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有匪君子98
168 在苏子乔的陪同下, 李沄穿过杏子林的小道。 才走出小道, 就看到穿着秋香色滚毛披风的周兰若, 她由两个侍女陪着出来。 周兰若见到李沄, 眉开眼笑,“小五!” 永安县主也不顾自己如今身怀六甲,小跑着过去,紧紧牵着李沄的手。 要不是永安县主的肚子太大不方便,她见到了太平公主,肯定还要给她一个熊抱的。 李沄看着周兰若的举动, 胆战心惊, 她扶着周兰若的胳膊, 温柔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永安,你当心!” 都是快要当母亲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李沄有些无奈,可她又觉得永安这样活泼开朗的模样挺好。 永安县主见到了太平公主,心情委实很好。 “我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小五了,如今见到了,自然是喜不自胜。人在高兴的时候, 就会忘形,你这也要责怪我?” 雪花纷飞, 平日都是旁人照顾她的太平公主, 此刻歪头看了看永安县主, 伸手帮她拢了拢披风, 笑着说道:“不怪你,外面冷,我们进去。” 周兰若在杏子林中的住处是由武攸暨设计的,并不中规中矩,厅堂之类的建筑,都错落有致地安排在杏子林中,中间有小桥流水,并有回廊将分散在各处的居所连接起来。 周兰若挽着李沄的手往里走,她回头瞄了一眼正在大门的苏子乔。 身穿着玄色狐裘的苏将军站在风雪中,身姿挺拔如松,他侧头,低声跟身边的两个亲卫说话。 周兰若悄声问李沄:“苏将军护送你到杏子林,他今日是否还要赶回城里?” 李沄笑着说:“若是阿耶无要事传召他,约莫是会留在杏子林的。” 两人到了李沄住的院子,槿落秋桐等人正在指挥着跟来的侍女们将公主的衣物搬进来,除了公主的东西,还有圣人和皇后殿下给永安县主带来的补品。 周兰若靠在榻上,身后靠着大迎枕。 她一只手轻轻揉着隆起的肚子,跟正在煮茶的李沄说道:“半个月前,绍表兄和攸暨表兄来杏子林找宋郎喝酒,喝了一宿,个个烂醉如泥。” 旁边的红泥小火炉正在烧着,水壶的水还没开,李沄低头,将案桌上的茶具摆开,“他们几人年龄差不多,攸暨表兄又不爱吟诗作对,凑到一起除了喝酒还能有什么好消遣?总不能让攸暨表兄夜里煮茶喝。” 周兰若笑了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李沄身上,“那天绍表兄喝得很醉,侍女喊他去客房歇下,可他动也不动,只好请我过去。” 小火炉上的水开了,李沄开始煮茶。 周兰若看着跪坐在前方,宛若画中走出来的李沄,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并不想说。 那天夜里,薛绍喝多了。 喝多了的薛绍既不吵也不闹,整个人趴在案桌上,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薛绍从来都是温柔而克制的,周兰若从未见过薛绍那么醉。侍女叫不动,请她过去。 她推着薛绍,让他起来回房去歇下。 本该是睡着的薛绍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桃花眼里似是蕴含着无限的情感,声音温柔而深情—— “太平啊,你总算来看我了。” 周兰若想起那时候的薛绍,都觉得有些心酸。 可是心酸能怎么办呢? 就算如今她让太平知道了那些事情,又能怎样呢? 煮茶的李沄等了半天,仍旧没等到周兰若的话,不由得抬眼看向她,笑着问道:“然后呢?绍表兄喝醉了,侍女让永安过去。永安过去之后,绍表兄有没有说什么醉话?我看绍表兄平日从未有失态的时候,那天他可有失态?” 说着,太平公主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似的,她朝周兰若眨眼,俏皮说道:“绍表兄有做什么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若是有,那可得好好利用。他若是不想这些蠢事让未来的表嫂知道,那可得好好报答永安。” 周兰若被李沄的话逗得哈哈笑起来,“我不是太平,绍表兄又不像三表兄。” 李沄却一本正经,“那有什么关系,就权当是当表舅的给永安腹中孩子的礼物还不行么?” 李沄煮好了茶,倒了一杯在茶盅里,她捧着那白釉茶盅,笑盈盈地跟周兰若对视着。 周兰若望着李沄的模样,心想算了,那些事情,何必让太平知道?她只希望太平可以永远像如今这样无忧无虑地快乐着。 周兰若没说薛绍酒后失言的事情,只是问李沄如今圣人舅父怎样了,皇后舅母怎样,还有太子表兄。 “自从下了第一场雪之后,我就一直待在杏子林里没入宫。每年冬天,太子表兄总是身体不好,他如今怎样了?” 说起李弘,李沄心底就有些发愁。 从九成宫回去之后,圣人李治头疾又犯,要服药静养,于是令太子监国。可是李弘一到冬天,身体也是很不济事的,监国没两天,也跟着生病了。 如今朝政之事,是皇后殿下听政,雍王李贤辅助皇太子监国,处理政事。 总之,暗潮汹涌。 这些事情,李沄不想说来让周兰若跟着心烦。她千挑万选,为周兰若选了宋璟此人,是希望她此生无忧,不必卷入朝堂风云。 “永安也知道,太子阿兄每到冬天便不不太好。他如今也在东宫静养呢,不过自从小天泽出生后,东宫有人气多了。即便是太子阿星卧床休养,也不愁没人陪他解闷。” “等明年春天,你悄悄带小天泽到杏子林来赏花,他许久不见永安姑姑,还记得我吗?” 李沄看着周兰若笑得开怀的模样,也弯着眼眸,“行啊,到时候跟阿耶说,阿耶同意了,我就带他出来。” 就是,小天泽是天家的宝贝疙瘩。 皇太子李弘到目前为止,有且仅有的一个孩子,便是皇太孙李天泽了。这孩子在宫里横冲直撞,却不知跟在他身后的百把侍女宫人心惊胆战,生怕他把自己弄伤分毫。 小家伙粉粉嫩嫩的一团,正是可爱的时候。 雍王李贤对李天泽也十分疼爱,变着花样哄他高兴,李天泽一天没见着二叔,翌日便要跟父亲念叨,二叔呢? 皇太孙对二叔的喜欢,已经快要追上对太平姑姑的喜欢了。 周兰若和李沄说说笑笑,便已过了一个时辰。 宋璟到了院子外面,说要接永安县主回去稍作休息。 李沄和宋璟两人,虽不至于是仇人见面,但不知因何缘故,总是相看两相厌。两人当着永安县主的面时都会稍作收敛,一旦永安县主不在,目光在空中相遇,就是噼里啪啦的较量。 李沄让槿落秋桐送永安县主出门。 她坐在榻上,后背靠着的是永安县主靠过的大迎枕。从窗户看出去,身穿素色常服的宋璟眉目清隽,见到周兰若的倩影,那清隽的眉目便不自觉流露出温柔。 周兰若上前,他便小心地扶着她离开。 李沄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只觉得周遭虽然是冰天雪地,可宋璟和周兰若却令人觉得这杏子林,春意无穷。 *** 宋璟和周兰若在回廊上慢慢走着,廊道外的雪吹了进来。 宋璟干脆展开自己的披风,裹着周兰若。 周兰若整个人被裹在宋璟的披风里,嘴角微扬,她嗔怪地说道:“这样不好走路。” 宋璟:“没关系,有我在,不会让你摔倒。” 周兰若满心甜蜜,她忽然想起苏子乔。 “宋郎,苏将军他们安顿好了么?” 宋璟微微颔首,“苏将军就住在小五旁边的院子里。” 两人走入正房,侍女上来帮周兰若解下披风和外衫,她靠在榻上,看着坐在案桌边的宋璟。 “宋郎,你上次与我说,有人对苏将军不满,想找证据弹劾他,是真的么?” “是真的。” “谁异想天开,竟想弹劾苏子乔?” 宋璟看向周兰若,面上露出一个微笑,“朝堂之上,总有各种各样的人。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而已,永安不必担心。”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苏子乔不是一般人,若不是圣人和皇后殿下点头,谁能摧得了他? 虽有风声说有人想弹劾苏子乔,也有不少风言风语,可那些事情都还没到圣人和皇后殿下那儿呢,就没了尾声。 宋璟都把那弹劾的事情当成笑话听。 周兰若却幽幽叹气,“我担心太平。” 宋璟:“若是太平公主,永安便更不该担心。她是天之骄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向来只有她恣意妄为欺负旁人的份儿。” 周兰若默默地瞅了宋璟一眼,忽然软声喊他,“宋郎。” 宋璟应了她一声。 周兰若:“为何我总觉得,你对太平有敌意?” 宋璟:“……” 宋璟脸色一正,十分严肃地否认,“怎么会?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兰若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靠着身后的抱枕,缓缓地闭上眼。 片刻之后,卧榻上的女子呼吸绵长平稳。宋璟上前,帮她把被子盖好了。 他望着睡容安详的周兰若,心想他对太平公主是没有敌意的,也说不上讨厌。 天家的公主,容色绝艳,风华无双,只是随心所欲惯了。 太平公主的行事风格,宋璟打从心底里是不认同的。但她是公主,又是永安心中十分重要的人,因此宋璟也十分克制。 有的事情,本就事不关己。 太平公主如何,也轮不到他一个做臣子的说什么。 再说了,太平公主占据了永安许多心思,一家之主的宋郎君,在跟永安县主成亲的那天,就致力于挤掉太平公主,自己上位。 他们已经成亲一年半了,宋郎君都不确定自己是否成功上位。 面对这样的太平公主,他能十分认同的? 那必须是不可能的。 *** 到了傍晚,风雪停了,晚上是个晴夜。 李沄从前到杏子林,周兰若还不像如今这么容易疲倦,大多数时候都会陪着她。 如今周兰若早早歇息了,李沄却无睡意。 没有睡意的太平公主,在自己的院子里转了两圈,就去找苏子乔了。 苏子乔住的地方,就挨着李沄的院子,两个院子之间,还有小门互通。 李沄谁也没带,自己披上了白色的狐裘斗篷,就到了苏子乔住的地方。 她看到苏子乔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那本该令人觉得孤单。可月光下,还有一支红梅从窗边探出来,与他齐肩高,愣是为本该孤单冷寂的画面,增添了一份美感。 他似乎并未察觉李沄的到来。 李沄觉得有些奇怪,子乔是在想什么事情呢,连她来了也不知道。 少女站在原地,一只手指轻点着红唇,心想是喊他呢?还是趁机吓唬他? 两相权衡,太平公主终于败给了自己的玩心,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走到苏子乔身后,想伸手蒙住他的眼睛。 可手才伸出去,就见苏子乔像是后面长了眼睛似的,身体一侧,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想要吓人的太平公主没吓到苏将军,反而自己被吓得整个人往后仰。 苏子乔见状,另一只手伸出,搂住了她的纤腰。 一搂一带,她便整个人撞进了苏子乔的怀里。 李沄:“……” 苏子乔:“……” 两人大眼瞪小眼,李沄望着苏子乔那俊朗的眉目,半晌没说话。 苏子乔俯首,望着她那傻眼了的模样,挑了挑眉,问道:“好玩吗?” 李沄这才反应过来,她微微挣扎了一下,扣在她手腕的大掌随即松开,本是搂在她腰间的手臂,也随之离开。 公主抿着红唇,用娇滴滴的语气控诉,“子乔早就知道我来了,却故意骗我。” 苏子乔望着她,“习武之人,总是格外警惕。即便我不知道公主来了,可你方才那样偷袭,也是会被发现的。” 少女轻哼一声,她越过苏子乔,那紫色的柔软衣袖不经意拂过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有些痒。 她侧头,瞅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落在那枝探出来的梅花上,鲜艳欲滴。 阵阵梅花暗香传来,李沄抬手轻触花瓣,笑着说道:“子乔大胆,方才冒犯了我。看在这枝梅花在雪中开得如此份上,便不与你计较。” 白皙的指,红色的花瓣,衬得她的手越白。 苏子乔的目光移开,落在月光下的雪景。 “公主为何事而来?” 没事不能来找他? 李沄抬头,瞅了他一眼,用很是感伤的语气说道,“因为空虚,寂寞,冷。” 苏子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