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质问真心
楚昀这一声“阿临”叫得是千回百转, 自己都起了一声鸡皮疙瘩,但门外的箫风临却不为所动。他只说了句让楚昀好好休息,院落中便不再有他的气息。楚昀气急败坏,可他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法从这间屋子里逃出去。 这禁术并非楚昀了解的任何一种, 恐怕是箫风临特意为了对付他准备的。号称天下没有他破不了的禁咒的魔域圣主,终于在自家师弟这翻了车。 夜色已深,楚昀折腾了大半夜,又是喊又是叫, 最后竟然靠在门边睡着了。 不知过去多久, 门扉被无声地推开,箫风临悄无声息踏入房中。楚昀睡得并不安稳, 听见动静, 眉头皱了皱,似乎就要醒来。箫风临倾下身, 并起两指按在他的眉心,一道暖光缓缓没入。楚昀不知轻声呢喃了一句什么,总算重新安静下来。 箫风临蹲下身。他的手指逐渐下移, 抚平了他的眉心,往下轻轻滑过那张精致的侧脸,来到柔软的唇瓣上。晶莹柔软的嘴唇因为原先的折腾, 此时还稍有些红肿。 “你为什么不能乖一些呢。”箫风临叹息般开口。他的手指继续向下, 勾起楚昀的下巴, 将他的脸稍抬起来。“乖乖留在我身边不好么?” 箫风临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原本透亮清冷的眸子里, 竟露出了一丝冰冷而危险的神情。他缓慢向楚昀靠近,捏住楚昀下巴的手也逐渐用力,甚至将那细嫩的皮肤掐出了浅浅的红印。 楚昀在梦中难耐地低吟一声,箫风临眸中的戾色骤然褪去。他低声叹了一声,起身,将楚昀轻柔抱起,放回了床榻上。随后,箫风临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床榻十分宽裕,就算躺了两个男子依旧不怎么显得拥挤。 楚昀睡得不太安稳,口中断断续续不知在念叨什么,手脚还不老实地动来动去。箫风临伸手把他圈进怀里,楚昀如今身形相对瘦小,被他轻而易举揽入怀中。楚昀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睡姿,他在箫风临怀里蹭了蹭,抱紧了对方的一条手臂,重新睡熟了。 这孩子气的动作让箫风临弯了弯嘴角,眼神也柔和起来。他伸手把楚昀落到脸上的发丝拂到耳后,在楚昀眼角的小痣上轻轻印下一吻,轻声道:“谁也别想把你夺走……不管是谁。” 梦中的楚昀呢喃了一句什么,仿若回答。 箫风临心满意足地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手一抬,屋子里唯一的烛光,骤然熄灭。 可还未过去多久,院落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箫风临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不耐的神色。他低头看去,怀中的楚昀依旧睡得安稳,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出了门。 房门被重新合上,原本应该安睡的楚昀缓缓睁开眼。他偏头朝门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略微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小筑的另一处僻静之所,箫风临刚一现身,眼前的红衣女子立即单膝落地:“是红袖督查不周,请阁主责罚。” 箫风临淡淡道:“起来。” 红袖没有动:“白芨是我一手带入无妄阁,如今他犯下如此错事,红袖理应受罚。” 箫风临道:“他入无妄阁,也得了我首肯,是我识人不清。” “阁主……”红袖沉默许久,低声道,“可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这些年,小白与我一明一暗,掌管醉欢楼多年,对无妄阁亦从无二心。难道说,他是因为当年那件事……” “红袖。”箫风临突然打断她,“我早说过,当年的事绝不可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是,红袖失言了。” 他上前一步,将红袖扶起来,又道:“如今,深究此事已经没有意义。无论他有何缘由,都绝无可恕,更何况……”他停顿一下,道,“这些年是我太轻信他,不过,以后不会了。” “那白芨他……” 箫风临道:“醉欢楼失了一主,个中事务需要你亲历处理。今日你辛苦了,不过余下的事情,便先交由别人去处理。” 红袖一惊,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只能低头应道:“是。” 箫风临道:“回去。” 他说完,转身欲走,红袖突然叫住他:“阁主大人。” 箫风临回眸:“何事?” 红袖迟疑一下,低声道:“我们做的事情,万一被主上发现……” “就算他发现,我也必须这样做。”箫风临神色淡淡,他转头看向楚昀所在的方向,眸光中流露出一抹柔和,“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红袖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您是说——” “你先回去。”箫风临道,“他醒来若发现你在这里,会起疑心。” “……是,属下告退。” 红袖朝箫风临行了礼,转身离开了。箫风临正欲抬步往回走,突然身形微颤一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的身体倾倒一侧,单膝落地,呕出一口浓郁的黑血。箫风临单手撑地,用手紧紧按在心口处,过了许久,方才平复了呼吸。 箫风临闭眼浅浅叹息一声,他最后看了一眼楚昀所在的方向,转身化作一道剑影掠上天际。 楚昀在屋里辗转反侧大半宿,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睡着。可他还没睡多久,便被门外一阵喧闹的动静吵醒。楚昀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听见门外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应当就是这里,怎么会没人呢?人呢?人都到哪儿去了?” “……景晨师弟,小声些,或许霁华君与晏师弟还在休息。” “这都晌午了还休息个什么,不会是出门了?” 是孟景晨和洛轻舟的声音。楚昀猛地坐起身,彻底清醒了。他翻身下榻,来到门边,冲着门外大喊:“有人,有人的,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门外的人听见声音,均是一惊。紧接着,一个宽胖的影子来到门边。孟景晨的声音传进门里:“小晏清?原来你在呀,你快把门打开呀。我和洛师兄、云师兄还有其他几个师兄弟,是奉师父之命来帮你们的。” 楚昀如遇救星,刚要开口,便听见云越的声音传来:“这门上是……下了禁咒?晏清,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我……”楚昀顿了顿,又道,“总之一言难尽,你们快把我放出来。我都被关了一夜了。” 孟景晨没想太多,当即研究其那禁咒来。“这禁咒我没见过呀。不行不行,这种禁锢法术我修得最糟糕了,肯定不行。洛师兄云师兄,你们来试一试?” “这……”洛轻舟迟疑一下,他们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不能放。” 听见这个声音,楚昀心下一沉,暗道不好。 院中,箫风临从旁侧走来,面若寒霜。在场几名弟子均是一惊,连忙朝他行礼:“见过霁华君。” 箫风临点点头,目光落在为首的洛轻舟身上。 洛轻舟道:“弟子们奉掌门师尊之令,前来协助霁华君追查歹人,夺回乌邪剑。” “嗯。”箫风临淡淡道,“既是如此,你们便在此住下。” “多谢霁华君。” 几人行礼拜谢。楚昀一看不妙,这几人要是走了,他可就再没有出来的机会了。他连忙朝门外高喊道:“你们别丢下我啊,快把我放出来!” 洛轻舟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迟疑一下,问道:“晏清师弟……是被您关起来的?” 孟景晨一下来了兴致,好奇地转头,冲着房门八卦:“你犯什么事了?” 在门派里时,霁华君出了名的宠这个小弟子,怎么这刚出来没几天,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孟景晨这声音压得很低,不过就算如此,以在场众人的修为,也是能听得一清二楚的,这一下,纯属掩耳盗铃。 众人抬头看了一眼箫风临面无表情的神情,一时间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竟有些坐立难安起来。偏偏孟景晨还好不自知,扒在门上等楚昀的回答。 楚昀也没让他失望,故意扬高了声音,没好气地说:“你问他!” 众人心里均是一惊。他们何曾见过有人敢用这种语气与霁华君说话,就敢掌门也不敢如此。 箫风临没有理会,对洛轻舟道:“先下去修整。” 洛轻舟迟疑一下,温声道:“……是。” 眼见这几人真要离开,楚昀方才气势全无,哀嚎道:“师父我错了,你放我出来师父,弟子再也不敢了,你就放了我。” 箫风临神情稍滞,本能觉得楚昀接下来可能吐不出什么好话。果真,只听楚昀顿了片刻,又中气十足道:“我不该带师父去逛青楼,也不该带师父去赌场输了个精光,害得师父被人赶出来,我——” 楚昀还未说完,他面前的门轰然打开。 在众天岳门弟子惊愕的神情中,楚昀悠悠踏出来,咧嘴一笑,补完了最后一句话:“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师父。” 箫风临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无奈道:“过来吃饭。” 往日都是箫风临给楚昀做饭,天岳门弟子这一来,家中陡然多出十数口人。 要按照箫风临的脾气,自然是不会在意那些人。但楚昀却不然。他一副东道主模样,自作主张找人去酒楼跑了趟腿,请来个大厨做了一桌菜,权当给大家接风洗尘。 楚昀有心如此,箫风临也不好再说什么,便算作默认了。 于是,往日里对霁华君只可远观仰慕的众弟子们,头一次有了与霁华君同桌而食的机会。纷纷惶恐不已。 箫风临全程沉默不语,饭桌上气氛既凝重又压抑,比在派中授课还要严肃。 众人这顿饭吃得难受至极,唯独对此没什么感觉的,恐怕就只有天生缺根筋的孟景晨了。他坐在楚昀身边,小声与他咬耳朵:“你当真去那烟花之地了?” 楚昀挑眉:“还能有假?” 孟景晨在桌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带霁华君去那种地方,有胆识。” 楚昀暗自失笑,这有什么,那青楼还是他开的呢。 孟景晨又问:“那怎么样啊,我还没去过那种地方呢。” 楚昀来了兴致:“想知道,我带你去啊。我告诉你,那地方……” 箫风临轻咳一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他看了楚昀一眼,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食不言。” 楚昀不以为意,可孟景晨却被箫风临吓得缩了回去,埋头在自己碗里快速扒了几口饭。这下彻底没人敢理楚昀了,他左右看看,只能又朝箫风临的方向挪了几分。 这一靠近,忽然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楚昀愣了愣,笑问道:“师父这一上午都去哪儿了?” “寻人。” “寻到了?” “没有。” “哦。”楚昀应了一声,只顾埋头喝汤,不再说什么。 酒足饭饱,箫风临挑挑拣拣将前日发生的事情告知众弟子,隐去了有关二人身份的真相,只说了乔安被人所杀,那人又被九儿救走之事。 听见九儿的名字,洛轻舟眼神稍暗:“九儿她……” 九儿当初是他带回天岳门的,按理说此事洛轻舟绝对脱不了干系。不过他身为天岳门首徒,深受掌门信任,自然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可就算如此,掌门却毫无避嫌之意,直接将他派来协助调查,这未免就有些奇怪了。 楚昀心生疑虑,他总觉得,这人恐怕多少知道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内幕。 他想了想,顺势问:“对了洛师兄,还没问你,你是在何处遇到九儿师妹的?为何又会将她带回天岳门?” 洛轻舟看了楚昀一眼,一贯游刃有余的天岳门大师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犹疑之色。随后,他缓缓道:“我是在距天岳门不远的一处村落遇到了她。当时,她正遭受几只妖物攻击,我便出手救了她。她告诉我,她的家乡遭劫,唯一的弟弟也在混乱中失散,我见她孤苦,又灵根上佳,这才禀报了师父,将她带回师门。” “弟弟……”楚昀眉头微皱,隐约从中觉出了什么异样。他又问:“她是主动想来天岳门的么?” 洛轻舟停顿许久,黯然点头:“是。” 云越道:“既然她已被证实是为乌邪剑而来,这些,恐怕都只是为取得你的信任。” 洛轻舟欲言又止,最终浅叹一声:“或许如此……” “我还是不信九儿师妹会做这种事。”孟景晨哭丧着一张脸,“她在天岳门时性格多好呀,温文善良,对待师兄弟们也无微不至的,虽然只是几天,但大家都挺喜欢她的。她怎么会是坏人派来的卧底呢。” 他此言一出,倒有不少弟子表示赞同。 洛轻舟摇摇头,温声道:“恐怕只有找到她之后,才能得知真相了。”他朝箫风临行了一礼,道,“既然昨日那些歹人曾在城内现身,多半此时还未曾走远。弟子们这便外出搜寻,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 “好。”箫风临点头应允,众天岳门弟子纷纷领命,准备外出调查。 楚昀不假思索:“我也去!” 箫风临淡淡看了他一眼:“你不许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箫风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直接拉着人便往里屋带。众弟子见状,虽觉得奇怪,却也没人敢上前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昀被连拖带拽,一脸绝望地被拖进了屋子。 嘭的一声,房门关闭。 屋内,楚昀挣扎一下,却没能挣脱开,皱眉道:“疼。” 箫风临立即放开了他。楚昀揉着被他掐红的手腕走到桌边坐下,背对箫风临,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箫风临不动声色地来到他身旁,倒了杯茶递给他。 楚昀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箫风临将茶杯放在他面前,道:“我已将事情安排妥当,相信很快会有消息。师兄不必担心。” 楚昀还是没理他。 箫风临在他身边坐下,放柔了声音道:“师兄,我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你就听我一次,好么?” “当真如此么?”楚昀终于轻声开口。他转过头来,看入箫风临眼中,眸光中带着几分深意,似乎能将人看透。楚昀微微勾起嘴角,重复一遍:“阿临,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箫风临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躲闪之意。 楚昀见他这样,脸上的笑意更甚。 “你最不擅长的就是在我面前撒谎了,从小就是这样。”他慢慢朝箫风临靠过去,几乎要凑到那人面前。楚昀伸出手,把人拉近了些,盯着那双好看的眉眼,继续不紧不慢道,“你老实告诉我,究竟为何不许我参与调查?” 箫风临稍稍偏头,淡声道:“担心师兄安危。” 楚昀眉梢一扬,稍显强硬地扳过他的头,收敛了笑意,严肃地看向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箫风临轻轻抿了一下唇,没有答话。 “也罢,反正你不说我猜得到。” 箫风临浑身僵硬,楚昀轻笑两声,故意拖长了语调:“这些天,是我考虑不周,满心都只顾着在意那人安危,冷淡了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你吃醋了?” 箫风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去,却很快重新泛起红晕。他局促地移开目光:“没有。” “当真没有?那昨夜……”楚昀故意停顿一下,见箫风临明显紧张起来,又悠悠道,“昨夜我提起连翘的名字,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箫风临低声反驳:“我不是……” “真的不是?” 箫风临又说不出话来了。楚昀凑得很近,近到二人几乎呼吸交融。他凑到箫风临的耳边,压低声音调笑道:“说到这个我还想起来,先前在梦中,某个小孩好像还问我,是不是会与连翘结为道侣的,会不会丢下他离开。他那模样,都着急得快哭了呢。” 箫风临的耳尖也染上一丝红晕,往后退开几分,转过头不敢看他:“那、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哦,那是小时候。”楚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语意轻佻,“那我们不妨来说说现在?” 楚昀拉着箫风临衣领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半晌,他眼中的笑意褪去,郑重且认真地问:“你喜欢我么?” 箫风临浑身一震。 屋内好一会儿寂静无声,楚昀维持着原有的动作一动不动,认真地看着箫风临的脸,不愿错过他任何反应。可是,那人始终没有回应。许久,楚昀只觉喉头发干,他忍不住舔了舔唇,正准备再重复一遍时,箫风临突然开口了。 “喜欢。” 这两个字极轻,却像是雷鸣般重重击打在楚昀心里。箫风临依旧偏着头没有看他,眼眸乖巧的敛着,长长的睫羽在脸上洒下一片阴影,却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楚昀突然有些恍惚,他分不清这人是真的回答了,还是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过了许久,箫风临睁开眼。他伸手将楚昀的手拉下来,小心地握在手心里,看向楚昀的眼神里,盛满了倾泻而出的温柔。接着,他低下头,轻柔而虔诚的,在楚昀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喜欢。”他轻声重复一遍。 温热的呼吸打在楚昀的手背上,那小块皮肤像是烧起来一般,沿着手臂,一直烧到了心口。楚昀脑中似有什么轰然炸开,他用力将人拉起来,发狠地吻上了对方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