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云城今日这一觉, 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不知梦到了什么,待他醒来时, 月光还皎洁, 额上却是一片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很少睡觉,今日也不过是因着饮了些酒,现下被惊醒, 却也忘了梦中梦到了什么。 唯独记得梦中有一双眼睛, 双目含泪,眼角绯红, 端的是动摇人心,既可怜,又可爱。 云城走到屋外, 仰头看着月光, 薄唇紧抿。 脑中又闪过梦中那双眼。 白日师弟哭着求他莫要打断他的腿, 也是那样的眼神。 他双手背在身后, 却不由自主想着, 师弟哭起来的模样, 倒是好看极了。 裴云舒早上一睁开眼,便想起了昨日醉酒的事。 他在床上花了一刻钟才整理好了心情,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下了床。出了房门一看,百里戈正在看着书, 并不见花月同烛尤二人。 “他们呢?”裴云舒问道。 “烛尤需要泡上寒潭冷静冷静, ”百里戈放下书, 意味深长地笑了, “花月就带他去了狐族秘境中。” 为何要去泡寒潭水?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又被强行咽了回来。 裴云舒面上微红,他轻咳一声,压下心中的不自在。 走到桌边坐下后,百里戈幽幽叹了一口气,“想当年我与云舒你就是在狐族秘境中拜的堂,谁想竟有一头蛟龙作祟,硬生生插入你我之间。” 裴云舒惊讶极了,“我与你拜过堂?!” 百里戈沉吟一句,“失策失策,我倒是忘记你现在不记得了。” “先前你都在忙着烛尤拜师一事,我还未去你识海中看上一看,”他道,“不若就趁现在,那头捣乱的蛟龙和小狐孙都不在,云舒,你可愿意让我去你识海中看上一看?” 识海极为重要,让人去自己的识海中看上一看,就是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中。 百里戈体贴极了,裴云舒尚未说些什么,他已经立下了心魔誓,“戈要是趁机做了小人,那便让戈永世不得超生。” “不必如此,”裴云舒蹙眉,“太过严重了。” 百里戈笑笑,“我坦坦荡荡,即便誓言再毒,又怕些什么呢?更何况云舒你这样的美人,本来就该被我们狐狸珍重相待的。” 裴云舒笑着摇了摇头,他正襟危坐,闭上了眼,道:“那便来。” 百里戈布下层层结界,才慎重地将手放在了裴云舒的额上,运着灵力,去他识海内查看。 只是刚入识海,便有人破了他的结界,从天外猛得冲了进来,百里戈被一掌打出,捂着胸口化出长枪驻地。 他抬眼看去,就见那日将他收进镇妖塔中的无忘尊者正环抱着裴云舒,他的一手覆在裴云舒的额上,一双眼冰冷地看着他。 裴云舒眼睛紧闭,似是对这种情况毫无察觉。 他进去了云舒的识海! 只看一眼,百里戈就沉下了脸,他忍下心口顿疼,长枪卷风飞舞,对准着无忘尊者,“是你封住了云舒的记忆?” 无忘尊者徒手在空中画出一道灵符,那符朝着百里戈冲去,百里戈闪过,可那符又追着他而来。 无忘尊者出手后,就将目光移到了裴云舒的脸上,灵力已经进了裴云舒的识海,看到了昨日发生的事。 他看到了裴云舒勾住了那新来弟子的脖子,在那人怀中红着眼尾落泪,听到他双目含情,低柔婉转的一声“小师弟”。 无忘尊者垂眸,放在裴云舒额上的手颤抖了一下,面上却是越来越冷。 他这般折磨,其他人却可将他抱在怀中。 身为云忘时,他也从未听过裴云舒用那般的语气去喊过他。 无忘尊者抱起裴云舒,他走至百里戈跟前,对着这只狐妖说道:“我不杀你。” 百里戈在灵符下强撑着站起,他一双上挑眼角满是沉压的怒火,“你这尊者,干的都是些什么龌龊事!” 无忘尊者面无波澜,他深深看了百里戈一眼,便抱着裴云舒起身飞去。 一路飞至了关弟子禁闭的思过崖,无忘尊者将裴云舒放在山中冷泉之中,不远处的瀑布溅起水珠,都砸在他和裴云舒的衣衫之上。 他收回了手,过了片刻,裴云舒就眼捷微颤,睁开了眼。 他的衣衫和黑发黏在身上,白袍依旧,面色如雪。无忘尊者见着他,便识海翻滚,犹同身处酷刑,可不见他,也是同样折磨不已。 情之一事,怎么如此艰难。 “我封了你的记忆,”无忘尊者道,“你可想知道都是些什么记忆?” 寒潭冰冷,裴云舒唇色泛青,他看着无忘尊者,点了点头,“弟子想知道。” “可若知道了,这些记忆也只是徒增你的心魔,成为你修行的劳累,”无忘尊者伸手拂去他发上的水,掩住眸中痛苦,“不若我抽去你的情根。” 免了你的苦痛,也好让我死心。 裴云舒瞳孔一缩,但还未说话,无忘尊者便在他眼前一遮,他就彻底昏睡了过去。 无忘尊者的手划过裴云舒的脸侧,轻柔缓慢。 修真界弱肉强食,不若是他,还是凌清的那些弟子们,亦或是那狐狸那蛟龙,他们若是强夺,裴云舒躲不过。 无情道折磨人,只若不修无情道,一个情根,对裴云舒毫无影响。 他变无情了,痛苦的便是他人了。 无忘尊者在裴云舒额前轻点,又动作缓慢地画着符咒。 他一举一动慢得很,待到情丝抽出时,无忘尊者看着这条乳白色的情丝,心中一下钝痛起来。 从今日往后,裴云舒便不会被那些记忆影响,也不会对师门中的人抱有感情。 不论是他,是那新来的弟子,亦或是其他人。 他们对裴云舒来说,也只不过成了过眼云烟。 痛苦不再,便能专心修炼,待到修为高深,世间也可来去自由。 这不就是裴云舒想要的吗? 怕是之后对他,连恨意也不再。 云忘尊者手上一抖,却是猝不及防下掐掉了半截情丝,另外一半钻回了裴云舒的识海之中,手上半截,却是凭空消散了。 无忘尊者愣愣看着手心,随即便盯紧了裴云舒。 情丝只可动一次,这……这是天意吗? 水流从头冲下,思过崖中无半身鸟鸣。 裴云舒缓缓睁开了眼,灵气周转了一遍又一遍,四月雪树的内丹上含着蛟龙的威势,竟也让他修炼的速度大为增长了起来。 他抬眸,看到站在岸边的师祖,不由微微一怔,“师祖怎么在此?” 他面上无半分异常,无忘尊者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将他情丝抽出来后,只给他恢复了这一世的记忆。 关于上一世的那些种种痛苦,还有裴云舒捏碎宗门木牌的事,他全给隐了下来,只是怕他无了牵挂,当真会离开宗门。 “护你修炼,”无忘尊者道,“如何?” 裴云舒从水中站起身,他踩在水面上,朝着岸边缓步而来,“思过崖中倒是安静,适合修炼。” 走到岸边后,他的衣衫也已经干了,无忘尊者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由上前走了两步,“你可觉得有什么不对?” 裴云舒,“并无。” 他手张开,青越剑便飞到了他的手心,他踏上青剑,朝着师祖行了一礼,“师祖,弟子先行回去了。” 裴云舒面无表情,冷淡如冰,无忘尊者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唇角鲜血滑落,他怔怔看着裴云舒消失在了眼中。 断的那半截情丝里,竟是真的包括他了。 心口开始剧烈疼痛,无忘尊者掩下喉中腥气,看着这偌大的思过崖,却苦笑起来。 他竟有些……后悔了。 青越剑上,裴云舒掩住眼中神色,细细思索着恢复的记忆。 半晌,他对着体内四月雪树的内丹说了声:“多亏有你。” 四月雪树绕着金丹转了一圈,若不是有它分出一缕灵气装成情丝,怕是裴云舒自己都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记忆当中师门毫无异样,可若是不对,又为何封了他记忆,想要抽出他的情丝。 裴云舒收敛了神情,回到三天峰上时,远远就见到有一条蛟龙腾空而起,凶猛携着煞气,就往天边冲去。 青越剑加快速度,裴云舒扬声:“云椒!” 蛟龙回头看到了他,瞬间变成人形,往着裴云舒的方向冲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将裴云舒抱在了怀中。 怀抱紧紧,裴云舒面上露出一抹笑,随即就掩住,他面色淡淡地带着烛尤回到了住处,一回去,便在院中看到了焦急等待的花月同百里戈。 百里戈受了伤,正在打坐调息,见他回来,面上一松,“云舒,你可无碍?” 裴云舒轻轻颔首,“无妨。” 百里戈蹙眉,细细看了他一眼,便对烛尤说:“你这妖王,还不快给我们布下结界?” 烛尤手一挥,一道结界便起,裴云舒坐到一旁,突然笑了起来。 “这几日好好修行,待到修真大会来临时,便一起出山。” 几人一愣,俱都看向了他。 裴云舒将花月抱在腿上,拂过他的耳朵,转而问道烛尤:“若你化成龙,还需蜕几次皮?” 烛尤,“三次。” 裴云舒沉思,烛尤冷不丁说:“会越变越小。” 裴云舒一愣,抬头看他。 烛尤也正看着他,他的黑眸映着裴云舒的面容,语气淡淡,仿若说的不是自己的致命弱点一般,“我会越变越小。” “……”裴云舒抬起手,忽的探身过去,在他龙角处落下一吻,“多小?” 蛟龙乖乖地让他亲,淡色的唇角悄悄勾起,“这么小。” 他指了一指面前的桌子,这种长度,也不过是条小蛇的大小。 裴云舒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问:“还是通体漆黑?” 这么小的蛇,又是通体漆黑,那实在是过于惹眼了。 “会变,”烛尤看了一旁认真听的百里戈和花月,突然不愿意说下去了,“只给你一个人看。” 裴云舒一怔,没忍住笑了起来。 若是烛尤的话,那便是蛇,也是不怕的。 裴云舒不知这种心情是否也有粉末的影响,但此时此刻,他确确实实是分外愉悦的。 花月见他笑了,勾着爪子去碰裴云舒的手,叫了几声后,裴云舒听不懂他说的话,心中一动,手中溢出灵力,试着去修复花月。 便是恢复记忆之后,他才知晓内丹还可这么用。 花月享受地伏在他的腿上,从狐族秘境中拿出一个灵果啃着,谁都没他来得舒服。 “不用做无用功,”百里戈笑了一声,阻止道,“狐狸损了一条尾巴,再过些日子便能缓了过来,若是云舒你说过几日的修真大会上我们下山,那小狐孙这幅样子,还能不添乱。” 他说着说着,奇道:“怎么突然想要下山,莫非是想起了什么?” 裴云舒轻轻颔首,又摇了摇头,笑了,“一部分。” “那你应当记起来你曾脱离师门的事了,”百里戈,“世间美景如此之多,美人美食也多,何必困在这小小山头之上。” 裴云舒沉默片刻,“我竟是脱离师门了吗?” 百里戈讶然,他看了看小狐孙,又看了看烛尤,“你们没同云舒说过此事?” 蛟龙和狐狸摇了摇头。 百里戈:“……是我高看你们了。” 裴云舒笑了。 若是他真的脱离了师门,可脑海中又没有这件事,那便又是师祖不愿让他想起了。 那就当师祖认为那半截情丝是真的。 他擅自说取就取,说断就断,说封了他的记忆那便封了他的记忆。师祖既然想断了他的情根,那边就让他当做是断了,只是断的那一段,就是师门罢了。 烛尤在一旁忽而挥了挥衣袖,一道水流就朝着空中打去,打散了那空气之后,他声音冷了下来,“有人在偷看你。” 裴云舒皱眉,凝神往那方向看去。 那方向突然显出一朵娇艳的牡丹,花如脸盆大小,鲜如初开,花瓣上还含着水珠,凭空朝着裴云舒飞来,还未到跟前,就变成了一个如花似娇的美人。 美人粉面含笑,身着薄纱,那副面容,竟与裴云舒有五分想象。 裴云舒眼中一冷,青越剑横空穿过,美人又变成了一朵牡丹,花瓣飘落,牡丹也落在了地上。 随着牡丹一起落地的,还有一个小小木盒。 裴云舒将木盒招了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一本一指厚的书。 他微微皱眉,将书拿了出来,放在桌上,身边的人也好奇地凑了过来,想要看这书到底是何内容。 裴云舒隔着手帕,掀开了书的第一页。 只见书中是一幅幅色彩秾丽的春宫图,图上红纱铺了满床,有一人身着薄纱,再为床边男子脱去衣衫。 再往后一翻,只见两男子在床上颠鸾倒凤,下方的那男子眉目含笑,嘴角勾起,脸泛勾人红晕,唇如朱砂轻点,浅浅几笔中神韵顿出,长得正是裴云舒的模样。 整整一本书,竟然都是裴云舒与邹虞的春宫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