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窥觊神仙的凡人(十三)
祁温瑜步履匆匆,并未看见身后众人的神色。 不过便是发现了,他也不会在意。 在这世上,唯有神女大人是不会嫌恶他,也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他的。 他只在乎神女的看法,旁的人,无论怎样看待他,都与他无关。 因心中想着赶紧回神殿,故而今日他走得也十分迅速。 由膳堂行至神殿,不过一盏茶时间便到了。 今日用膳时间长了些,皆因最后那会儿他因碗筷之事同旁人多说了两句。 神女大人会不会觉着他回来的晚了? 这样想着,他轻轻将高大的神殿之门推开。 “神女大人。”他往里走着,唤了一声。 以往他每回回来都会这样说一声,尽管知道对方并不会回应,但还是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他先是抬头看了眼神像,接着往角落处先前神女特意用灵力为他幻出的直足榻走去。 神殿内十分安静,只听得见他脚步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此时,原本快行至直足榻的祁温瑜脚步一顿。 有些不对。 他停下来,转过头在神殿内环视一圈。 偌大而空旷的大殿,除了四周作为支撑的廊柱,和中间的祭台以及祭台上方高台的巨大神像,再加上供他休息的摆设,便再无其它。 实在是简洁明了,一眼就能望尽。 这都是这两个月来他看惯了的摆设,原本并未觉着有什么。 可今日却忽地叫人心中生出点不对劲来。 这神殿少了什么。 祁温瑜再次仔细看了看,最终确定,这些日子一直待在神殿内的神女,此刻不见了。 意识到这点,他原本有些寡淡的面色,霎时变了。 大人她……离开了神殿。 这样的念头将他整个脑子占据了。 明明离开去膳堂用餐之前,他还同对方说了声的,虽然对方并未有什么回应,但确实是在神殿内的。 眼下他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再回来时,大人竟不在了。 在神殿这两个月中,祁温瑜几乎未见过对方离开过神殿,他问过对方,对方的回答也很简单。 “没什么事,就不会出去。” 那眼下离开,就证明有事。 可会是什么事呢? 祁温瑜想不到。 说到底,他一点也不关心除了神女之外的东西,心中也总想着,若是神女大人能只看着他一人便好了。 在神殿内这两个月的日子太过幸福,以至于让他忘记了,神女是整个大陆的神,庇佑着大陆,任何人都在她的庇佑之下。 那些人真碍眼啊…… 他想着。 若是一直就只有他和神女大人便好了。 为什么要有旁的人来分走大人的注意力呢? 若是那些人都不存在,该有多好? 坐在直足榻上,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执拗。 半晌后,眼底的一点猩红才渐渐散去。 不能这样。 他告诉自己。 神女大人那样圣洁,他怎么能有这样卑劣的想法? 尽管……他心中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到,若是神女大人只属于他一个会怎样? 但每次,这样的想法都被他压了下去。 眼下能够同神女大人单独相处,已经是他以前不敢想象的了。 偌大的神殿中,谁都进不来,唯有他能一直陪着神女。 且自两个月前,神女亲自否决了怀鸿朗的话,当着对方的面直接将他带至神殿后,怀鸿朗便再未来过神殿。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日子,神殿内只有他和神女的原因。 不来就好。 最好是一辈子都不要来。 反正神女选择的是他,而不是怀鸿朗。 祁温瑜这样想着,接着再次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神像。 乌发白袍,眼神悲悯,瞧上去同神女本尊并无差别。 可他知道,这副神像没灵魂。 唯有神女进入时,神像才是真正的神女。 “大人……”他低低呢喃着,“您何时回来呢?” 另一边,因为对方到来而迅速将观澜殿内的侍人都摒退的怀鸿朗,看着两个月未见的神女,沉声道:“你今日来有何事?” 他始终记着对方上回当着他的面将那贱籍带走的事。 “仍是为了那贱籍?” 戚弦衣看着对方,眼神平静。 “嗯。”她略点头,对方一听便要开口拒绝,然而尚未来得及开口,她便先道,“不全是。” 怀鸿朗闻言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何意?” 戚弦衣:“我今日来,主要为了春日灾祸的事,他的事,可以稍后再说。” 听得这话,怀鸿朗眉头舒展开来。 “孤记着你说的灾祸之事。”既然对方暂时不提起那贱籍的事,他又何必这样着急,“冬至那日回王城后,孤便将你写在云绫帛上的警示叫人传达给了诸位朝臣。” 只是因那灾祸过于厉害,如今还尚未想到解决的办法,而眼下春末已至。 “我先前说,这个灾祸我会阻止。”戚弦衣道,“只是要你着人准备。” “孤也说过,此是孤可以自己解决。”怀鸿朗还是坚持自己之前的想法,“不需要你插手。” “……”戚弦衣并未理会对方的话,而是径直交代了要准备的东西,“十日后,便是预言之日。届时你叫人在离王城一百里处的京郊设祭台,再叫人将一应器物备好,一切就绪后,所有人离开那处,只要那日一过,便不会再有什么事。” 听她安排得详细,显然已下了决心,怀鸿朗沉默片刻,问道:“那之后呢?你会如何?” “不过费些灵力罢了。”她回答的简洁,显然不欲在此事上多言。 最终,怀鸿朗还是听了对方的话,决定十日后照她说的办。 当一切谈妥后,他想同对方多说几句,却听得对方再次开口。 “还有一事,关于祁温瑜的。” “他的事你不必开口。”怀鸿朗声音再次沉了下来,“也不用担心孤会对他做什么。” 那天夜里,神女亲自将人带走,他虽生怒,可后来也未叫人去将那贱籍捉回。 横竖眼下对方入了神女的眼,他何必这时去做那些引得神女不快? 待何事神女对那贱籍没了兴趣,他再慢慢处置也不迟。 毕竟……对方就只是一个低微的贱籍罢了。 见对方拒绝的迅速,戚弦衣略转头,直视对方的双目。 “待他从神殿中回来后,我希望你能替他脱籍。” 原本以为她会再维护那贱籍的怀鸿朗,听得这话,先是一怔,随后道:“他……离开神殿?” 祁温瑜在神殿内等了许久,久到整个天色都已经沉了下来。 神殿建于背光处,落日的余晖照不进来,唯有神殿外的地方能见到夕阳,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那暖黄却又带点血色的残阳,也缓缓沉下去,最终,一点温度也不剩。 神殿终于,变得一片黑暗起来。 在神殿这两个月里,祁温瑜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黑暗。 他的手在直足榻上摸索片刻。 寂静的神殿内响起细微的响动,半晌后,原本漆黑一片的殿内,暖色的烛光燃起。 神殿实在过大,便是点了烛火,也只能照见这一块地方,其余的地方,仍旧是黑暗的。 看着眼前的烛火,祁温瑜的神色越来越危险。 神女大人至今未归。 他深吸口气,咬了咬自己的舌尖。 很快,略微的血腥味传来,逐渐蔓延至整个口腔中。 究竟是去了哪里,竟花了这样久的时辰? 祁温瑜觉得,自已一开始就不该在殿内等着。 他就应该在发现神女不在神殿后,便直接出去寻找的。 眼下等了一个下午,一直等到现在,却仍旧还是只有他一人。 若是现在去找? 思及此,他握着烛台的指尖倏地一紧。 不行。 他告诉自己。 万一在他出去的这段时间内,神女大人回来了呢? 已经这样久的时间未见着神女大人了,此刻他不能再轻易出去。 他想要,在大人回来的那一刻,让大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就这样,他握着手中的烛台,又等了不知多久。 “你还未休息?”忽地响起的声音,打断了祁温瑜的思绪,他闻言猛地抬起头。 “大人!” 只见消失了一下午乃至一个夜里的神女,此刻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乌发白袍,眼神却不似神像上的悲悯,反而显得有些虚无。 他叫了一声,便站起身,脚步迅速地往对方行去,及至到了神女面前,才停下脚步。 “您……”他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说,顿了顿后,才低声道,“您这些时辰去了何处?我用完膳回来便发现您不在了。” 这些日子祁温瑜一直跟在她身边,因而听得他这么问,戚弦衣也没太在意。 “去了趟王城。” 祁温瑜闻言指尖一紧:“是,是去见王上的吗?” “嗯。”她略点了下头。 饶是想了一个下午,祁温瑜也没想到,对方离开的这些时候,竟然去是见了怀鸿朗。 他以为,经了上回的事,神女大人定然是十分厌恶怀鸿朗的了,要不也不会当着对方的面,将他带走。 他以为,和怀鸿朗之间,赢得人是他。 这些日子他一直心中高兴,觉得自己得到了那人得不到的东西。 可现在,神女却亲口告诉说,她是去见了怀鸿朗。 还一去就去了一下午,及至深夜才回? 祁温瑜再次低下头,如同两个月前,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而垂在身侧的手张张合合,仿佛压抑着心中的万千心思。 “您……为什么要去见他?”他的声音听上去,带了些莫名的情绪,仿佛质问。 戚弦衣并不喜欢被人这样质问,她看着对方,冷淡道:“我同他有要事相商。” 显然,这样的答案并不能让祁温瑜满意。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什么事?” 能有什么重要的事,重要到,从午后一直到深夜,神女大人才离开? 在这段时间中,他们说了什么话? 又做了什么? 这些他都无从知晓。 他唯一知道的,是神女大人去见了那人,还同那人单独待了许久。 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光是想想,他就觉得难以接受。 他问得仔细,仿佛一定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戚弦衣却并没有多说的打算。 “这事你不必多问,与你无甚关系。” 原本春日灾祸的事情,大部分都是她来解决,之所以去找怀鸿朗,不过叫对方替她做准备罢了,同祁温瑜确实没什么关系。 这样的话她未说出。 而听在祁温瑜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神女大人去见了怀鸿朗,他们单独相处了那样长时间。 可大人却不愿告知他,这些时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人为了那个人,隐瞒了这些事。 为什么? 他原本如夜空明星般的双目中,逐渐有猩红蔓延开来。 明明大人选择的是他,为什么还要同那个人接触?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说,大人已经厌倦了他,在他和怀鸿朗之间重新做了选择? 思及此,他心中慌乱。 “大人……” “对了,我有话同你说。”在他开口祈求对方之前,神女先道,“你在这里也待了两个月了,是时候离开了。我今天同怀鸿朗说好了,待你明日离开了神殿,回去他便替你脱籍,日后你便是良民身份,再也不会过以前那种被欺辱的日子。” 她说这话时,声音平淡,没有丝毫起伏。 可听着她的话的祁温瑜,却仿佛受了莫大的打击。 及至对方说完最后一句,他原本低着的头猛地抬起。 “您让我……离开?”他看着对方,声音带着轻颤,“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叫他离开,为什么去了一趟王城,回来后就要将他赶走? 明明这两个月来,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情。 难道真的是厌恶他了吗 因为事关他本人,故而这回戚弦衣并未敷衍,颇有些认真地道:“原先将你带至神殿,不过因为不想看着你被怀鸿朗随意处置而没了命,眼下已经过去两个月,他对你也没有这样大的恶意了,你整日这样待在神殿也不合适,总归有自己的生活,离开这里会好一些。” 听着对方的解释,祁温瑜有些不可置信。 “就……”他看着对方的双眸,那里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就因为这样,所以您要赶我走?” 戚弦衣终于双眉微蹙。 “我只是让你离开这里,过自己的生活。” 至于“赶走”? 原本祁温瑜就不属于神殿,何来赶走一说? “我不需要!”他声音忽地提高,“我不需要自己生活,我只要……” 只要和您在一起就够了,其他的,我都不需要。 他看着对方,发红的眼圈中带着祈求,仿佛希望对方能从中看出他的感情,不要让他离开神殿。 可惜,他的祈求,戚弦衣并未接收到。 她似乎觉着对方过于难缠,原本平缓的语气,变得有些冷凝起来。 “这里是神殿。”她道,“先前不过为了帮你,将你带至此处,眼下你的危机解除了,留下来无意义,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看着对方。 “大人。” 祁温瑜手中握着的烛台,此时蜡烛已经燃了许多,大片的红蜡顺着木制的手柄流到他的指尖和手背上,灼热且滚烫。 可他本人却似乎没有感觉一般,攥着烛台的手反而越收越紧。 “我哪里都不想去。”他道,“脱不脱籍我并不在乎,我只想留在此处,请您……”他的话听上去十分卑微,“请您不要让我离开神殿。” 他是真的不想离开这里。 他只想留在神女大人的身边。 若是之前他还没什么感觉,可眼下同神女朝夕相处了两个月后,他发现自己丝毫不能忍受没有对方的日子。 便是今天下午那样的时间,他都已经觉着很难捱了,若是日后都不能再同神女见面……那样的日子,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况且他曾经承受过一次了。 脑海中忽地出现这样的话,让祁温瑜顿时愣住。 他……承受过一次? 承受过什么? 如眼下这般,得到却又很快失去的感觉? 他的脑中又变得有些混沌。 “神殿是神殿,不是你能长时间待着的地方,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他面前的神女在说话,仍旧是劝他离去。 可这样的话,听在他耳中,却忽地同脑中的话重叠起来。 【神殿是神殿,不是你能长时间待着的地方,你有自己要做的事,有自己的责任。】 是谁,这话又是谁说的? 为何听起来声音那样熟悉? “今夜太晚了,你可以明天再走。” 【现在天黑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你明天再走也可以。】 同样的话,同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和脑中交织。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在毁灭自己。】 【不可能的,神灵是没有感情的。】 【你以为你成功了吗?】 耳边的声音忽然就消失了,唯有脑中,一直不断地响起零碎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同眼前的人那样相似,仿佛……就是同一人所言。 祁温瑜的头开始泛疼。 他握着烛台的手也慢慢变得不稳,细微地颤抖着。 烛火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的闪烁着。 【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如果不收手,反噬的代价你只能独自承受。】 【你以为你,真的成功了吗?】 最终,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个模糊的身影。 天边是轰然炸开的惊雷,眼前瓢泼大雨,在雨中弥漫开来的巨大雾气,遮挡了眼前的视线。 那个模糊的人看着他,眼神不明,可说出的话却十分冷然。 【这世上,没有人能囚住神明,你永远,不要忘了这点。】 随着这声音落下,眼前的一切轰然碎裂,惊雷,暴雨全部消失。 他仍旧站在神殿内,手中拿着已经快燃尽的烛火,眼前是乌发白袍,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的神女。 “你方才……”见他原本凝住的眼神终于有了动静,戚弦衣缓声道,“似乎被魇住了。” 神情凝滞,眼神呆住,面容却带着扭曲和阴暗。 显然,对方似乎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 祁温瑜闻言,双目看着对方。 他的眼眶仍旧带着微红,看着对方的神色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您真的坚持让我离开吗?” 见他再次这样问,戚弦衣徐徐道:“你可以明天早上再走。” 没有正面回答,却是肯定的答案。 “……” 祁温瑜有一次沉默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双手被烛蜡烫红的地方。 “不必了。”他道,声音变得冷静起来,“既然您不让我留下,我此刻离开便是,不必等到明日。” 见他突然想通了一切,戚弦衣眼神出现了些许波动。 “既然你决定好了。”她并未坚持叫对方留一夜再走,“自己小心。” 而听得她这样说,祁温瑜唇边忽地扬起一抹笑,带着些自嘲。 “您还是您,一点未变。” 一直都……这样绝情。 他这句话声音极低,若不细听几乎听不见。 戚弦衣显然是听见了,但她只是眼神微动,并未开口询问。 “大人,谢谢您之前帮我。”祁温瑜说着,往角落的直足榻走去,“也谢谢您这些日子留我在神殿,所以那些人才并不敢欺辱我。” 他说着将烛台小心地放在直足榻上。 “更谢谢您,特意去找王上为我脱籍。”将烛台放好后,他抬头看向对方,“我会离开后便会去见王上,向他谢恩。” 他全程,声音都十分轻缓,并未似先前一般激动,也没说自己不愿离开。 反而似换了个人似的,变得不一样。 对方的变化,戚弦衣不是没有发现,但她并未说什么,只是略点了下头。 “夜深路滑,你自己多小心。” 祁温瑜闻言,问道:“您……没别的话要同我说了吗?” 他的眼底,又出现了叫人看不清的情绪。 戚弦衣看着他,许久都未曾开口。 见状,祁温瑜又是一笑。 “我明白了。”他道,“那我走了。” 他说着往神殿大门处走去。 神殿里依旧寂静,静得只能听见他的脚步他在石板上的声音。 当走到殿门处时,他那只满是烛蜡的手按在殿门上,接着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站在神殿中间的神女一动不动。 对方是神明,没有影子。 角落处的直足榻上,方才被他放下的烛台,烛光闪烁。 因着很快就要燃尽,烛火跳动得愈发猛烈了,整个神殿内都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大人,我走了。” 祁温瑜的声音再次响起。 戚弦衣看着他。 许是在剧烈跳动的烛火印照下,对方俊秀的面容也变得模糊起来。 一明一暗。 仿佛被割裂开来,带着莫名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