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雷劫
“师荼, 你还我银子!”元霄气急。 师荼冷蔑地瞥她一眼, “刚逛完青楼又来逛南风馆?陛下这是终于认清自己的身份了?” 他就跟柳彦多聊了几句,小皇帝就把平康坊的妓馆逛了个遍, 最后竟然还堂而皇之挑了个南风馆落脚, 呵呵…… “身份?什么身份?”元霄气结。 “连老鸨都看得出来,你说什么身份?” 元霄啪的一只酒杯砸过去, 师荼抬手接住,一捏, 咔嚓一声, 酒杯碎成渣渣。 “你们都出去!我跟陛下有话要说!” 桓煊听话得很,转身就出了门,秦放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只有冯彧坐在原位, 脸上挂着春风和煦的笑,“我觉得, 我可以旁听一下。” 元霄也觉得, 有冯彧在, 师荼就不可能捏死她, 于是一把扯住冯彧的袖子:“冯侍中是摄政王的左膀右臂, 旁听一下很好!” 这亲密模样着实碍眼!一口寒气噎在师荼喉咙上,吐不出,也下不去! 那一刻,冯彧真切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 声音忍不住柔了两分,“陛下莫怕,摄政王只是问个话。” 卧槽,还带当着劳资面秀恩爱的? 师荼觉得自己的脾气有点压不住,思及今日之事,火气更甚。 “臣一直忘记问了,当年在清净园压了你的那位绝世好鸟到底是谁?”这口气,分明有杀意。 他自认为大度,过去的事本不会计较,但他的东西被人压,还特么被一个青楼老鸨一语言中,这逆鳞薅得是个男人就没法坐得住。 冯彧心头一凛,喉咙突然有些干,但面上却端得风雨不动,“摄政王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了?” “本王是在问你吗?让他说!” 冯彧心惊,摄政王竟然是动了真怒,就因为当年的绝世好鸟? 师荼的视线锁定元霄,侧漏霸气凌虐了整个包间,元霄被压迫得大气不敢出,心里憋屈得很。 你来问我,我去问哪个? 看师荼这模样,这分明是要翻旧账啊,一个回答不好,只怕真的会招来血光之灾。 “朕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自然是拖出去砍了!” 元霄回答得肯定,她觉得,这才符合那个昏君的行为模式。冯彧侧目看了元霄一眼,微微垂眸,掩下眼中所有情绪。 “尸体呢?” 元霄惊了,难道你还想拖出来鞭个尸不成? “丢出去喂野狗了!” “……” “难不成摄政王认为朕还会给这种人留全尸?” 这种人? 冯彧的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抬头,嘴角却挂着笑,“陛下很恨他?” 元霄不明所以,按小皇帝的行为模式,砍了人才合适,于是答:“当然。” 冯彧的脸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两分,然而,这种变化转瞬即逝,离得近的元霄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看时,冯彧还是那个冯彧,春风和煦得很。 她突然意识到,冯彧可能也喜欢那只绝世好鸟,赶紧咳嗽一声,“不过,若时光重来,朕应该不会杀他……” 冯彧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面上依然云淡风轻,“为什么?” “那件事,朕也有错,而且还是朕错在先,也许人家本来是好好一根参天大树,却被朕给生生掰弯了。真是罪过啊!” 冯彧嘴角微动,郁结在心头的那个结,突然就被打开了,所有抑郁烟消云散。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轻松。 “陛下真的这样想的?” 元霄回头看他,乍然对上冯彧直视她的眉眼,眉眼间那份春风和煦便仿若有了实质,温柔化成了水,浸润心田,心头忽地一动…… “这种人杀了也就杀了……没甚可惜的。” 师荼突然发话,有必要为一只鸟讨论得没完没了吗? 那只绝世好鸟死了,师荼的心情明显好了几分,只是,元霄和冯彧的视线同时看过来,非常一致,一致得他有点心梗,顺手便将一只空酒杯放到元霄面前。 啥意思? 元霄眨巴眼。 还能啥意思?倒酒啊! 师荼看她。 元霄只好拿起酒壶给他倒满,旁边冯彧已经端着茶在慢慢品。 “冯侍中可要来一杯?” “我不饮酒。”回头看元霄给自己倒满了一杯,他又说,“陛下酒量不好,少喝些。” 师荼一口酒已经抿进口了,忽听得此话,“冯侍中这也知道?” 这是要露馅儿啊,一个侍中怎么能让别人知道他被自己当鸟养过?以后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于是,元霄赶紧说:“想必是常桂多嘴,告诉冯侍中的?” 这分明是在替自己解围,冯彧嘴角微微翘起,弧度微不可查,“正是如此。” 师荼:…… 所以自己这是被两个人联合起来忽悠了吗? “桓煊,秦放,你们都进来一起喝酒!” 师荼气郁得很,此刻他就想痛痛快快喝一场。 一百两银子的包间,就只吃个饭,喝个酒,多可惜? 元霄小心问师荼,“歌舞来一个怎样?都含在包间钱里面了。” 师荼横眉,四个美男陪你了还不知足?果然是个渣皇帝! “陛下要看歌舞?”转头,“桓煊,来一个……” 于是桓煊起身,拔剑起舞,那剑风嗖嗖的,割得元霄一张小嫩脸生疼,几个男人却大声叫好。 “就是嘛,这才叫舞!”秦放终于满意点头。 直男的审美,呵呵…… 元霄默默提起酒壶,自个喝酒吃肉,只是这酒就稍稍喝得有点多了,酒喝多了,自然要撒酒疯,几个大直男击鼓敲竹,比剑舞拳脚,元霄突然拿起一只酒壶爬上桌子。 “你们那算什么歌?都听我的!” 将壶底对准嘴巴,引吭高歌。 “也许我上辈子丧尽天良……” “噗——”桓煊嘴里的酒喷了,“陛下,你好实诚!” 连秦放都觉得,以前自己数落小皇帝那些罪状,都不及这句词来得贴切。 冯彧表面平静,内心颤抖,小皇帝这话,像是对他的忏悔…… 师荼却捏起一杯酒,赞道:“陛下知错就好……” 冯彧:…… “不要吵,听朕唱!” “也许我上辈子丧尽天良,才遇见你,还不完的账。” “你是我之前八次轮回伤……” “……不能愈合,却还在扩张。” 明明平素很清亮的嗓音,此刻像是被烟熏过似得,带着几分沧桑沉痛。 “也许你明天就把我遗忘,却不枉爱一场……” 爱? 你爱谁了? 一攻进上都就被小皇帝表白的师荼觉得,小皇帝原来真的对自己爱而不得,还如此辛苦,才会导致他人格扭曲,唉…… 被始乱终弃的绝世好鸟冯彧:我没遗忘你,是你遗忘了我…… 突然,撒酒疯的那位调子一转,声音变得高亢: “煮一壶生死悲欢祭少年郎,明月依旧何来怅惘?” “不如潇潇洒洒历遍风和浪……” “天涯一曲供悠扬——” 唱完,元霄把酒菜一扫,整个桌子杯碟碗盘摔了一地。 “你们那算什么舞?看我的!咚呲咚呲咚呲咚……” 她身材本就纤细娇柔,以前又是选秀出身,歌舞方面总是会一些的,而会的,还挺撩人…… 秦放看得脸红心跳,冯彧看得口干舌燥,被荼毒的桓煊看到那些妖娆的动作,直接跑了出去,师荼眼睁睁看着她做了一个顶胯的动作,终于没忍住,手一抬,手刀切上元霄的嫩脖子,那个张牙舞爪差点把所有人魂儿给勾没了的小混蛋软进他怀里。 “陛下醉了,回宫。” 云淡风轻一句话,将小皇帝夹在腋下,走了。 方才的余韵犹在,秦放和冯彧只感觉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的洗礼。 出门时,冯彧说,“秦将军,以后不要让陛下喝酒……” 已是戌时三刻,夜色有点凉,秦放和桓煊去找马车,师荼夹着小皇帝,小皇帝的后脖子从衣领露出来,在昏暗的夜色里晃着光,师荼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被自己手刀切过的地方。 明明这个姿势很不咋地,可他摸元霄后脖子的手却让人感觉意外地温柔。 冯彧看了看,总觉得有些锥心,轻咳一声,启口:“摄政王今日为何发那么大的火?” 师荼皱眉看来,显然没明白冯彧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冯彧视线也不闪躲,“就因为小皇帝被老鸨骂了一句,于是不分青红皂白便拆了人家的楼?” 师荼挑眉,“难道那一句还不够?” “凡事有个章程,只怕整座得月楼的人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得月楼会被拆,这样堵不住悠悠众口。” “那就给补个罪名过去。” 补罪名,这种事冯彧最在行,师荼一点不担心冯彧找不到对方罪状。 听得此话,冯彧有点噎气,“那我换个问题,摄政王为什么在意那只绝世好鸟?就因为他差点把小皇帝压了?” 师荼:…… “之前你听说此事时,不是很快意吗?现在为什么……” “冯彧!” 师荼的声音突然含上了煞气。 “是我失言了,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摄政王可还想杀他?” 杀? 杀谁? 师荼看看腋下夹着的小东西,要杀小皇帝太容易了,一直是,当初攻入上都,不杀,只是为了以后能够剥皮拆骨得更畅快,然而现在…… 师荼平静的心湖忽然被丢入一颗小石头,突然有些乱了。 “也许我上辈子丧尽天良,才遇见你还不完的账……” 这是小皇帝方才唱的,却说到他心坎儿上去了。 师荼抿抿嘴,心里已经恢复平静,“他欠我的,总该是要讨回来的。” 此刻,秦放和桓煊各自找了一辆马车过来。 “桓煊,送冯侍中回府。” 这边提着小皇帝就要上秦放的马车,冯彧却忽然说道:“桓侍郎还是送摄政王回去,将我顺路搭到永昌坊就好。” 作为御前千牛卫中郎将,秦放自然是要护送小皇帝的。有了冯彧这句话,原本很自然想跟小皇帝同乘回宫的师荼,便再上不了秦放这边的马车。 回头,冯彧微微躬身,请师荼率先上了桓煊驾驶来的马车,师荼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冯彧在防他。 防他什么? 总不能说他真会对小皇帝做什么? “你该不会是跟瑶儿一样,认为本王对他怀了什么诡异心思?” 冯彧未答,师荼又紧着补充了一句:“他虽对我情根深种,但本王绝不会因此而误入歧途,冯侍中放心!” 呕—— 神特么的情根深种! 两人在马车上坐下,马车起步,晃晃悠悠的,夜色浓重,即便相隔不过数尺,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车厢里有些闷热,更惹得心下躁动。 “臣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提醒一下,王爷以后要执掌天下,容不得这种闪失。” 因为执掌天下,你就不该跟被你篡位的昏君有过多纠缠;因为执掌天下,你就必须保证皇室子嗣绵延,更不能有那些心思;因为执掌天下,就不能有明显的把柄被各地藩王掌控…… 不知道为什么,一句“执掌天下”就像凭空在师荼身上施加了一道枷锁,让他这辈子都休想挣脱。师荼心里有些不爽利,一路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想着心思。 马车慢悠悠出了平康坊,又穿过崇仁坊、永兴坊,冯彧在永昌坊门下车,师荼才挑起帘子看秦放驾着马车在前,率先过了延喜门,他的马车跟在后面,直到进了长乐门才分道扬镳。 各自回家,各自睡觉,看似平静的夜,却注定无法平静。 师荼在昭阳殿,提了壶酒继续喝,冯彧在永昌坊的家里提笔练字平复心情,秦放就惨了,常桂不在,他本想命令立政殿的太监们将小皇帝搬上龙榻,可将小皇帝交给这些人,他自己都不放心,于是亲自小心翼翼将人抱起,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叉,因为他那姿势跟叉车搬货一样一样的。 把人放上龙榻后,衣服也不脱,靴子也未退,直接盖了被子,热得元霄一只小细腿直接撩开被子,钻了出来,小细腿儿还露出一截白皙嫩肉…… 秦放当即气息有点紧,默默放下帐子,退到丈于外,抱剑而立,呼吸,呼吸,深呼吸…… 然而老天却在此时跟男人们开了个玩笑,一道轰雷滚过上空,闪电在远处撕裂天幕,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终于一个响亮的霹雳,把龙榻上那位给震醒了。 “有、有人吗?” 宫室烛光昏暗,元霄的声音有点抖。秦放清楚感觉到她声音里透出的害怕,紧步冲进帐内,“陛下……” 不待问清情况,元霄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醉酒的红晕被苍白替代,小脸儿白生生的,大概因为酒意还在,看人的眼睛有些迷蒙不清,但人她还是认得清楚的。 “秦将军,我们来好好谈谈人生……” 秦放:…… 昭阳殿,师荼提着酒壶,抬头看天空,雨没半滴下来,就这雷打得惊天动地。 桓煊好酒,师荼在这边喝酒,他也会乘机蹭几口好的。 “立政殿那边……” 桓煊抬头,“什么?” 师荼没再说话,小皇帝怕黑,所以即便睡觉也得留盏灯,小皇帝怕雷,所以一到雷雨天,就得有人陪…… 以前自己在御前时,少不得陪过他几回,如今他还记得,小皇帝黑着脸命令他:“师荼,你到朕的床上来。” 自己又哪里会依他,只抱剑而立,斜眼睨他,直到他拿他最在意的要挟…… 那幅高高在上,所有人都如他脚下蝼蚁的可恶姿态,至今想得都想磨会儿剑。 可是,师荼又忍不住想,这深宫之中,杀机四伏,自己离开这些年,他又找的谁陪床? 永昌坊冯府,冯彧看着窗外电闪,雷鸣之声不绝于耳,搁笔,披衣而出,直入皇宫。 千秋殿,谢瑜也从梦中惊醒,点灯起床,看着窗外树影摇曳,闷雷轰响,等了许久也不见消停,他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刚披衣出门,就见得主殿那头也要出门的阿姐。 “深更半夜,阿姐这是要去哪儿?”谢瑜赶紧追上去。 谢瑶回头,“这不打雷了么,皇上胆小得紧,怕是会害怕的,我去立政殿看看。” 说罢就要上步辇,谢瑶却突然一把拉住她,“阿姐如今已经不是皇后,虽与他姐弟相称,但有些嫌还是该避避的,弟弟代你过去看看。” 谢瑶一想,也对,难得谢瑜有这个心思,也好趁机让他们缓和一下关系。 “马上就要下雨了,把伞带上……” 走出千秋殿时,谢瑜总觉得自己欺骗了他单纯善良的阿姐,心里有些怪异情绪。 方进立政门,豆大的雨滴从头顶砸下,谢瑜撑起伞,隔着雨幕也看到了另一个撑伞的人。 “冯侍中?” 谢瑜没有跟冯彧正式见过面,但立志前朝的他,对前朝官员动向却了如指掌。 此刻看到这位传言和煦如风的门下侍中,他很是意外。 “谢状元。”小皇帝挨一刀换出来的美人状元,冯彧自然也是认得的。 十六岁未经人事的少年,对上二十出头,数年浴血的青年,一点不示弱。 “冯侍中怎么这个时候进宫?” 冯彧拎着腰牌晃了晃,门下侍中有御前行走腰牌,这太极宫,除了妃子们的寝宫,哪里他不能去,还需要什么理由不成? “我若要说是来立政殿赏雨的,谢状元必然不信。” 谢瑜:奸臣! “其实,我真是来赏雨的。” 所以,小皇帝的无耻都是跟这些人学的? 冯彧脸上依然春风和煦,可看在谢瑜眼里,就是那么刺目。 又是一声轰雷,震得大地跟着颤抖,两人不约而同看了一眼天幕,视线又同时投向立政殿。 谢瑜懒得再跟冯彧废话,径直往宫殿里走,冯彧却不紧不慢,与他并排而行,隔了雨幕瞧过来,“我还没问谢状元深夜到此是为何事……” “冯侍中没听说过吗?雷雨交加最适合杀人……” “……”你总不能是来杀小皇帝的?虽然你在千秋殿的确提着剑追着小皇帝跑了一路。 何况,今日,你也并未带剑。 “我是来护驾的。”冷眼斜睨过来,隔了层层雨幕,冯彧也能感觉到少年的防备。 一个保皇派,自然是要防着他们这些篡位的乱臣贼子的,这个理由找得不错。 “我听说谢状元御前钦点状元后,便一直被留在立政殿做事,做了个御前散官,时常留宿在此……” 少年脸皮薄,只此一句话便微微变了脸色。 “皇上并不好男色,但谢状元长了长公主的脸……” 谢瑜顿步,怒气横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冯彧面含春风,“我要说的是,皇上怕雷,雷雨之夜,必然得有人陪,不知道谢状元陪过几次?” “……”谢瑜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这种事,你为何知道?” 冯彧的眼神深如幽潭,完全不加掩饰,直言道:“因为在你之前,陪他的是我……” 轰隆! 闪电撕破雨幕,照亮了两人的脸,四目相视,竟似有火花迸出。 “你到底是谁?” 因为激动,谢瑜手中的伞偏了,瓢泼大雨砸下来,浸润了发冠,也淋湿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狼狈了几分,却更加惊艳,如此姿色,难怪小皇帝会把持不住。 冯彧面上始终保持着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似有黑暗漩涡撕扯着空气,将不慎撞入的一切尽情搅碎撕裂。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是要谢状元明白,皇上把你留在御前,应该只是因为你的脸跟长公主有几分相似…… “让你留宿陪寝,大概也不过是因为以前养成的习惯,恰好身边又无人可用……” 而这习惯,是我养成的! 无论是这张脸,还是你做的那些事,不够都是替代品而已。 “这立政殿,你不该来……” 最隐秘的心思被人无情戳穿,谢瑜脸色煞白,雨伞脱了手,掉在地上,大雨倾盆而下,将他全身淋了个透,也浇了个千疮百孔。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从容捡起伞,重新挡住头顶的大雨。 “我不过是代替我阿姐来探视一下,冯侍中在想什么?” 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无意间找了两个理由。 这次冯彧没有戳穿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善意安抚的笑容,毕竟是个不经人事的少年,自己这样针锋相对,的确有些欺负人了。 可就是这个笑容却让谢瑜受到莫大的侮辱,好像自己的什么罪名被坐实了,还被迫接受来自敌人的好意。 他高抬骄傲的头颅,在暴雨中宣布道:“我谢瑜,从小便立志要辅佐出一位盖世明君,只要我活着,就绝不允许皇上堕入男色深渊,所以,冯侍中请回!立政殿不需要你!” 冯彧眯眯笑眼,“我来,是有要事与皇上商议,国家大事,刻不容缓而已……” 谢瑜:…… 无耻! “我没记错的话,谢状元现在并没有任何职务在身,虽有状元头衔,却只是个白丁,我与皇上商议国家大事,谢状元不宜在旁。” 这话,太特么名正言顺了,他竟然半个辩驳的字都说不出口。 “皇上有我陪着,不会有事,麻烦回去告诉长公主,叫她不必担心。” 冯彧站在原地,看着谢瑜,谢瑜再也无法向立政殿迈出半步,长吸一口气,只得转身离去。 冯彧这才拾阶而上,刚要进门,秦放便从里面出来,看到冯彧有些惊讶,“冯侍中怎么也来了?” 也? 这个字眼就有些刺耳了。 冯彧看向里面的亮光,问:“谁在里面?” “摄政王。来了该有两刻钟了,刚哄皇上睡下,冯侍中有什么事吗?” 哄? 这个字眼更加刺耳。 长吸一口气,压住心底躁动的血脉,端出如和煦春风的笑容,“本来是有点事想与皇上商议,既然已经睡下,那我的确不便打扰。” 冯彧走得爽快得很,只是要步下台阶时,又回过头来衷心告诫道:“秦将军统领千牛卫负责皇上安危,应该考虑周全些。” 咦,这位是发现什么护卫漏洞了么? 秦放赶紧拱手,请教:“可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到位的,还请冯侍中赐教。” 冯彧笑着摆手,“赐教不敢,只是摄政王对皇上的心思有些捉摸不透,我是担心万一他想起什么前仇旧恨来……当然,我想摄政王应该会顾忌大局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但万一呢……” 刚攻破上都就迫不及待提着剑要剥小皇帝的皮,前不久还把小皇帝给非礼了,不管是哪一样,是不是都该防上一防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秦放当然知道这些,只不过刚刚被小皇帝抓着谈完人生谈理想,谈完理想话家常,那柔软的小手,那被酒熏染过的迷人嗓音,搞得他面红耳赤腿抽筋,看到师荼来了,迫不及待地就逃出来了…… 交代完这些,冯彧终于算满意了,这才撑着伞离开,只是走出立正门时,又忍不住回头。 小皇帝怕黑怕雷电,那在自己之前,这种天气,是谁陪着他的? 能在御前,还能被他信任的,该不会只有那位…… 冯彧生生咽了一口气,心里梗得慌。 内殿。 元霄已经握住师荼的手,死活不撒手。 “朕不是怕,朕只是觉得今日这天气适合品茗赏花。”轰隆雷声滚过,小身板蓦地一抖,非常没有说服力,但那张小嘴儿却还执拗地维持着一国之君的尊严。 “摄政王不觉得这样的天气很好吗?” “嗯,好。” “雷电交加,是杀人的最佳时机,师荼,你会不会杀了我?” 师荼心口莫名一抖,盯着小皇帝的眼。 因为醉酒,她脑子明显很不清醒,湿漉漉的大眼睛,被酒精祸害过显得干涸但艳红的嘴唇。 杀他吗? “不会。” 这个答案竟然并不需要多纠结。 元霄高兴了,换拉手为抱胳膊,“我就知道我没有喜欢错人……” 喜欢? 师荼感觉气息有点紧。 若说平时小皇帝说喜欢他,他多少会怀疑他是为了保命故意为之,或者故意恶心他都可能,但酒后吐真言啊,此刻说的话可假不了。 “但是我可不会喜欢你!” 师荼的心里怪异得很,自己为什么要深更半夜跟小皇帝聊这个? “我知道,只要你不杀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都可以? 师荼的视线瞟到她半开半闭的眼,扫过挺直小巧的鼻头,在两片艳红却干涸得等待滋润的唇上粘了一会儿,又滑过脖子,想要再往下,却被衣服挡住了。 这个秦放,果然不是侍候人的,衣服都不给人脱,鞋袜也都还穿着…… 师荼干脆利落脱了元霄的鞋袜,手指在她被蛇咬过的脚踝伤疤上停留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门被推开,恰好被进来的秦放看到。 “不用脱……”秦放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同是男人,知道男人的劣根性,男人征服女人的最好方法不是朝堂,不是战场,而是在船上。 这个摄政王,他的确得防。 袜子也就不说了,你睡觉连靴子都不脱的吗? 防谁呢? “秦将军,本王可没有龙阳之癖!” 秦放这下尴尬了,他是该说信呢还是该说不信呢? “嗯嗯,摄政王是钢铁大直男!”他还没说话,龙榻上那个醉鬼说话了。 师荼横眼瞪她,“好了,陛下,你可以睡觉了。” “可以么?” “嗯,我待在这里,没人敢动你一根毫毛。” 小皇帝还真就睡了,安稳平静得很。 秦放有些吃惊,“皇上她……” “他以前被洛川王绑架过,那时还很小,被关在黑漆漆的山洞里,洛川王想用暴君唯一的儿子的性命逼暴君退位,被暴君反杀了,十天后才找到他,而那十天,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从未消停,还差点引发山洪……” 秦放动容,那件事他听说过,小皇帝当时才十岁,人找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让徐良成调养了半年才养回来。也是那之后他性情大变,再不相信任何人,对人处事格外残酷。 “以后遇到这种天气,只要他信得过的,陪在身边就无事了。” 突然一声闷雷,在天空滚了好久才停歇,已经睡去的人下意识地抱紧了师荼的胳膊,让他想抽身都不能。 “看,可不是本王要非礼他,而是他离不开本王。”师荼说道。 秦放瞥了瞥眼,你口气里那份得意是怎么回事? 秦放没说话,但却在龙榻前站直了。 碍眼! 师荼干脆脱靴上榻,还放下了帐子。 秦放的视线盯了一下,又盯一下,某些话到嘴边,终究没法说出口,干脆端正了脸,啥表情都不露。 手臂被人紧紧抱着,师荼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个姿势,坐也不是,躺也不对,某个醉鬼还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尤其是当打雷的时候,秀挺的眉毛一蹙,便不管不顾,蹭进他怀里,所以,其实最好的姿势就是将他搂着睡觉…… 师荼这人,向来不拘小节,加之小时候又不是没抱着他睡过,没道理长大了就不行。 所以他搂得挺顺手也挺心安理得的。 直到雄鸡报晓,秦放才走出内殿。 元霄睡了个饱觉,醒来时,天还未亮,头有点痛,也不知道趴到个什么东西,脸和下巴硌得生疼,迷迷糊糊摸索了一把,发觉是个人,顿时惊醒。 斜眼上瞟,那轮廓线,无疑是师荼,此刻,这位大魔王一只手正搂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抚着她的鬓发,几乎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这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就跟很多小情侣那啥之后清晨起床时一样一样的。 元霄心中警铃大作,该不会是自己昨晚喝完酒,酒后乱X,把男主给把霸王硬上弓了? “醒了?” 头顶传来有些迷糊的声音,师荼撑着起床,元霄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 师荼晃眼瞟到胸口一滩可疑污渍,视线只是多停留了0.1秒,元霄就感觉到了,赶紧用袖子给他擦了擦。 还小心问:“昨晚,朕没把你怎么样?” 师荼横眼,人也彻底清醒过来,“随便一只鸟就能把你压了,你还能对我怎么样?” “陛下太高估自己了。” KO! 元霄:摄政王,咱说话能不这样扎心吗? 那只鸟是过不去了是? “侍候本王洗漱,该早朝了。” 元霄懵了,“凭什么要朕伺候你?” 师荼斜眼,“陛下若想去上早朝,臣也可以考虑侍候你。” KO! 早朝什么的还是算了,她还想多活几年。 屁颠颠起床,叫人打了热水,用自己特制的香皂给师荼清洁,又拿了新的牙刷牙膏出来,让师荼漱口刷牙。 师荼的牙齿还从来没被侍候得这般周到过,看着那小巧的牙刷,和白皙的牙膏,清新的香橙薄荷味道,竟然有种想将牙膏吃下去的冲动。 难怪柳彦会大加赞赏,这东西的确不错。 “你做的” 元霄嗯了一声,帮他整理衣服,又瞟到那块可疑的污渍,忍不住说:“摄政王还是回昭阳殿换一身,何况你的发冠也不在这里,总不能就这样去上朝。” “你的手艺竟然不错……”那枚发簪做得也出乎意料地好。 元霄:“……” 你有听我说话吗? 果然男人的脑回路就是不好接。 “摄政王若是喜欢,这一套就送你了。注意口腔健康,还能延年益寿。” 师荼心头一动,他不过是个篡位逆臣,他竟然想他长命百岁? 小皇帝待他果然是不一样的。 洗刷完毕,元霄推着他出门,一脚跨出去,师荼却忽然回头说。 “其实,很多事我并未忘记。” “……” “陛下以前的确很丧心病狂,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哪儿跟哪儿? 被雷劈傻了? 师荼回到昭阳殿,没料到冯彧竟然已经在这里候着了。 “摄政王昨晚在立政殿过的夜?” 冯彧单刀直入,也不拐弯抹角。 师荼微微愣了一下,看起来浑不在意,“小皇帝怕打雷,本王过去看看而已。” 说得这样云淡风轻,岂是而已俩字能表达的? “摄政王以前在御前伴读时,遇到雷雨天也会陪皇上么?” “差不多。” 果然…… “冯侍中怎么一大早来问我这个?”冯彧在试探师荼,师荼又何尝不是在试探冯彧。 “没什么,就是听说摄政王昨晚夜宿立政殿,有些担心罢了。” “担心本王被小皇帝迷惑?误入歧途?大可不必如此,我心中自有分寸。倒是你,我一直想问问,冯侍中以前是否认识皇上。” 冯彧心头咯噔一响,他自认为没暴露任何端倪,怎么还是让这位怀疑上了? “不认识。” “那就好。” 谢瑜一宿没睡着,爬起来写了一晚的字。 冯彧说的其他话都入不了他耳,但有一句话他说对了。 他虽然顶着状元的头衔,但无官职傍身,除了借助阿姐的身份,根本没资格出入立政殿。 是的,没资格! 三个字,万般锥心。 见得东方隐隐透了一丝光,谢瑜搁笔出来透气,出门时正好碰到起身的谢瑶,一张素面,脂粉未施,跟自己这张脸越发像了,谢瑜有些心梗,不自觉加快了出门的脚步。 “阿瑜这么早去哪儿?”谢瑶也看见了他,这还是头一回这个弟弟见着她不打招呼的。 “随便溜达一下。” “早点回来吃饭。” “好。” 谢瑜只是随便一溜达,不知不自觉却走到了立政殿外,恰好看见师荼从立正门出来…… 谢瑜心头一凛,怎么回事? 昨晚明明去的是冯彧!为什么还多了个师荼? 心气儿突然飙得有点高,愤愤地回了千秋殿,谢瑶刚把早饭做好,给他端来一碗粥。 谢瑜黑着脸说:“那个昏君怎么回事?” “好男色还荤素不忌?” 这什么态度? 谢瑶刚要启口教训他,他已经怒气冲冲回了偏殿。 谢瑶叹了口气,孩子大了,心思越发猜不透了。 师荼走了后,元霄又睡了个回笼觉,直到辰时才起身。在龙榻上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冲了出来。 “我的银子呢?” 秦放赶紧给她搬出来,元霄一看到银子就扑将过去,一脸满足。 “还好,没被摄政王抢走。” 秦放的眉梢颤动了一下,默默地将衣服披在她身上,挡住她过于坦荡的胸怀,“陛下要这些银子做什么?” 元霄神秘一笑,自然是开启她的百年大计。 吃过饭,她先跑了一趟千秋殿,问谢瑶,在籍宫女太监人数,宫中没有嫔妃,维护宫中日常需要多少人…… 出门时,谢瑜穿着月白衣衫,左手后背,右手拿书,站在桂花树下看书,那景象特美好,元霄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 元霄又跑了一趟清净园,分析地形,规划宫学学堂和宿舍,出来时,谢瑜穿着红衣长衫,左手后背,右手拿书,在荷塘边看书。 要论能工巧匠,还是当属翰林院,于是元霄又跑了一趟翰林院,出来时天都快黑了,谢瑜穿着玉白衣衫,左手后背,右手拿书,在漫天红霞下看书…… 元霄终于没忍住问:“他这一天换了几身衣裳?” 秦放瞥了一眼,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一个工匠走过来,秦放本能地往元霄身边一挡。 那工匠本来距离元霄不到三尺,秦放硬生生将自己魁梧的身材挤进这三尺之内,挤得元霄当即一个趔趄。 元霄横眼,“秦将军,你今天特别绊脚知道吗?” 秦放僵着一张帅脸皮,答:“那工匠是男的……” 元霄眉梢跳了跳,怎么是男的就要挡了?劳资就算好男色,还不至于是个男的就看得入眼! 抬脚举步,这一下元霄是真的给绊了,身体朝前扑去,秦放本能地要去扶,手都伸出去了,却在手臂离元霄还有几寸时,收了回去,而且收手的速度比出手还要快,好像那撞过来的胸部藏了什么剧毒暗器似得。 元霄结结实实在廊下摔了一跤,还特么没人扶…… 这下彻底郁闷了,自个默默从地上爬起来,狠狠磨了一下后槽牙,“秦将军,从今天起,你不用在御前侍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翰林院设置:这还是唐朝前期设置,专门安置那些御用文人,术士,求道的,修仙的,会机巧的等等,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主要就是陪皇帝取乐玩耍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