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窥觊神仙的凡人(九)
原本修缮神殿人应当在无后方离开的,可当不知怎的,还未到时辰,监工大人便匆匆赶来,接着将他们都叫到一起,说此刻要赶紧回王城,不得逗留。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又不好多问,只得照着监工大人的话,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便一一往外走去。 在场的都是贱籍,原本就没什么物什,不过一些贴身的东西罢了,因为走得也快。 只是刚出了这处,还未到最外侧,便见有人疾步进来。 “都停下来。”那人身着玄甲,手握长剑,将领头的监工同前方的人拦住。 来人正是王上亲卫——领军卫。 监工见状,忙道:“大人前来可有吩咐?” 那领军卫看了一眼对方:“你是此处监工?” 监工一揖,回道:“正是。” “王上车驾已至殿外,你带的这些人,且在此处等着,待王上离开后再走,莫要冲撞了!” 监工听后先是一愣,而后问道:“这……不是说王上过会才会来吗,怎的这会子便已到了殿外了?” 原定的离开时间是午后,只是方才听得有人前来传话,说神殿修缮完毕后,王上车驾要亲自检视一遍,为着不叫这些贱籍同王上冲撞了,才说要提前将他们带走,可未料到,这刚要离去,领军卫便亲自前来了。 “莫要多问!”那领军卫长眉一横,不再回答,只是冲着他道,“将这些人都带回去,过会王上看完修缮成果后便会去神殿内参拜神女,到了那时,你再带他们离去。” 语毕也不再多言,握着腰侧的剑,便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后,监工才忽地回过神来。 “罢了!”他叹口气,接着转过身子,看向身后跟着的人,“你们都先进去,我过会再来叫你们。” 语毕也匆匆往外走去。 站在他后方的人方才听见了那领军卫的话,可再往后一些的,便听得不甚清楚了,而越在尾端的,便是连为何前方的人会停下都不清楚。 可当前方的人掉头回来后,后面的便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王上这时候就来了?”听了旁人的叙述,众人有些惊愕。 “先前我还听说,说是会晚点过来的?” “对啊,怎么来得这么快,从王城到神殿,虽然距离不远,但王上车驾也总要花时间的?” “这我怎么知道?”那站在前方的人道,“领军卫亲自来说,那未必还有假?要不是王上到了,监工大人会叫我们都回来待着?” “也是!”众人想了想,是这样道理,“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啊?” 那站在前方的人想了想,接着道:“听领军卫大人的意思,是说要等王上去神殿参拜神女时才能走。” “王上又去神殿?” “诶,王上去神殿不是天经地义,你问个什么劲?” “嗐。”那被说到的人挠了挠头,“我这不是觉着奇怪吗?以往这么些年,王上除了冬至那日,从不踏足神殿,怎的这回过了冬至后,王上总去神殿?” “那也不是你管的。”有人笑他,“王上的心思,你还能猜得着?这往神殿去得勤才好呢,神女庇佑大陆,若是看在王上去得勤的份上,再降下福泽才好!” “那又关你什么事?”这回轮到旁人来笑那人了,“神女降下福泽,我们又受不到。” “诶你!你这话就是不敬神女!” “我说得是事实,哪里说错了?”那人面带不忿,“神女说是庇佑大陆,说是大陆的臣民都能受到神女的福泽,可这么多年了,你们谁真正见过神女,谁有真的得到过那什么狗屁福泽?”他看着众人,“在这里的都是贱籍,生来便低人不知道多少等,受人白眼,任人践踏。我们分明没有错,为何要受这样的罪?!……都说神女庇佑大陆臣民,可若她真的庇佑,这大陆就不该有贱籍的存在,同样是人,为何这样不公!”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变得大起来,以至于身边聚集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人人都说神女怎么怎么样,可那是那些良民说的,像我们这样的贱籍,神女会管吗?她根本不会理睬!” “你怎么知道神女不会理睬?”有人听后反驳他。 那人冷笑一声:“若是真的理睬我们这些贱籍,那为何,整个大陆唯有王上才能同神女交流,为何只有王上能见到神女?说到底,就连高高在上的神女也是贪慕权贵的。就因为王是这个大陆至高无上的存在,所以她才会在王面前现形……” “你说的不对!”又有人打断他,“见过神女的不止王上一个,还有旁的人,只要够虔诚,就能得到神女的接见!” 那人听后不屑道:“你说有除了王上之外的人见过神女,那有谁,你说出来?” 见对方正要张口,他又道:“似‘我听说,我知道’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总归也不是你自己见到的,这有可信度吗?我就问你一句,你见过吗?” 他一句话把对方说得不敢开口。 因为大陆上见过神女的人真的太少了,多数都是听旁人传出来的。 见对方不说话了,那人才又是一笑,带着些得意,末了总结一般地开口。 “要我说,你们也不要这样蠢,那些人拜神女是因为神女替他们做事,可神女从未帮过我们,我们凭什么拜她?……什么神女,不过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人突然一脚踹倒,接着还未回过神来时,便感觉有人骑到了自己身上,接着肩膀处被什么东西刺入。 “啊——!”摧心折骨般的疼痛传来,叫他哀嚎出声。 众人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 方才那人正说着话,便见有一身影迅速跑来,接着那人便倒在地上,而跑来的人一下子骑在对方身上。 而后便是寒光一闪,被压在下方的人哀嚎出声。 好半晌,方才被吓得不自觉退了步的众人才回过神,正要上前去将两人分开,还未来得及出手,便见上面那人忽地抬头。 他的面容被隐在长发后,看不清目下的神情,但隐约能从干枯的黑发中看到对方的双目。 阴狠、嗜血且狠厉。 看上去十分瘆人。 即便知道这是平日里任由他们欺凌的祁温瑜,可眼下对方这副癫狂的模样,谁也不敢轻易有动作。 于是都愣在原地。 而见四周围着的人不再上前,祁温瑜方收回目光,接着看向剩下肩膀处被他狠狠扎了一刀的人。 “你刚才说的话……”他盯着对方,如同山中饿狼,“再说一遍。” 那人此刻痛极,完全没听清楚祁温瑜说的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哀嚎着,间或夹杂着骂声。 而得不到对方的回答,祁温瑜握着匕首的手愈发用力,往对方肉中再次深深扎入。 “啊啊——!”又是剧烈的疼痛,那人声音愈发凄厉。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敢不敢?”祁温瑜一只手掐在对方下巴处,制止了对方乱动,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开始在对方肉中慢慢搅动。 细微的,令人听了便头皮发麻的割肉声传来,四周的人听得心中一惊,却无人敢阻拦。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眼下的祁温瑜已经陷入疯癫,谁要是此刻上去,只怕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因而为着自身着想,众人都悄悄地,逐渐散去,也不敢再站在此处看,更不敢去帮那被他用匕首伤了的人。 而那人此时脑中已经没有任何想法,整个人陷入剧痛和无限混沌之中,唯一的触感便是肩膀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你说话——!”祁温瑜魔楞一般,一定要对方开口,“你方才说的话,你再说一道!” 手下的动作却更加用力。 接着只听“咔——”的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 原来他扎进对方肩膀处的匕首,已经完全穿过对方的肉,匕首最顶端直接与青灰色青石砖接触到了。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未放过对方。 “我叫你说话!”他的声音略提高了些,却带着森森的冷意。 那人已然痛极,却因为祁温瑜遏制着无法动弹,而肩膀处对方的匕首又一直在肉中搅动。 巨大而难闻的血腥味蔓延开来,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肩膀处的肉都被搅成一块块碎肉片了。 最终,一直在哀嚎的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今天自己要是不开口,对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他狠狠咬牙,强忍着肩膀的疼痛,一字一顿地开口:“我……呃啊、你要、要我说什……什么?啊啊——!” 他实在痛极,说完这句话都用了好半天。 而听得他终于开口的祁温瑜,一双赤红的双目盯着对方。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我让你再说一遍!” 那人此刻眼前是模糊的,根本瞧不清人,而辨认了半晌,才听清楚对方说的话。 虽然真的十分痛,但他还是努力思考着,对方为什么要突然袭击他,还一直逼他将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道。 而片刻后,他才明白,祁温瑜应当是觉着他说的话对神女不敬,亵渎了神女,才会如此。 于是为了叫对方将匕首拿开,他再次强忍着开口。 “我……我说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不说这样的话……了,你放开我,快放、放了我!” 这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长的话了。 因为被压着,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肩膀处流出的鲜血都慢慢流到了自己的头下,因为他头发处感觉到了湿润。 祁温瑜没反应,不说话,也没把匕首拿走。 那人只得再次开口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了我!” 用尽力气说完这话,他再也无力开口,心中想着,若是对方还不愿放过他,那他只能认命了。 然而他话说完后那瞬间,对方原本在他肉中搅动的匕首停了下来,痛苦的折磨一下子减少了一半。 又过了半晌,又是尖锐的疼痛传来,接着肩膀处冰凉的触感消失了,脸上却多了什么东西。 然后身上的重力撤去,他才终于得以行动。 抬起手摸向自己脸上的温热,结果却摸到了黏腻而柔软的东西,他拿到眼前一看,发现是带着鲜血的碎肉,才意识到这是他肩膀中带出来的。 “啊——呕——!”他再次大叫,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恶心。 而从他身上离开的祁温瑜,手中握着那把尖锐且一直在往下滴血的匕首,一步步走回方才自己坐着的地方。 他的长发依旧垂在面前,挡住他的模样和神情,可身上单薄的衣物带着的大片血迹,和他本身散发出来的阴郁气息,叫本来已经离他不近的众人愈发往后退了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声也轻得几乎听不见,尤其是在那被他伤了的人的哀嚎之下。 但他每走一步,手中的匕首上的鲜血都会一滴滴的滴在地上。 随着他的步子,那鲜血甚至变成了一道十分长,瞧上去便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终于,他走到了自己先前所在的角落,然后缓缓坐下。 片刻后,他撕下自己身上的一片衣物,接着一点点地将匕首上的鲜血擦去。 他擦得很仔细,而此时的鲜血尚未凝固,还是十分温热的,因而半晌后,那匕首刀刃处便被擦得光洁如新,一点血迹不剩。 若非方才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将这匕首刺入别人肩膀的,众人都不会信,这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任人欺凌的祁温瑜,也会有这样疯狂狠厉的一面。 而将匕首擦拭干净后,祁温瑜将那块撕下来的衣物捏起,而后往前一丢。 恰好丢到了一人的脚背上。 那人见状身子一缩,便要将那沾满了血迹的碎布踢出去,然而刚要动作,余光只见寒光一闪,接着一转头,就看见那坐在角落处的人恰好抬头看过来。 他看不到对方的面容,但身上却仿佛被对方恶狠狠的眼神锁住。 尤其是对方手中的匕首,此刻正半举着,方才晃了他眼的,便是匕首的寒光。 霎时间,他就脑中就是方才的场面,不禁心中一阵害怕。 而原本要将碎布踢走的脚,也一下子收住,不敢再有动作。 他宁愿忍受着心中的恶心,让这块布在自己脚上,也不愿摊上对方这么个疯子,到时候同方才一般,来给自己一刀。 而旁的人见状,更是不敢动了。 心中都想着,今后不要轻易招惹祁温瑜。 先前他们都觉着这个人软弱,不论如何欺辱都不知道反击,可今日才知晓,这人哪里是他们想得那般简单。 他分明就是一头饿狼,平日里不表现出来,真到了最后关头了,就会忽地冲上来狠狠咬住你的咽喉,不将你咬得奄奄一息决不罢休。 而对方身上的那把匕首,也不知是从何时便藏起的。 一想到自己以前欺辱对方时,对方的身上就带着这么一把尖锐的匕首,众人心中就一阵后怕。 原先因为不忿他得了脱籍员额,而想着回了王城收拾他的人,一下子都熄了这种心思。 这人方才发起疯来,简直就是不怕死的,谁敢去动他? 只怕到时他就是死,也要拼着命拉下几个人同他一起下地狱去。 思及此,众人又默默地离他更远了。 而角落中的祁温瑜并不在意众人在想什么,他只是再次低下头,看着沾满了血迹的右手。 “都弄脏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的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面上更是带上了懊恼,双眉狠狠柠起。 这是先前神女大人触碰过的掌心,可因为方才那人,都弄脏了。 那人的鲜血将掌心的感觉全部掩盖了去,让他十分不快。 那个人真恶心。 他想着。 要不是因为那人说神女大人的不是,他才不会这样冲动,对那人下手,以至于现在手心全是那人恶心的血迹。 “该死,他该死的……” 他喃喃说着,半低着的头又往仍旧在地上哀嚎打滚的人看去。 若是日后再听见亵渎神女大人的话,他一定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那自顾自捂着自己肩膀伤口的人,此时又感觉到自己后背忽地一凉,然而还未等他回头去看,便听得急切的脚步走进来。 “快快快,现在快跟我走!”方才离去的监工大人回来了,口中叫着众人离开,然而刚一进来便被眼前的惊吓一震。 只见殿中一个人躺着,他口中不停嚎叫着,而整个地上,血液四溅,甚至有些地方还带上了一些碎碎的肉末。 而殿内的人都各自离得很远,谁也不敢看殿中的人。 殿中最深处的角落,一个人独自低头坐着,一言不发。 “这……这是怎么了?”监工心中惊愕无比,“我就离开了这么一会儿,发生了什么事?!” 无人回答他,众人见他来,往后缩得更厉害了。 他见状心中气急,可此刻也来不及细问,于是只得将此事压下。 “算了算了!”他道,“眼下王上已经去了神殿参拜神女,你们赶紧起来,同我离开,免得过会再走冲撞了王上!” 说着便上前几步,走到离他最近的人跟前。 “你,你,还有你!”他点了几个人,“去把那躺在中间的人扶起来,一起带着走!” 被他点到名的人先是愣着不敢动,监工便愈发生气。 “你们一个个的长本事了?!”他说着,从袖中抽出鞭子,接着狠狠抽在几人身上,“赶紧去!别让老子再说第二遍!” 他监工这些日子,因为众人表现都很积极,甚少有躲懒的事情发生,因而他的鞭子都很少用上了,此刻见自己说话这些人都没有动作,把他气得便又拿出了鞭子。 而那几个被他抽了的人,感受到身上的疼痛,才猛地回过神来。 “大人大人,别打了别打了!”他们忙着求饶,“我们这就去!” 说着赶忙从地上爬起,快步跑到那中间躺着的人身边,接着一人架着对方一个胳膊,也顾不得对方是不是痛极,只管将人抬起来,往外走去。 那人原本就是肩膀处受了伤,眼下被这些人这样用力一扯一拉,又是滔天的疼痛袭来,他甚至来不及再次叫出声,便头一歪,痛得昏死过去。 而正因如此,他便不会挣扎,那架着他的那些人反而好抬一点。 于是几乎是半拖着,将他拉出了殿中。 而余下的人见状,都怕自己也同先前那些人一样挨鞭子,因而都匆匆起身,按照顺序往殿外走去。 那监工见状,心中才略满意,鞭子却依旧未收回去,只是握在手中。 “后面的赶紧的,别磨磨蹭蹭!”又叫了一声后,他方才举步往外跑去,好走到前方将那些人带出去,盯着他们莫要冲撞了人。 而被留在后面的众人,都一一往外走着。 可仍旧是谁都不敢靠近祁温瑜。 他们都怕被对方挨着,于是都往前挤。 而祁温瑜却一直没动。 他一直到众人都离开的差不多了,才转过头,缓缓从地上起身。 那把被他擦拭干净的匕首已经收起,可身上的血迹去仍在,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渗透进衣物里,变成了深褐色。 他看着前方离他有很长距离的众人,再次一步步往前走去。 那站在最后的人一直在转过头看他,生怕他靠近。 而庆幸的是,最后祁温瑜也没有靠近他,只是离整个队伍有好几人的距离,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他的头还是低着,不怎么抬起,长长的头发遮住面容。 身上的气息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走了不知多久,众人终于出了神殿范围。 那最前方的监工停了下来,接着对着众人道:“眼下王上尚在神殿中参拜神女,你们不要偷懒,赶紧回王城,若是让我瞧见谁偷偷磨蹭,我可不会饶了他!” 说完便再次转身,往前走去。 而众人见状,便也跟着他,一刻不敢停地快步走着。 唯有站在最后的祁温瑜,转头看了眼越来越远的神殿,眼神愈发深沉幽暗。 有什么可说的? 那个人,总是去神殿。 有什么好说的? 神女大人,明明就不想同他说话! 另一边,看完了修缮之后情况的怀鸿朗,将众人摒退,自己独自一人去了神殿。 这里他已有两日没来。 实在是政务缠身,那些朝臣们一个个折子流水似地上来,他根本没时间。 今日好容易得了空,再加上听得奏禀说神殿修缮完成,才叫人备了车驾来了神殿。 以往他来,神女总是不怎么说话,此次也是一样。 不过是他自己在下面说着。 忽地,他的余光处似乎瞥见祭台上的祭品后方有什么东西。 朱漆的环状物品。 他眼神顿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