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为什么救我
一瞬间,关于J的无数回忆如同失去控制的汹涌浪潮猛地向她扑来, 淹没了她所有的反应与应变能力。 快乐的、生气的、委屈的、愤怒的、悲伤的。 那些他陪自己走过的每一个日夜, 每一寸漫长又短暂的时光里的成长,最后, 那双蓝色的眼睛跟面前这一双重合在一起。 温和又充满善意的J,再怎么联想,卫珈也没把他和淡漠冰冷的赫沉联系在一起。 他们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怎么……可能?! 卫珈失了神似的看着面前的人。 是J…… 竟然是J…… “指挥官!” 乔易第一个踏进一片狼藉的机舱,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医疗组的士兵。 赫沉没抬头, 皱眉看着面前呆呆蹲在原地的人:“你怎么了?” 卫珈如梦初醒, 慌忙低下头掩饰神色, 强忍着不再去看他肩膀上的标记:“没, 没什么。” 她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脱离出来, 整个人被这个发现震得满脑子嗡嗡作响,手脚都一阵阵地发软。 “指挥官。”乔易看着几步外形容狼狈的男人, 忍不住再次提醒,“您的伤势需要立刻处理。” 赫沉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暗含的警告和深意让乔易愣了愣:“先给她检查, 看看有没有受伤。” “好的。”乔易回身命令后面跟着的士兵,“去给卫小姐检查一下, 带回医疗所。” 卫珈克制着站起身:“我没事,一点擦伤而已,随便涂点消毒/药水就好。” 然而对方的架势显然不容反抗。她没办法,只好抬脚往变形后被拆除的舱门走去, 这样一动才发现身上大概是有些淤青,走动起来才感受到了疼。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赫沉正一手撑着地要站起来,忽然察觉到她的目光,动作一顿,抬眼看过去。 他轻轻一挑眉。 “你……”卫珈觉得自己有点迈不动步子,脑子里乱糟糟的,“你真的没事?” 赫沉不以为意,语气淡淡道:“没事。” 她在担心自己? 有一瞬间,卫珈几乎按捺不住地想立刻问他,但是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件事的、合适的时间与地点,而且这里面也有太多说不清的问题与疑点。 为什么赫沉会是J? 为什么J没有死? 为什么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现在只能拼命压抑着心里的不敢置信与满腹疑惑。 冷静一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转身之前,她目光再一次落在赫沉的右肩上,那里的金属凸起的的确确是她熟悉的那个字母,她没有看错。 就在刚才,他为了救她而不惜让自己受伤,也同时是在刚才,她发现他是J…… 卫珈心乱如麻。 “谢谢你救了我。”说话时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她的心思。说完,卫珈别开眼转身,假装平静地踏出机舱。 等那抹身影慢慢消失在视野之中后,赫沉才手一撑机舱壁站了起来,看上去好像没受伤口的影响,但是乔易看得出来,他直起身时动作有点慢。 “指挥官,您还有其他地方受伤了?”乔易知道他身体的强悍程度,现在能看见的伤口不足以影响他行动。 赫沉漫不经心回道:“一点烧伤。” 乔易一怔,绕到他身后。 ——这是一点烧伤?!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指挥官刚才一直背靠舱壁坐着,也不肯在卫珈没离开的时候站起身任医务人员检查。很显然,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背上的伤口。 宽阔的后背上大块皮肤与肌肉组织已经被灼烧到惨不忍睹,里面的银色金属骨架露了出来,随着男人抬手摘下领带的动作,后背肌肉再次受到牵扯,从而进一步恶化。 然而赫沉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咬牙取下领带,再有些粗暴急躁地扯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好像这样才勉强能舒适一些。 一想到刚才在半空,卫珈对自己说起落架故障时有些慌乱的神色,还有最后紧急迫降时机头机腹直接着地带来的冲击—— 如果没有他,她会伤到什么地步? 脆弱得仿佛抵御不了任何伤害,把她护在怀里的那一刻,赫沉心底充斥着摧毁的**与深埋着的挫败。 飞机故障到底是人为还是意外?是谁要害她? 他竟然没保护好她…… 领带被随意掷在地上,他冷冷侧过身,看向身后的乔易:“故障的事,以最快的速度查清楚。” 卫珈僵硬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捏着音乐盒。 半个小时前,她在医疗所全面检查了身体,确认全身只有一些擦伤和淤青,医生给她简单做了处理,然后就让人将她送了回来。 勉强应付了Ash的关心后,她上了楼把自己关进卧室。 音乐盒的曲子已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渐渐的,耳边响起的好像不是发条带动出的简单质朴的节奏,而是幼时J唱这首歌哄她睡觉时的低低嗓音。 【珈珈,我会永远陪着你。】 J曾经这样向她承诺,然而最后一发子弹粉碎了这个承诺。 她亲眼看见J的额头上出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然后他倒地,那双蓝色眼睛里的光芒熄灭了。 所以,J根本没死? 卫珈抬手搭在眼睛上,眼眶和鼻尖有些泛酸。 赫沉真的是J吗? 可是他们真的一点都不一样。 不止这一件事,今天赫沉为了救她,把她牢牢护在怀里的画面一直占据在脑海中。他受了那么重的伤,然而自己却几乎“毫发无损”。 他为什么要这么拼死保护她? 跟他J的这一层身份有没有关系? 卫珈有些脱力地侧倒在沙发上,扯过搭在一旁的毛毯盖在身上,然后整个人微微蜷缩起来,闭着眼睛将半张脸埋进毯子里。 在医疗所时,察觉她精神有些紧张,医生给她用了有少量镇静作用的药剂,能够松缓神经,也能一定程度上起到助眠的作用。卫珈今天的确受到了惊吓,按理来说现在她应该好好睡一觉,但是她大脑却依旧兴奋且紧张过了头。 身体已经发出休息的信号,可是精神还没有。 她睁大眼躺在沙发上。 她想等着赫沉回来,然后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可卫珈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凌晨。 整个下午她除了吃饭就是心不在焉地做了点别的事,直到深夜终于敌不过疲倦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时,卫珈忽然被车引擎的动静给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头部因此有些晕眩。但是她也没来得及多顾及,掀开毛毯匆匆忙忙就下了楼梯,然后一口气奔到厨房。 拿出杯子,倒水。 最后站在靠近厨房门的位置,把杯子端到嘴边假装喝水。 因为刚才跑得太急,她现在气都还没喘匀,一手握着玻璃杯,另一只手拍了拍急促起伏的胸口。 腿上的伤口被这么一扯还有些疼。 她没来得及平复呼吸,门就已经开了。 客厅不算太过刺眼的夜间灯光下,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然后没走几步脚步就停下了。 卫珈顿时紧张起来,握着玻璃杯的那只手都忍不住加重了力气。 厨房的灯亮着,里面站着一道纤弱的身影——赫沉当然注意到了,他转身,慢慢朝卫珈走了过去。 心跳越来越快。 “被吵醒了?”他走进厨房明亮的光线之中,周身已经再次恢复到一丝不苟与冷硬,仿佛战机里的那狼狈的一幕幕都是错觉。 卫珈看着他,总下意识想到那个肩膀上的标记,想到J。那双相同的蓝色眼睛好像时隐时现地重合,两者又好像很矛盾。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做了个梦,刚才醒了,就下来喝点水。” 呼吸还有些凌乱,然而落在赫沉眼里就是另外一层意味。就好像是惊魂未定,在为什么东西经历过一场虚惊。 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嗓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愈发低沉:“被吓着了?做噩梦?” “……不是的。”她垂眸轻咳一声,接着没有头绪地飞快岔开话题,“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医疗所会更换新的人造肌肉与皮肤。”他回答她的疑问,“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一场对于医疗所来说稀松平常的“手术”,虽然这次手术的工程量比他们平时做的大了一些。 “那就好。”的确,这种没有伤到内在骨架的“皮肉伤”,对于仿生人来说除了疼痛,也不会带去什么别的伤害了。 对方目光灼灼,显得她这三个字单薄得过分。卫珈有些不知所措,她明明是抱着问那件事的目的来的,可是却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里越来越局促。 “……今天谢谢你,”她想了想,再次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虽然感谢的话的确显得很苍白。” 赫沉看着她站在暖光灯光下、脱离了危险与恐惧的宁静身影,觉得自己勉强从白天里那种无力的焦躁与愤怒里脱离出来。 “我救你,不是为了感谢。” 他当时没有任何的考虑,等他反应过来时就已经那么做了。 ——将她牢牢地抱在怀里,仿佛是一种本能。 赫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将保护她当作成了一种本能,这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违背了仿生人的常理,然后到达如今的地步。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救我?”没有来得及过多思考,卫珈就已经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是因为他是J的缘故?她是不是可以顺着这个问题问下去?她脑海里完全被这个念头所占满。 赫沉盯着她,目光幽深,最后淡淡开口。 “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