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归来不及反应,扑上去大喊:“舅父息怒!” 她冲到慧妃面前张开手,宗帝的剑尖来不及撤回,在她左肩划了一道口子,慧妃尖叫,要把她拉到身后,不归回护着她跪下,迎着宗帝的剑锋大喊:“舅父!慧娘娘进宫十六年从来无过,请您宽恕她!” 宗帝盛怒未消,眼睛都是赤的:“你让开!我今日定要杀了她!” 不归磕头,眼前隐隐发黑:“舅父、舅父!不归年幼丧母,宫中岁月全赖您和慧娘娘关爱,慧娘娘于孩儿与生母无异,又是思鸿母亲,求求您看在两个孩儿面上饶了她!” 宗帝怒火滔天:“她不是你母亲!” “您与慧娘娘也是一同长大的,母亲与慧娘娘少而为友,您至少看在逝者的份上——求您了!宽恕她!” 她重重磕着头,慧妃拉着她跪在身后,身上一片狼藉,额角破了个口子,血混着泪蜿蜒到了下颌处,哭着去抱她:“不归,起来,起来!” 她仰首,血泪交加:“你要杀我便杀!伤及他们算什么?” 宗帝的剑尖在抖,不归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角哀求:“舅父,舅父!” 他眼神痛苦,低头看见她衣服上的血迹,忽然掉了剑,竟屈膝到地上抱着她哽咽:“不归,不归……” 不归喘着气,惊惧未定地闭上眼:“舅父,您不能伤慧娘娘,不能……” 她还想再说话,然而心悸剧烈,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和麻痹感席卷,渐渐失了力气和意识,慢慢沉进了沼泽之下。 前世。 开景二十三年,帝崩,随后拉开了楚国史上的同室操戈动乱。前后不出一年,皇室凋敝,内忧外患,朝政混乱,更起数十年不曾的天灾,三百天战火,将一个泰安富强的楚国烧毁了大半。 帝崩消息昭告天下时,公主不归被困公主府,三日后郁王率振武军破城而入,解困公主府。 军队轰开大门时,她在拉白布,为冒死潜入的贾元盖上,染血的遗旨就在手边。 他从门外冲进来:“长姐安否?” 那时她的左眼视线已灰暗了一半,脸色也难看。她把遗旨与玉玺交给他,什么也没回答,只说二字: “逼宫。” 宫中御林不敌振武,不出多久,郁王与公主带千人队前去,后宫三宫犹有战,定王淑妃已逃,振武军追。 柔妃安全,但她和郁王赶到慧妃宫中时,血已流了满地。 她轻轻抱起紧紧握着胸口匕首的慧妃,轻声说:“慧娘娘,不归来了。” 这红衣的女人努力睁开眼看她,虚弱地说:“我们楚家人,绝不为质,思鸿……” 她抚摸她的鬓角,轻声:“您放心。” 慧妃苍白地笑,唇边淌出了血:“不归,帮慧娘娘个忙……” 她低声应好,握住那匕首:“您辛苦了,休息一会。” 匕首拔出,血溅入她的眼,一切都是凄红的,慧娘娘解脱的安然也是红的。 杀进门来的康王也是浴血的。 康王与威亲王的昌城军不及郁王带军的快,在振武军后面进的长丹,随后康王不顾安危,和楚家死士通过楚家密道闯进宫,杀到慧妃宫里。 他来救自己的母亲。 从贾元潜入公主府到现在,此中人,都被定好了。 溅血的剑劈来,是守在她身边的郁王挡住,两个名义上的兄弟在慧妃宫中厮杀,一个疯狂,一个冰冷。 这场战斗没有维持太久,康王被郁王击败在地,他向慧妃的方向伸手,只摸到一掌的红:“娘。” 又有士兵冲进来:“将军!昌城军弃定王不追来攻打我军!” 郁王抓起康王:“告诉他们,胆敢杀我军一人,我就让他们的主生不如死。” 她理着慧妃仪表,康王突然大吼:“不许碰我娘!” 她漠然抬头,看他被郁王殴打一拳,漠然起身,漠然开口:“带她走。” 康王抱着他母亲的尸身出去,护着柔妃的罗沁赶来汇合,驻足在半途。 他们押着他到宫外,威亲王带兵在前方,看着自己的独女和外孙回来,下马前去,摩挲了她的面容,而后接过她的尸身,缓缓走回去。 康王走回他的阵营,割下一段沾了他母亲鲜血的袖角。 一条路,谁也不知道是怎么走过去的。 “不归,不归。” 她听见很多人在叫自己,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她努力在其中分辨,有很多人,很多故人。 不归睁开沉沉的眼皮,第一眼看见了养正殿的床顶,而后听见了罗沁和萍儿激动的声音。这场景让人慌乱,好在有一只手拿着巾子轻擦她的额头,她听见前世逝去的温柔声音:“小姐,好点了么?” 不归偏头看去:“茹……姨。” “诶。”薛茹轻柔地擦她的眼睛,“别怕啊,茹姨守着你呢。” 不归嗯了一声,萍儿出去通报殿下苏醒的消息,不一会儿四妃进来看望,慧妃额头贴着药纱,坐在一旁注视她,并不开口。不归听着淑妃和姚蓉说话,眼睛看向了她,慧妃朝她轻笑,眼底立时湿了。 不归点头,慢慢闭上眼,听茹姨温和地送客,等人都走了,才睁开眼:“我睡了多久?” 茹姨摸着她的头:“一天整。自七岁后,这是小姐再一次昏了这样久。所幸此次御医研制出了专克您这病的药,情急下服用,奏效了。” “舅父呢?” “守了您一夜,今天下朝后便来看您了,一天没合眼,累得撑不住,如今就在您隔壁的屋子休息。” 不归缓了一会,想要坐起来,茹姨托着她靠在床头,端了参汤小口喂。不归试了一试,心悸和痛楚感果然没有了,左眼视线也没有变得模糊,和睡饱醒来没有两样,此次的药是真用到症候上了。 就是手臂疼。肩膀上被划伤的口子上了麻药都不疼,不知怎的,手臂反倒一阵一阵地疼。她提起宽大的白袖,看见左手上缠了几圈绷带,茹姨不等她问就说:“小姐的手也被划破了,创口不大便没上麻药,是疼了吗?” “没事。”不归放下袖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回来的,赶上您生病,我怕是个扫把星。” 不归笑:“胡说八道。您到万隆,一切顺利吗?” “顺利,小姐不用担心。等整理好,我再把万隆一应财务送来给你过目。”茹姨挨近去给她梳发,“倒是我在外头听到了小姐的不少消息,您受累了,下巴都尖出形儿了。” 不归直接靠在她肩膀上:“顺利就好,我近来也一直顺遂。昨夜……是第一次看到舅父那样盛怒。”她把昨夜风波大致说了,心有余悸。 “我甚至不怀疑,他是真的会杀了慧娘娘。茹姨,您和舅父、母亲一同长大,您说,慧娘娘能犯什么错让他愤怒至此?” “我也不知道。”茹姨轻拍她的头,“陛下性情是温和,但他终归还是个帝王。帝王之心,谁能说明白呢?便是你母亲在世,也难窥全貌。” 不归叹气:“那您和我说说您对舅父的认知,比如,他少年时是什么样子的?” 茹姨想了想,缓缓道:“陛下少年太顺了。先帝在时,膝下只有这一位皇子,顺理成章地分到前朝后宫最多的关注,最好的文武老师,最公正无偏的皇家天恩,从来没有一分短缺。小姐从前爱听说书,爱看史书,对那些夺嫡夺权之事定然不陌生,可陛下少年时,当真是风正帆顺,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陛下是得到太多眷顾的人,他性情的温和宽容大度,是因得到的太多。有些我们可望不可即的在他眼里不过是些多余的凡物,他看不上眼,才不放心上。而一旦认真刻在他心里的,那便是比常人加倍的偏执。得不到时,他的反应……” 茹姨没说下去,但不归心里清楚,慢慢有些难过。也许兔死狐悲,也许忧惧后来人。 从来顺遂安稳,被众人捧得置于云端,坠落后断的骨头,也比常人多上几根。 “那么,母亲呢?” 茹姨沉默了一会,眼睛湿润了:“从前我时时跟着她,曾以为比别人了解她。现今想想,可能是灯下黑的原因,反而看不透她心里的真意。” “什么真意?” 茹姨转移:“小姐怎么只管问这些?自醒来,你一句都没有问公子。” 不归闭眼:“不过一天,他出不了什么事。” “其实几位公子就和娘娘们在外面坐着。我看小姐精神劲尚可,垂个帐子,让他们进来说说话也是可以的。” “不必。”她立即否决,“我现在不想见那四个人。让他们看见我这样子也不好,徒增不必要的担心。”不想,也不敢。 话刚落,罗沁就捧了几样东西进来。 不归好奇:“你拿着些什么?” 罗沁端着盘子走来展示:“都是公子们托着送给殿下的。” 茹姨一眼看见一串桃木小剑,好笑道:“这剑怕是三公子的手笔。” “是,三公子自己雕出来的,共有七把,说辟邪用的。” 不归想拿起来看看,但左肩微麻,手隐疼,便让茹姨拎了来近瞧。那桃木剑足有七把,样式简单,但刻得十分整齐,一晃木头撞击声作响。 不归笑:“这个好,回去收藏起来。” 茹姨放好,拿了一幅卷轴:“这个定是大公子的好字……” 一展,满满一幅的鬼画符。 “?” 罗沁解释:“大公子说是佛家保平安的符咒,誊写来祝愿殿下安康。” 那卷轴约莫三尺长,那些符咒有些复杂诡秘,需得一笔一气呵成,比写字要费力困难得多。 她叹口气:“有心了。” 茹姨卷好,拿起一只木头做的鱼:“这个肯定是二公子的,连鳞片都刻得这样清晰,真精致可爱。” 不归问:“有什么寓意么?” 罗沁:“那鱼鳞可拆下来,说是……”她有些无语,“怕殿下无聊,没事可以把鳞片拆下来,挑战看看能不能一片片安回去。” 不归嗤笑:“就他怕人生病时无聊,做个立体拼图来。也行,待会要是睡不下,我就来挑战挑战。”她看向剩下的锦囊:“那这个,是思远的了,装的什么?” 茹姨慢动作地解开,还逗人:“装的什么珍贵物件呢?”惹得不归口干舌燥的,忍不住催促了几声。 茹姨笑着解开,一见到东西却楞住了:“怎么取了这个来?” “我瞧瞧。”不归忍不住了,抬起右手抢了过去,往里取出了一绺绑了黑绳的发。 她也愣住了:“怎的剪了一缕头发来?” “公子说,他故乡有一习俗,取健康人的头发给体弱常病者,可过病气。原话是这样说的——” 罗沁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好久没生过病了,阿姐赏个光,分点病给我好不好?’” 蓝色的眼睛慢慢浊起,她轻轻搓着那缕发,骂道:“蠢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