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天道可由人5
穹顶殿的活忙了一天一夜。 本来典礼结束之后就挺晚的了,按照做人的生物钟, 那会儿该洗洗睡了, 谁知妖界不一样, 听说穹顶柱的倒塌意味着乱世得安,全体将士趁夜来了场狂欢。 他们得了大妖王的允准,在广场上架起篝火,又把江胁从前收藏的那些美酒全都挖了出来,热闹了一整夜。宋彩坐在穹顶殿的门槛上听动静, 左等右等没等来江晏,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派人去找了工匠来检查大梁。光设计方案和准备材料就弄到了天亮,修缮工作又耗了一个白天, 等到能歇下来时已困得睁不开眼了。 简单吃了点晚饭, 宋彩便洗了个热水澡, 很快进入了梦乡。迷糊中他察觉到有人来到了身边,似乎静默地坐了一会儿, 而后脱了衣裳, 掀开被子躺在了他的外侧。 这人的呼吸很熟悉,却又叫他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就和潜意识里的一场噩梦重叠了。噩梦很真实, 那时他的身边也躺了这么一个人,吓得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可打开灯以后又什么都没有,连摄像头都没拍下证据。 不对。 宋彩意识到, 其实不是什么都没有,床头的书桌上不是还有一只小黑鸟么…… 梦中的人影变为现实,带着暖意的身体离他更近了些,发丝从肩上滑落,灼热的呼吸贴至耳畔,而后一触即离,耳垂上便多了一个羽毛飘落似的吻。 这叫他的拳头无意识握紧了。 江晏察觉到了他微妙的变化,抬手拾起垂落的发缕,轻握住他的肩膀,又缓慢滑向后背,一下一下温柔地安抚着,似是在告诉他不要紧张,现在很安全。 ——天要崩了,地要陷了,可我仍然会护你安全。 年轻的大妖王低下头,又在怀中人那紧抿的唇上浅浅一吻,便将一个梦投入了他的心海。 江晏不是个信命的人,他还是个少年时,被江胁父子的追兵堵截在鸾鸣谷一带的绝壁悬崖边,前后左右包括上空的去路都被封死,只有纵身一跃才有可能活命。但万丈高崖下就是鸾鸟部落的禁地入口,下去必然会被鸾鸟一族抓住,凶多吉少。 追兵头子是江胁父亲江川的心腹,大言不惭地说川王才是命中注定的万妖之王,江晏的死期到了。江晏不信,不服,战了几次之后发现寡不敌众,最终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悬崖,要叫他们看看命这东西靠不靠得住。 事实证明,命算个屁,要么是它根本不存在,要么是它随时可以被更改。 毒窟禁地,被惊动的鸾鸟守卫们飞上崖顶展开防御战,把那伙追兵杀得狼狈逃窜,而江晏落入崖底之后却被一只小鸾鸟救了,藏在巢里一直养到完全康复,更在这期间练成了百毒不侵的体魄。 ——鸾鸟一族自称是上古神鸟后裔,实则是在天地翻覆以后,吸食了鸾鸣谷怨气而被半魔化的凶鸾。那只小鸾鸟也并非因为大发善心才要救江晏,只不过是好奇罢了,它好奇江晏竟然能在毒窟里活下来,就变着花样地给江晏投毒,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后来的二三十年里,江晏干脆化成了鸾鸟的形象,以小鸾鸟的远亲身份留在了鸾鸣谷,直到鸾鸣谷的怨气没有了,凶鸾一族再不能修炼,新仇旧恨都被周边的部族讨了回去,“鸾族”二字也彻底从鸟谱上消失。 如今再来感受命运,江晏竟产生一种“那时候还是太年轻了”的喟叹。或许除了他以为的那两种可能,还有一种是:你根本就没有窥见最终的命运,只是误把挫折当结果了,才会以为自己随时能掌握它、扭转它。 江晏现在就有这种挫败感。 白天他同赤练分开以后就去了回溯殿,启动回溯轮,继续在眦昌的回溯珠中查找有用信息。 如果之前他以为眦昌所说的“就怕小妖你不敢看”,指的是画面中有那些不堪入目的部分,那现在就已经完全改变了想法。 事实上,在眦昌向他披露真相之前,他已隐隐约约地察觉了,好几次,他都觉得宋彩的运气好得过分。 生死关头额印一闪,袭击过来的兵刃就能被弹开;变成小猫时,血藤明明可以轻易要了他的命,却根本不对他下手;在江胁企图杀他时,血藤还会调转方向,甚至不惜爆开江胁的身体,也不愿损坏他的身体。 这不是什么蔑视,不是不屑于杀他,而是一种保护。江晏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宋彩对圣母来说有特别的意义,至少超过了江胁数倍的重要意义。 猜疑成真,他从眦昌的口中得知,宋彩就是圣母的易灵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异世界,怎么把宋彩的魂魄拐带进来的,也知道灵魂的穿梭必然得有肉身做支撑,可他却从没想过宋彩在这个世界的身体是从哪里来的。 现在他知道了。 圣母的元魂被三方斥力封印时,本体遭受敕罚雷刑,在天火中焚烧了近百年,熄灭后只剩下一截枯枝,被越冬的鸟衔去筑巢了。斗转星移四千年,圣母的元魂之力渐渐复苏,便利用血藤找回了这截枯枝,将其塑成了人模。 雁回城的毒日头也并非什么自然灾害,而是圣母改良了巫人的传送术之后打开的时空隧道入口。她知道总会有人试图研究那个入口,比如江晏,就成了她的第一个试验品。 等到宋彩的魂魄被带进这个世界,圣母便在第一时间把他投进了那截枯枝塑成的人模中,慷慨地把人模“赠”予他做身体。 再之后就是三族合并计划,三道封印破解之日,就是她代替宋彩去往异世界之日。那个世界里没有妖,没有天神,没有人知道怎么利用天地灵气来修炼,再也没人能阻止她了。 不,不单是这样。 圣母的元魂力量过于强大,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有资格成为她的躯壳的,凡人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那样的力量,会在瞬间被撕成碎片。她塑人模的目的根本就是为了她自己,到时候她会把这具身体一并带进时空隧道,而宋彩的魂魄无疑会成为牺牲品。 如果这推论是真的,那就还剩下一个问题。 天神已经寂灭了,没人能阻止她,她还有什么必要转战异世界? 是她依然能够嗅出天神的气息,还是她打算以此为起点,开始一条茹毛饮血的无止境的征伐之路? 宋彩的梦中,敕罚雷劫八十一道,道道狠毒地从皆的身上滚过,让那清绝高雅的身影被血痕爬满,变得狰狞骇人。 那是皆从冰火炼狱脱身,杀回天界的时候,明明已经遍体鳞伤了,却还坚定地拿着剑,一步一步踏进了神殿。 “皆,你活不了了。”天神的发丝在雷火熄灭后的余烬里飞扬,竟显得有些灰白。 皆说:“是,但我还可以杀了你,左右不过一死,何妨一试。” 武神们分列在两侧,后方队伍慢慢包抄过来,纷纷举着兵刃对准了皆。 天神却挥手将他们赶了出去,冷静地道:“皆,你已不想活了,可你的孩儿还活着,终有一日,你还能再见他一面,不再等等吗?” 皆微微一顿:“我儿没死,还在炼狱中?” 天神:“是。你知我用意。” “我梼儿说他死了,便是死了,”皆的眼角渗出血泪,“是你的错,你太狠。” “我若不狠,还有谁能将圣母封印?”天神叹了口气,“皆,敕罚雷劫与升阶雷劫同时降临,这本该是你的机缘,你却叫它白白浪费了。没有上神之力助你复原身体,你将不久于世,不觉可惜吗?” “可惜。”皆低沉地道,“我妻魂飞魄散,我儿身陷炼狱,所有灵兽俱成祭品,哪个不可惜?” “皆,你知我用意。” 皆狂笑起来:“你还有别的可说吗!” “有。你若愿意舍己救苍生,我可将穹顶柱中的神力赐予你,保你不死,几千年后,你将目睹你的孩儿为这世间的无数生灵带来永久的和平安宁。你若不愿意,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再用你的剑破开封印,放他出来,但你知道,这将成为天地毁灭的开始。” “荒谬!荒谬!天地毁不毁灭岂是一只刚出生的灵兽能决定的!” “皆,滴水成川,粒沙聚塔,千里之堤亦能毁于蚁穴,你知这是真的。” …… 良久之后。 皆的剑在颤抖,血泪成行,衣襟上已经没有干净的地方。他口中喃喃:“为什么,一定要是我的孩儿,为什么一定要是灵兽……” 天神走近一步,将颈部抵在剑锋上:“命轮不息,一切皆在因果中。今日我不会还手,我知自己终有一死。” 皆几乎声嘶力竭:“我在问你,为什么非得是我的孩儿,为什么非得是灵兽!我不信没有别的办法,一定还有!” 天神闭上眼,又朝前半寸,将他的剑抵得后移:“皆,是时候了,你的选择很重要。” 梦里的宋彩宛如一粒尘埃,只能无助地看着他们。 在这时刻,只要皆用力,剑锋刺进天神的喉管,结局可能就是翻天覆地的扭转。可他看见皆放下了剑,痛恨中剜掉了自己的神骨,任由残破的身躯堕入了凡界。 他摔落在无间桃源,在那冰雪覆盖的荒原上留下蹒跚足迹,为自己的亡妻做最后的哀悼,也同自己的孩儿做最后的道别。 之后他去了蓬莱岛,把自己的丹元献了出来。 他只有一个条件,他要魂魄散去,再也不入轮回。 梦到这里时宋彩猛蹬了一下腿,生生打破了剧情。江晏按住他,捏着抽筋的地方揉了起来。 “怎么又抽筋了。”江晏道。 殿中的灯盏亮起,江晏的眉目清晰起来,宋彩于是松了口气,随意抹了两把眼角的泪痕,抱住了江晏的腰:“嗯,长个子时要补钙,否则容易抽筋。” 江晏笑笑:“二十多岁当真还长么?我十五六岁时就比你高了。” 宋彩:“……我生气了,这辈子最恨别人吹大牛。” 江晏:“好好,算我错,我道歉。” “江晏,我刚才梦见皆了。”宋彩说。 “不是梦,是真的。穹顶柱为他保了四千年的魂魄,把他的记忆也封存了。” 宋彩把脸埋在他胸口:“你还不如不告诉我是真的,我至少能骗骗自己。他堕神之后怎么了,是怎么死的?” 江晏:“大妖王杀死的。” 宋彩倏地抬头:“啊??” 江晏道:“他献出自己的丹元以后伤势严重,死在了神芝宫,但天神收走了他的魂魄。那时候蓬莱海域正好有一条恶龙作祟,天神就把皆的魂魄投放到了恶龙身上,从那以后,世人眼里的恶龙性情大转。可惜水族三害的名头在外,他就被当时的大妖王找上了门,他一心求死也不解释,由着大妖王把他杀了。大妖王觉着奇怪,就把他的魂魄带回了妖界,想将魂魄拼凑起来问问清楚……” “他在曜炀宫里看见了本属于天界的穹顶柱,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定数,躲也躲不掉,于是和大妖王签下了血契,住进穹顶柱中,成为了守殿妖龙。”宋彩替江晏说了,又跟着确认,“是这样吗?” 江晏:“嗯,是这样。他的要求是让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但没有限定时间,所以,蓬莱仙人不算违约。至穹顶柱倒,神力消散,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宋彩都快哭了,难过地道:“可他根本就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了,那能算见了最后一面?江晏,你们家的血契中是不是说得好好的,等到天命妖王现世,看见藏在里头的预言,他的职责就结束了,他就可以恢复自由了?怎么是这样的自由啊!” 江晏无法回答。 他抱紧了宋彩,心道这么容易生出同情心可如何是好,预言中还说天命妖王须得以身为祭,牺牲自己才能除灭圣母,到时候预言成真了,你又该怎么忍受? “江晏,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皆早就死了的事实了。他真的太惨了,太让人受不了了,你是怕我难过才不说的,对么?”宋彩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定定望着江晏。 江晏便没忍住,在他额头亲了一口,又在眼睛上亲了一口,感受到他闭了眼睛又很快睁开,泪花便溢出了零星几点,凝在睫毛上发着颤。 “是,怕你难过。”江晏认真地说,“生死无常,妖也好,神也罢,都和人是一样的,你要看开些。不管是谁死了,只要你的脚下还有路,就继续坚定地走下去,只有你走得长远,死去的人才‘活’得长久。否则啊,不消几年过去,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宋彩闻言鼻子一酸,猛地扎进了被窝:“不说这个了,听不了。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天亮之前,躺下歇一会儿。” 江晏于是躺了下去,好一会儿之后察觉到他还是醒着的,就问:“在想什么?” 宋彩在想,自己是个平凡的人类,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如果江晏走得很长很远,在自己死后他要难过多少年? “我在想,你叫过我的名字吗?”宋彩说了谎。 江晏:“嗯?叫你的名字?” 宋彩:“嗯,我好像从来没听你叫过我的名字。” 江晏:“怎么没叫过,叫过两、三次呢。” 宋彩失笑:“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叫过两、三次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江晏翻了个身,背对着宋彩:“我……不大叫得出来。” 宋彩:“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晏:“为什么?” “因为表达喜欢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人喜欢一个人,会时时刻刻想叫他的名字,在眼前时想叫他,不在眼前时也想叫他,就像我。而有的人喜欢一个人,会叫不出他的名字,背地里要用奇怪的绰号称呼他,见面时不是‘喂’就是‘诶’,要么干脆忽略掉名字直入主题。” 宋彩从后面揽住他的肩膀:“就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