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信
卫珈这一觉睡得不太好。 头有些疼,而且睡得很不“自由”, 就像是睡在一个拥挤狭窄的空间里, 还有东西紧紧束缚着自己。 本来她不想这么早醒,但是实在太不舒服了, 她强迫自己醒过来,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珈睡意朦胧地睁开眼。 呆呆盯着面前看了十几秒,又仰起头往上看,最后重新把头低得更低, 看着自己腰间横贯的那只手。 她好像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刚睡醒, 长得过于迟钝的反射弧终于让卫珈清醒过来, 她一声惊呼憋在嗓子里, 猛地一把推开面前宽阔的胸膛然后坐起身。 “你——” 她刚说了一个字, 身侧的人就睁开了眼,蓝色的眼睛幽幽地看着她。 卫珈傻眼了, 跪坐在床上浑身僵硬,同时后知后觉刚才推了他的其中一只手发酸发软,而且还隐隐有些用力过度之后的细微颤抖。 她愣愣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向神色淡然慢慢撑起身的男人。 所有记忆一瞬间回笼。 做菜, 喝酒,紧接着记忆就开始不连贯, 但是她脑海里还有着断断续续的一些画面,还有那种特别的、炙热的触感…… 自己的一只手顿时变成了烫手山芋,她整个人不敢相信记忆里的事都是真实发生的。 “你!”卫珈脸蹭地涨红,“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 赫沉坐起身, 原本整齐往后梳着的金发经过一夜微微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从额角垂落。他一挑眉,好整以暇地道:“你喝醉了,我抱你上来。” “那又为什么会——”说到一半,剩下的卫珈说不出口,她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地熟透了,一咬牙接着说道,“而且还睡在我的房间里!你就是故意的!” 他身上穿着的根本不是她印象中昨晚的那一套衬衣长裤,而是一套不符合他冷硬气质的家居服,配上他金发凌乱的模样莫名透出几分慵懒。 “没错,我是故意的。”他坦坦荡荡承认。 闻言卫珈又羞又气又怒,一想到自己竟然用手……她就抓狂得不行,然而对方似乎还觉得不够,一本正经地补充:“但是,是你自己好奇我的生理构造,我只是配合你而已。” 她一僵。 【想知道为什么?】 【怎、怎么实验?】 【想不想继续?】 破碎的对话片段浮现在脑海中,卫珈再也忍不住,随手抓起枕头往他身上一砸,“赫沉你太过分了!” 说完自己脸上彻底挂不住,跳下床就往浴室跑,连穿鞋都顾不上。 关上浴室门,她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 红得快要滴血。 卫珈抬起手想胡乱揉一把头发和脸,然而抬到一半时那种酸痛提醒了她,她手一顿,然后唇角紧抿着飞快打开水龙头,接着把手伸到水流下。 她胡乱洗了好几遍,最后两只手都通红一片。 太过分了! 卫珈一想到昨晚的场景双颊就像是有火在烧。就算她稀里糊涂地表白了心意,赫沉这么做也太过分了。 等等…… 她忽然察觉出不对。Ash明明告诉她那瓶酒的度数很低,她也亲自看过那条装饰的纸袋上写着的酒精含量。可既然很低为什么她才喝了几杯就醉了? 难道是赫沉早有预谋,让Ash骗她?! …… 等卫珈磨磨蹭蹭从浴室里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 “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瞪大眼看着姿态从容地坐在卧室沙发上的男人,只不过他已经穿戴整齐,重新换上了衬衣长裤,金发也变得一丝不苟。 他刚抬眸看过来,卫珈就已经收回目光冷着脸径直往外走。 赫沉站起身,迈开两步就轻而易举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后一伸手抵住门。 她手都已经握住门把手,然而却没办法打开。 “我要出去,”卫珈垂着眼盯着门,“你把手放开。” “又准备躲着我?” “我只是不想看见你。” “就因为昨晚的事?” “什么叫就因为?”卫珈抬头,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气愤,然而跟他四目相接的一瞬间,脸又控制不住地发烫,“你故意让Ash骗我,故意让我喝醉——” 赫沉拧眉,“我让它骗你?” “难道不是吗。”卫珈不想再看他,又重新低下头,披散在肩头的长发顺势滑落挡住她大半的侧脸,让她觉得稍微多了点鸵鸟似的安全感。 他脸色不太好看,“如果我真的打这样的主意,你以为昨晚仅仅是这么简单?” 话音刚落,卫珈蹙眉瞪大眼睛猛地抬起头,“所以我还得感谢你?” 越描越黑,赫沉没了耐心,觉得大概说不清楚她又要刻意远离他,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昨晚饮鸩止渴的那一点。 “面对你,我自控力少得可怜。”他侧了侧身,将她围困在自己与卧室门之间的空隙,声音放轻了,目光却重得卫珈脸上愈发热了,不敢抬头,“尤其是你说你喜欢我,所以我没能克制住。” 卫珈耳朵滚烫,没出息地因为这句话觉得这里实在待不下去了,于是咬牙伸手推他,“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怪我?” 赫沉脑海之中浮现出回答,是她太诱人,无时不刻都在伸出袅袅烟雾一样的爪子引诱他。 他目光幽深,“怪我,我道歉。” 明明好像跟他平时的语气没什么区别,但是卫珈却觉得自己莫名从这简简单单几个字里听出一些……暧昧的纵容与退步。 “我饿了,要下楼吃早餐。”她生硬地岔开话题。 赫沉却还没有放手的意思,“昨晚你说过的话,还记不记得。” 卫珈沉默两秒,含混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下巴被托了起来,她被迫仰起脸的那一刻条件反射地捂着嘴。 他挑眉,愣了愣,很快唇角一抬笑了,笑意不太明显,但是她和他现在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他蓝色眼瞳里细细的流光与纹路。 卫珈恍然间发觉,赫沉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她时一点点变得没那么冷漠,最明显的、也时常让她觉得避之不及的是那种灼热的目光,但其实他脸上细微的表情都好像和最初不太一样了。 她被手挡住的唇角抿了抿,又有些心慌意乱。 “那我说的话,你还是不相信?” 他说过的话…… 就是说喜欢她的那些。 卫珈脸越来越热,嘴唇开开合合好几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赫沉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我……”卫珈知道自己这句话大概就是一个表态,代表着她的最终决定。脑海里在这一瞬间好像闪现出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即便他们之前观点有许多冲突,但是,卫珈却很难说服自己狠下心不去相信赫沉。她心里也隐隐期待仿生人是真的能够去爱一个人的,是出于她自己喜欢他的私心,也出于她对未来仿生人与人类态度互相改变的期望。 她觉得自己潜意识里,其实已经相信了。 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想要抵制对方也喜欢着自己的这种诱惑,实在太难。 见人久久没有说话,赫沉心里微微有些焦躁,他俯首,几乎与她额头相抵,“不相信我?还想让我怎么证明?” 半晌,手掌下才传出瓮声瓮气的声音。 “……不用证明。”面前的人垂着眼睫,掩盖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我信。” 最后两个字小声得几乎听不见。 郁结在他心底的焦躁与难耐瞬间散去,大脑之中立刻被一种难以言明的愉悦牢牢占据,抬手就要把她捂在嘴上的手给掰开。 卫珈不肯松。 赫沉勾了勾唇角,淡淡道:“昨晚你用的好像就是这只手。” 昨晚。 用的。 这两个词猝不及防钻进她耳朵里。 被他困住的人顿时一僵,接着猛地松开手,手刚放下,就看见赫沉一挑眉,流露出几分得逞的意味,那双深邃的眼睛很快越靠越近。 “我还没——” “原谅昨晚的事”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融化在男人骤然压下的唇齿里。而两只手臂没来得及推拒,只能收效甚微地抵在他的胸膛上。 赫沉皱了皱眉,抓着她两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再绕到颈后。 卫珈想往回缩,下一秒就听见喑哑的嗓音低低落在耳边,“别动。” 暗含着威胁。 她眼睫颤巍巍的,却不敢睁开,脸也越来越烫。 这种姿势,总觉得代表着接纳。 卫珈一时适应不了跟赫沉之间这种微妙的转变,因此格外拘束,甚至下意识阻止他撬开自己的唇齿长驱直入。 赫沉微微喘息,接着低低哼笑一声,“我还是更怀念你喝醉的时候。” …… 赫沉也不知道将怀里的人困了多久,要不是因为乔易不停发来讯息,以及顾及着卫珈还没吃早餐,他大概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打发。 卧室里才终于只剩她一个人,总算能够好好冷静一下。 卫珈去浴室洗了把脸,觉得自己勉强平静了一些。但实际上,她现在都还有些糊里糊涂云里雾里。 忽然间,她又想起赫沉肩膀上的那个痕迹,于是心里的感觉顿时变得有些奇妙。J陪她长大,但她对J绝对没有“爱情”或者属于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现在虽然严格来说赫沉已经不算是J了,但还是觉得有点微妙。 像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两个人都存在于一体了。 ……所以现在,是要接受赫沉了?把两人之间那种尴尬的立场都抛在脑后? 卫珈猛地一个翻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腿还烦躁地蹬了几下。她都已经下意识“默许”了,现在想这些也太晚了。 趴了一会,她抬头看了看时间,早已经过了平时吃早餐的时间了。于是晃了晃头摒除那些念头,赶紧起身就往楼下走,下楼时还不忘再整理一下衣服和头发。 Ash正在收拾厨房。 “卫珈,你醒了?”它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稍等一下,早餐放在保温箱里,我马上拿出来。” “好,谢谢。”说着她装作无意地问,“对了,我昨晚没喝完的那瓶酒呢?昨天回房之前忘记收拾了。” “噢,没关系。我今天早上把它放回酒柜里了。” 卫珈点点头,走到酒柜前,稍微找了找就把那瓶酒给找了出来,她正握着瓶身要低头看,就听见Ash问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随便看一看,”结果还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卫珈看着少了点什么的酒瓶瓶身,状似无意开口,“我记得这上面不是缠着一条很好看的纸带?” “我今天早上收拾的时候我不小心扯坏了它,所以只能扔掉了。” 这么巧? “你是不是很喜欢喝这个酒?今天要再来一点吗?” ……还来? 她又不是傻子。 卫珈默默把酒放了回去,最后干巴巴道:“Ash,酒瓶上的纸带是你换的?” Asg动作一停,接着转过头来,看着她迟疑道:“卫珈,你……你知道了?” “猜到了。我的酒量不至于这么差。” “抱歉,我只是觉得——”Ash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只是觉得昨天你和指挥官的情绪好像有些不对劲,所以觉得这大概会有用。” 中间这个逻辑实在跳跃得有些快,卫珈不太明白它为什么能得出这个结论。 不过……有用? 她想到昨晚那混乱的一幕幕,顿时就像被蜜蜂蜇了一样,赶紧甩了甩头。 “卫珈,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笑。 “那,昨晚这个酒有用吗?” “……没什么用,Ash,以后你不要这么做了。” Ash点点头,就在卫珈坐下来端起牛奶送到嘴边的时候,它忽然又说:“可是我今天看见你们从同一个房间出来——” 卫珈被牛奶呛着了,抽出纸巾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你没事?”Ash赶紧停下来询问。 “没事。”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都怪赫沉! 如坐针毡地吃完了早餐,卫珈收拾好餐具后正要离开,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犹犹豫豫地停下了。 “Ash。”她喊。 “怎么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赫沉他‘死’了的?” “就是议事会发布公告的时候,跟你一样。” “那又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没死?” “昨天指挥官带着你回来之前通知了我。” 卫珈顿了顿才接着问:“那你是……什么心情?” “心情?”Ash愣了愣,然后回答,“大概是挺高兴的。指挥官非常优秀,现在仿生人里并没有人能够超越他。” 其实卫珈感受得出来Ash的情绪变化并不是非常明显,不过“低落”与“欣喜”她当然也是能察觉到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或许是身边实在没有一个能够倾诉和寻求意见的人了。 “我能看得出来,卫珈,你因为这个消息而感到很高兴。” 她愣住,下意识反问:“什么?” “前几天,指挥官没回来的时候,其实你的情绪都有些低落,然而今天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卫珈,其实你很开心对不对?” 卫珈撑着下巴,盯着面前的牛奶杯有好一会都没说话。 她骗不了自己。 开心好像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 “嗯。”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然后好像为了掩饰什么似的,端起牛奶杯送到嘴边。仰头的一瞬间,目光正好落在厨房门外不远处。 ——那里正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沉总说我听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