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楚思远刚到西北的第一天就被号角声召上了战场。 青锋挡住前方劈来的弯刀,他本能地压锋换路,就如同他平日和人切磋一样,一剑快速果断地划过对方的腰腹。 但是手中不是木剑,面前也不是嘻嘻哈哈的队友。 他一剑迅猛划过,两手泼满了灼血。 剑比脑子快,敌人倒下时,他才感受到了手中的腥烫。 他还来不及反应,前方又有外域悍兵冲过来。 楚思远收紧剑柄,荡开青锋上的血花。 是夜,楚军胜,在堡垒上摆了半夜的庆酒席。 楚思远抬头一一看去,来时的新军个个面如土色,一些熟悉的脸孔已经不在酒席中。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手还在微微颤抖。 李保在外面吐了几回才进来,搂着他肩膀直晃:“老子还是第一遭见那么多尸体,那敌军……喷了我一头,你快给我闻闻,那味还有没有?” 楚思远把酒杯赛他嘴里:“喝酒,喝就完事了。” 李保囫囵灌了一壶:“你、你没事啊?” 楚思远摇摇头,手都缠上了绷带,还在不自觉地搓着。 不一会儿有参将过来,满口糙味地把新兵们夸了一通,横刀立马地坐他们中间大口喝酒。 “有个特别俊的小伙子,那路数又野又正,削起贼虏来那叫一个漂亮!是哪个来着?” 李保嘻嘻哈哈地凑上去:“长官说的难道是我?” 参将凑过来瞧,大笑:“不是你,但你小子也不赖!” 这大汉转头看见安静喝酒的楚思远,眼前一亮,发出了一串鹅叫:“哦哦哦是你!” 楚思远抬头:“?” 大汉毫不认生地搭了楚思远肩膀聊天:“好小子,根骨不错!籍贯哪的啊,家里也是干这个营生的?” 楚思远答:“南地人,老爹武生出身,也参军打过仗。” “好,这虎父就是没有犬子啊。”大汉大力拍他肩膀,“不错不错,怎么样,你们新军还没编入行伍,我瞧你对脾气,来我们振武怎么样?” 楚思远笑容一僵,上下审视了这糙汉一回:“您是隶属振武军的?” “怎么,不像啊?”大汉喝了一壶,“别看振武这两个字是划在个公主名下哈,我们这支军可是彪悍得很的,你来就知道了!” 楚思远放下酒杯,仔细端详大汉肩上的军徽,见不是个鱼头标识,便蹙了眉头:“振武军的军徽是这样的?先父当年也是一员,徽识长得好似不是这样。” “你说的是十几年前的?”大汉大笑,“如今军徽早改样儿了,更威风,更大气!” 楚思远举起的杯停顿了些许。 这时里头走出位军衔更高的,径直来到楚思远面前,客气道:“将军传你,走。” 楚思远再饮一满杯,在大汉的诧异和新兵的艳羡里跟着人离去。 来到军署中,旁人全都退下。一位兵甲加身的中年人拎着壶酒在炭火上烤,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语气也平常:“四公子请坐。” 楚思远上前坐在他对面,恭敬合手行了军礼:“见过陈大将军。” 国中大将军只有一位。陈涵也正因是大将军陈固的独子,才被人称一句少将军。 陈固递过去一碗白粥:“初次上战场,见过血后恐怕也吃不下什么,公子将就些。” “不敢,多谢大将军。”楚思远接过抿了一口,胃立即舒服了许多。 “公子自荐来西北,为的什么?”大将军摇着酒壶开玩笑,“四公子一来,我那侄儿思坤就来不了了,不然这西北,可得沦为千里之外的党争之地了。” 楚思远放下碗笑:“大将军说笑,这里只有国境之争,朝堂上的那一套干涉不来。三哥天生是兵家大才,不必来险地搏勋,不似我愚笨,才需要险中求。” 陈固喝酒:“公子前头的话,倒是说进了臣的心坎。这大西北自古就是征战之地。仗多,只要赢得多,功勋也得的多。因此,才有无数前仆后继的年轻人,冲着那枚象征荣耀的寒铁星花而来。” 他看了楚思远一眼:“但功勋都是沾着血和死亡的。十七年前,军中也有过两位将星。一是南地于霆,二是我陈家旁系陈礼,这二人当年一个状元一个榜眼,似是把前后十年的将才都占尽了。这二人一陨落,大楚十几年来,也再没出过那样的奇才。” 楚思远指尖一动。 大将军再饮酒,把酒壶递给他,语中苍凉:“可就是这样的两位,一个战死南境,一个折在这西北。四公子,不世功勋,寒铁星花,不是那样轻易摘取的。说句不中听的,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我所见数不胜数,其中多少人已化成了黄沙。” “我晓得。”楚思远接过酒壶,“千里疆域,不好守。莽人想来见识国境四方,看看身后的长安是如何得出来的。” 陈固眼中起了亮色,与他把盏喝了几壶。 酒尽,楚思远拜别。一出大将军军署,便得到了编于振武军的安排。回到行伍时,那大汉上前来拍他肩膀:“好小子!你居然还有认识大将军的门道?叫什么名字?莫不是什么世家?” 李保要插嘴,他抢先道:“姓于,平民,将军叫我小于就可。” 大汉拍拍胸脯:“成,以后你就是振武军的一员,跟着我们,你张四将军罩着你!” 楚思远爽朗一笑,拱手喝道:“将军爽快!” “走,带你俩到我们军伍里去。” 楚思远在路上和大汉攀了会话,问当下情势:“我从前只听西北国境不安,却不知道这么紧张,那外域十二部为何如此猖獗?” “岂止是猖獗,这两年来是更不要命了。”张四从鼻孔里喷气,“如今的外域联盟王是个好战的疯子。大概是六年前,那家伙砍了兄王篡来王位,血洗铁权,勉强统领了十二部。没事就来骚扰楚境,跟蝗虫一样。托这孙子的福,我们中原和外域的交易每年都在下降,如今进中原的外域人是越来越少了。” “这疯王好像在年前得到个什么情报,说是他侄子当时没死囫囵,逃到了咱们楚国来,从那开始就不停来战,惹得国境线更不安。”张四碎碎念,“两天一扰,三天一伤,五天一交战,嘿,你说这群蛮子,拉那么久弓胳膊都不酸吗?真是一群未开化的蛮子!” 楚思远眺望远处的大漠月,听与看都入了神,思念也入了魂。 千里之外的长丹,也出了一件惊动公主的事。 是日傍晚,她刚回到广梧,罗沁就上来禀报一件事:“殿下,箬县主持令带人进了宫中演武场,说要与人一决高下,请您百忙之中抽空见个证。” 不归整整衣袖:“阿箬要和谁对决?” 罗沁咳了两声:“是吏部的蒙图罕蒙大人。” 不归抬眼,奇也怪哉:“这二人有什么交集么?成,走,孤去瞧个热闹。” 去的路上,罗沁将事情起源说了。 原来那蒙图罕热爱中原文化,最心悦有汉家风范的端庄女子,自那当年琼林宴见了刘采灵就钟了情。去年求过亲,屡被婉拒。他如今在吏部也算品阶不低,见宰相停职,刘家受挫,人人避之不及,他却照样赤心上门提亲,终于打动了刘宰相。 于是这门亲事,便有了个头。 刘采灵是楚箬多年的侍读、好友,听说这事后,阿箬关在房门里一天,隔日背了威亲王留下的长弓去了刘家。 “你愿意嫁给他吗?”她堵住采灵,如此逼问,“我只要你一句实话。” 采灵沉默了半晌,摇头:“就是不愿,又如何。做决定的从来不是我。” 阿箬猛地捉住她的手,铿锵道:“我做,我为你做!” 这县主立即转身而去,骑着高马,背着长弓,当街赶到蒙图罕的住处,踏步进去宣战:“蒙图罕蒙大人,我听说你们外域人擅射术,你想娶刘采灵,先赢我这一弓,如何?” 蒙图罕懵了圈,最后拗不过,又被激起了些好胜心,便答应了。 不归听到这里也罕见地懵了:“……孤没听错?” 罗沁干笑:“您没听错,也没想错,县主……就是那个意思。” 不归心绪潮动,一路回忆起阿箬和采灵的事迹,越琢磨心里越不是滋味。 到了那演武场,阿箬着青色骑服,束发束腕,远远一看便是个英姿飒爽的美人。她背着长弓站在高大的蒙图罕对面,气势竟也不弱半分。 不归忍不住对罗沁道:“你这表姑子,着实夺目。她表哥要有她一半赤心,何苦如今还是光杆一个?” 罗沁耳朵红了些许:“殿下嘴真碎。” 那边阿箬见不归来了,上前利落行礼:“阿箬叨扰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不归扶起她:“说什么傻话?你尽管放手顺心去做,不归姐替你做主。” 阿箬眼圈红起,抱拳一弯,转头与蒙图罕说起规则:“蒙大人!我们来比三箭,以靶数为定,可否?” 蒙图罕拱手:“全照县主所说。” 阿箬背弓上前,指着远处的靶子朗声:“我知道你们男儿力气大,如果箭镞穿透了靶心,箭不在靶上便做不得数。一人三箭,以环数为输赢,如何?” 蒙图罕看那靶子底厚,料想自己也未必能把木靶穿透,便不疑她:“好。” “那好,我让你先射。”阿箬退开一步。 蒙图罕被激了血性,话不多说搭弓上弦,一连三箭全中靶心。射完随手把弓一丢,说:“结束了。” “慢着,我还没开始呢。”她解下背上长弓,看了演武场外的树林一眼,沉声道:“睁大你的眼睛,瞧好了。” 罗沁那边也替她紧张,拽着不归袖子问:“她能赢么?” 不归眯起眼睛,叹道:“能。” 阿箬放了两箭,全中靶心。 蒙图罕:“那也不过是平局……” 话音未落,却见她第三箭错了方向。 重弦拉满如满月,一箭呼啸而去,直接穿透了蒙图罕那边的靶子,将上面的三箭全部震落。 ——正是当年,陈涵向楚思远显露的那一手。 她背回弓,两手痉挛,沉声道:“你输了。你连我都不敌,你娶不了她。” 她昂然走向场外,向不归深深一鞠躬。 不归拢袖轻叹:“去,孤给你们做主。” 阿箬再一拜,转身离开演武场进了小树林,来到荫庇下的采灵面前。她抬起颤抖未息的手擦了她溢出的眼泪,而后低头对她说:“你看,我护住你了。” 不归震动。 她是明白的,这楚箬放在心上的真正家人只有威亲王和思鸿两人。从前也曾以为阿箬是心悦思鸿,不曾想竟是另一番惊世骇俗。 那……前世刘家小姐嫁与思鸿,成康王妃,那时的县主楚箬,看着自己不能说出口的心慕之人嫁给自己的表哥,是不是……也曾无望? 故此说起和亲时,第一个站了出来。口中说着大义和远志,其实不过是——不忍锥心,不敢抬头,不能以素日笑颜称她一句嫂子。 不归长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果然是眼神不好。” 她转身想回去,余光看见站演武场上呆若木鸡的蒙图罕,灵光忽然闪过,转头问罗沁:“你可知蒙图罕今年几何?” “县主来时粗略查了一番,现年二十五,看其出身是来自外域十二部的翎部。”罗沁见她神色不对,问:“殿下想到什么了?” 上一世,阿箬是在两年后和亲外域的,那人当时二十七,是翎部之主,新任的联盟王。 不归抓紧了袖中的手,眸光越来越沉,低声朝罗沁吩咐:“去查这位外域人,事无巨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