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吃完了桂花糕,茯苓拍掉手上的渣站起来,决定还是再走一走看,说不定就走出去了呢? 这峡谷里荒的很,弯弯绕绕,每个石峰都长的差不多,茯苓记忆力好,方向感却不怎么样,半个时辰过去,天完全黑下来,他还在这峡谷里转悠。 山谷晚上极静,又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心想不会石头后那人也迷路了,还没出去? 茯苓握着刀,躲进石缝里,等那人靠近。 那人手握火把,火光下面容俊朗,身姿挺拔。 “颜烛?”茯苓从石缝里钻出来,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颜烛拿着火把走近,看着他毫发无伤,松了口气,但皱起的眉头却没完全舒展:“你怎么如此莽撞?峡谷里有陷阱怎么办?” “无事,我什么也不怕。”反正茯苓无牵无挂,没了他翼山那帮人可能要伤感一阵子,但日子也不不是过不下去。 只是如果就这样死了,茯苓心有不甘。 晚上的峡谷有风,吹起茯苓的衣摆和发丝,一股淡淡的清香飘来。 颜烛沉下脸,刚想说他几句,风吹过来,吹来一阵淡淡的香味。 这香味不再是那浓郁的桂花,是海棠花的清香! 极淡,却久久不散。 颜烛心里的所有情愫和疑惑都被这点清香够了起来,一时间全都向外涌,他突然抓住茯苓的手腕,急急的问道:“你为何这么做?” 茯苓猝不及防的被他一拉,差点没站稳:“啊?我看着人就追过去了,要不然怎么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我不是让你少用内力吗?”颜烛紧紧的盯着茯苓看,“我不是让你好好待在霍山养伤吗?” 颜烛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 茯苓迅速的移开目光,面上不显,心里其实已经乱作一团,第一反应就是想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你说什么……” 颜烛不让他抽,反而攥紧了将他拉进,低声道:“茯苓。” 茯苓心里一震,应了一声:“嗯?” 颜烛目光灼灼道:“你抬头看我。” 茯苓:“太黑了我看不见。” “茯苓!” 茯苓心里一横,用力把手抽出来:“你既然知道了,就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的。” 茯苓索性把面具摘了,不同于“程宿雨”的温和柔软,那双眸子里映着火光。 但仍旧澄澈如水,就像天上的银河,洒了点点碎星的光亮。 这是真正的茯苓,完完整整的他。 颜烛端详着这张美得过分的脸,轻声问:“茯苓,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说了让你别问,”茯苓轻笑,“等你知道了,就不会这么心平气和的跟我说话了。” “为什么?” 茯苓笑着弯起眼睛,就像天上的月牙,他问:“饿了吗?我方才把桂花糕吃完了,早知道该给你留几块的。” 颜烛没移开目光,茯苓就大大方方的站着让他看。 好一会儿,颜烛才叹了口气:“不饿,我走了几圈,做了些标志,心中已有了大概,明天应当就能走出去了,今日在这里休息一夜。” 茯苓点头:“好呀,我去找点柴火。” “我去找,你留在这里。”颜烛拉着茯苓坐下来,“我怕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茯苓坐下来,抬头看他:“放银针的人跑了,我没追上,那人对地形挺熟悉的,应该已经出去了……” “我不是来抓他的,我是来找你的。”颜烛没让他继续往下说,“山谷晚上很冷,石头后面正好避风,夜里多状况,不要乱走。” 茯苓靠在石头后,“知道了,我等你回来。” 颜烛点头,把火折递给茯苓。 茯苓不接:“你拿着,没火你哪儿看得见?” “无妨,”颜烛道,“我会寻着火光回来。” 颜烛把火折给了茯苓,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峡谷里似乎比别处要暗,只能看见天上繁星点点。 颜烛就是来找他的,茯苓靠在石头上想,要不颜烛早就走了,何必走这么深? 他就是来找我的,茯苓想。 颜烛回来的很快,他砍了半截长在悬崖上的树,一路拖着回来的。 茯苓拿刀想把它劈成柴火。 颜烛:“我来,你还有伤。” “我那点伤真的没事了,”茯苓道,“劈柴又不用内力,你用剑怎么劈?一会儿给你劈折了,它就得切泥如切玉了。” 茯苓虽然现在还不能自称天下第一刀客,但是在天下刀客中,论劈柴,想来也能算个第一。 两人围着火堆坐着,峡谷的夜晚极静,除了风声,就只剩面前火烧木柴的声音。 沉默了一会儿,颜烛问道:“你后来怎么拜入了冬青门?” “我师父送我去的,他被同门害的无法练武,还断了一条腿,他怕耽误我,就想送我去冬青门拜师,我在厨房当了两年厨子,被赵旭看中,那狗东西为了让我和我师父断了关系,派人半夜烧了我师父的房子。”茯苓握着根木棍,往火里加柴,火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那双柳叶眼在火光中让人看不分明,“我师父到死都不知道他是被同门害死的,他还觉得自己没了武功给门派丢脸,现在想想,我真不知道当时去冬青门到底是对还是错。” 不去冬青门,茯苓练不了刀法,无法帮师父师娘报仇,去了冬青门,却又间接害死了师父。 “这不是你的错,”颜烛道,“你师父是被恶人所害,你替师父报了仇,也为世间除了恶。” 好人行善也许有限,恶人作恶却永远不会有尽头。 茯苓勾了勾嘴角,脸上却没有露出笑意:“颜烛,我还会杀人,也许很多,什么人都有可能,到那时你还会觉得我行之有理么?” “你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恰恰相反,你是世间少有的正义良善之人,”颜烛认真道,“阎王断人生死,然而明辨是非、通晓善恶,绝不会颠倒黑白。” 茯苓问:“你为何这么笃定?” 颜烛笑道:“我一直如此笃定。” 茯苓心里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我不会再回霍山了。” 颜烛转头看他。 茯苓接着道:“你又想问为什么是?因为事情办完了。” 颜烛:“你要做什么事?我不能帮忙么?” “不能,是我自己的事,我得自己做。”颜烛要是知道茯苓要杀梁如竹,别说帮他了,说不定还会极力阻拦。 颜烛:“不能说?” “不想说。”爹娘和姐姐死得那样惨,死后应该得到安息,茯苓并未和任何人详细言及此事。 一是觉得有辱死者,他不愿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二是觉得,要杀那四个人实在并非易事。 茯苓现在挑了其中两个软柿子,另外两个,不仅武功强、地位高,在江湖上声誉也很好,典型的道貌岸然,杀这两人必定会背上骂名。 茯苓不在乎,他一路杀过来,名声本来也没多好听,更何况,他也不是为了名声而活。 骂便骂,人这一辈子率性而活,为己为人,但求无愧于心,何必在意他人的狗嘴里吐什么东西? “好。”颜烛道,“今日早些休息。” 两人靠在石头后,都没有再说话。 好一会儿,茯苓睁开眼,接着火光,静静的看向闭着眼的颜烛。 颜烛身上总是有一种出尘的气质,尽管他穿着一身青衣,靠在石头旁边,身边堆着柴火和乱石,依旧不减半分,他侧着头,五官轮廓分明,眉眼深邃,依旧是谦谦君子。 茯苓早就听闻颜烛嫉恶如仇、尊师重道,后来又知道他身份贵重,他是武林名门弟子,是也江湖上最正气凛然的剑客。 可梁如竹是他师叔。 茯苓与他,确实只是萍水相逢。 茯苓安静的看着他,用目光在心里勾画他的五官,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靠的这么近了。 原来的那幅画画得太糟了,画不出颜烛的半分神采。 眼睛看得疼了,茯苓才闭上眼,他想,以后看不到了,要找世间最好的画师,把他画在纸上,永远挂起来。 哪怕只留分毫相似。 茯苓闭上眼后不久,带着心中万千思绪睡着了,夜里风越来越大,吹得火越来越小,茯苓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 颜烛睁开眼,起身给火添了柴,转头去看茯苓,发现他还在微微发抖。 颜烛往外坐了坐,给他挡风。 茯苓靠在石头上,轻声呓语:“我饿,饿得浑身都冷……” 颜烛闻言,动作一滞,犹豫片刻后,他在茯苓身旁坐下,伸出手,缓缓将他拥入怀里。 茯苓在梦中,梦见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里独行,梦见他一次又一次往树上爬,梦见大雪封了半座冬青山,梦见寒风正往破旧宽大的衣领里钻,梦见铺天盖地的雪往他头顶上埋。 但是后来有人把他抱在怀里,源源不断的暖意,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寒风霜雪。 颜烛揽住他,伸出另外一只手,轻柔的把他鬓间碎发绕在耳后。 心里充斥着的情愫,在火光和黑夜的晚风中静静流出来,化作绕指柔,停在心上人的眉间。 原来动心只在一瞬间。 茯苓靠在颜烛的怀里,其实已经醒了,他一做噩梦就容易醒。 他睁开眼看向颜烛,颜烛也没回避,坦然的与他对视。 “你知道你这样抱着我,让我很容易误会你……” 颜烛伸手抬起他的脸,低头。 一个微凉的吻印了上来,把茯苓后面的话都堵住了。 茯苓惊得睁大眼睛,颜烛搂着他腰的手力气很小,温柔缱绻,茯苓只要稍微一挣,就能逃脱。 然而茯苓没有挣扎,他伸出手抱住颜烛,闭上了眼。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却好似在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什么顾虑重重、什么言不由衷都被抛在了九霄云外。 少年人的情愫最热烈、最纯粹、也最动人。 良久,颜烛放开茯苓,用手碰了碰茯苓有些泛红的脸,“你现在不躲,以后就躲不掉了。” 茯苓笑着弯起眼睛:“我不躲,你还愿意来,我永远都不躲。” “你方才在发抖,”颜烛轻柔的搂住茯苓,下巴抵在茯苓头顶,“害怕吗?” 茯苓靠在他怀里,心如擂鼓,没说话。 颜烛好笑的问:“你还知道害怕?一个人往峡谷里跑怎么就不知道害怕?” 茯苓只是笑,轻轻的拽住了颜烛的衣袖。 他怕的是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只能留作梦中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