子而已。 这顿饭,他看似透露了很多,实则什么都没有说。 饭后,他与太傅在书房下棋,蜚蜚让人端了果盘进去,交代她最好能留下来偷听。 但她那点小伎俩那能混过他们?刚一进去就被支出来了,什么都没有听到。 蜚蜚就跟姐姐讨论,说九皇子愈发没有人情味了。 姐姐正在看账簿,闻言,只说:“不要乱说。”随即,就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了账簿。 实际上,她看了许久,都没有翻页。 同外公下完几盘棋,萧梵屹在正厅等她,终于与她说了,自己想要找她帮什么忙。 “只需让宰辅大人知道我如今已心有所属就好,他不可能让孙女嫁过来受罪,到时候,怕是急着要与我撇清关系。”萧梵屹说道。 阿柔想来想去,没有料到他会这样打算,未免有些简单。 “就这样?”阿柔茫然,“殿下想让我怎么帮忙?” 萧梵屹气定神闲地饮茶,目光带着笑意望向她:“也不要你做什么,一切照旧即可,只一点,若他日听到有人说我心悦于你,莫要惊讶。” 他说的轻巧,落在阿柔耳朵里,带来的威力却大,即使她极力保持着清冷的表情,微红的耳朵也出卖了她的想法。 “心悦我?”阿柔说道,“殿下想让我做出回应?” 萧梵屹摇摇头:“那岂不是会让你为难?” “我会让别人知道,是我单方面心悦你,与你无关,你完全可以装作不认识我。”萧梵屹说道,“这样就算帮了我大忙了,不敢奢求你有所回应。” 阿柔简直没话可说。 若是萧梵屹单相思,于她而言便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殿下太客气了。”阿柔说道。 萧梵屹却望着她:“过几日,我还能来吗?” “自然可以。” 萧梵屹满意地笑了笑,吃了盏茶,便提出告辞了。 阿柔总觉得他们方才的谈话云里雾里的,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会把戏给演下去。 可是,心悦她…… 这三个字,光是听起来,就已经足够令人心动了。 但她清楚的很,狡诈如萧梵屹,不可能会真心喜欢一个人——他们不合适。 萧梵屹离开以后得几天里,阿柔心情都不好。有时,半夜还会被噩梦给惊醒。 她觉得自己可能病了,号了脉,让人抓了些安神的药来。蜚蜚担心得要命,非问她怎么了,她也只能说是天热,睡眠不好。 府内新增了四名护卫,李大海帮忙找的,其中有一位唤作马十三的青年人,长得一表人才,性格颇有些跳脱,他一来,府里就热闹多了。 这天,蜚蜚正在院子里,让裁缝给府里的人量身,打算给他们制几身夏装。 大伙儿都高兴,和蜚蜚说着吉祥话。 大周氏就风风火火地进了门,她和往日有些不一样,穿着十分华丽,似乎刚从某种重要的场合出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脸的愤怒,眼睛也肿着,似是哭过了。 见到院子里有这么多人,大周氏当即端出冷漠高傲的架势来,居高临下地问蜚蜚:“你姐姐呢?让她出来。” 蜚蜚瞧了她一眼,见她还绷着,不像是会当场发作的样子,就不咸不淡地跟不醉说:“你留下来看着,让裁缝把尺寸记好,花色我已经选好了,回头你再确认下布料。” 交代完 ,才看了一眼大周氏,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身往后院的方向走去,示意她别在这里丢人。 大周氏气得发抖,却顾忌着众人的视线,只得跟上蜚蜚的脚步,两人之间似有无形的气流在互相排斥。 到了无人处,大周氏才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可知,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你竟然还在这里给下人裁衣裳!” “有那个时间和银子,不如给你姐姐多买面镜子,让她好好瞧瞧自己,莫要痴心妄想去攀那高枝儿!” “周夫人,请你注意言辞。”蜚蜚猛地转过身,与她对峙,眼神锐利而坚定,“就不说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污言秽语!即便是真的,你以什么立场来指责我和姐姐?” “你!……”大周氏气红了眼,怒吼道,“我是你外公明媒正娶的正妻!我嫁入郑家三十年,我有没有立场,要你来说?” 蜚蜚轻蔑地望着她:“的确不是我能决定的,不如去问问外公?” 大周氏当即面露退色,老爷可一直气着她呢!他现在偏爱这几个野崽子,即使有理,也不会帮她。 蜚蜚便训斥她:“你刚刚说了什么话,一字一句给我吞回你自己肚子里去,再让我听见,我绝不给你留半点颜面!” 大周氏气得不停打摆子:“今日李阁老设宴,我在宴上,被那些官眷肆意羞辱,尽是因为你姐姐,你还要跟我不客气?” “你到底在说什么?”蜚蜚不信她,“我跟姐姐刚来多久?怎会传到那些人的耳中?” “这恐怕要问你姐姐!”大周氏拽起蜚蜚的手腕,“走,带我去找她!我今日非要替你好好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