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鸟屎
听得后面响动, 元霄偷偷挑开帘子, 见得师荼从马车上下来,骑上了大白马, 甩了一下马鞭, 朝她这边走来。 元霄赶紧将帘子放下,心口嘭嘭直跳。 斜眼瞧得窗外光影, 师荼的马就在她马车旁并驾而行,像是守护公主的骑士。 想得今日的事, 元霄心中多了一份意动。 这些天在立政殿闭关, 元霄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自己似乎每次受伤都跟师荼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为防王文启在他面前自杀,自己被撞伤;为了防张太后率北衙军擒师荼,她自导自演张怀玉弑君,结果弄假成真, 真捅了自己一刀;为了撮合他跟谢瑶, 自己被没毒的蛇咬伤还中了蛇毒;还有上次张太后用花生试探,也不过是想证明自己这个皇帝是师荼找来的傀儡替代品而已;加上这次…… 这次最是冤枉, 原本萧瑾如跟元泓这条支线是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 结果自己只是因为要去向师荼告白, 竟然就落入了别人的陷阱, 代人受了这无妄之灾。 小命差点不保不说, 女儿身还差点暴露,如今还引得临淄王带兵入京。 前面几次,虽然是受伤,但都有她自己有意促成的结果。唯有这次, 是无妄之灾,难道真的是自己觊觎了师荼,遭了天谴? 元霄又忍不住挑开帘子看去,师荼此刻就在身旁,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她抬头望着他的侧脸,视线扫过他的肩膀、手臂,还有腰身,为什么只是一个侧影就教人如此心驰神往? 而且,今天,他还保护她了…… 被这样的男人保护着,感觉真好。 师荼知道她在看自己,腰背愈发挺拔,神情愈发威严,务必用自己的男儿雄风将小皇帝彻底征服。 他知道小皇帝独自担着这些秘密不肯吐露的原因,无非是因为她害怕,没有人能给她安全感,而现在,他就是要时时处处让她感觉到自己是被保护着的,谁都伤害不了她,她也无需抗下所有东西,甚至所有顾虑都可以交给他。 只是被小皇帝看得多了,耳根子不自觉地开始发热。师荼终于转过头,“陛下怎么了?” 元霄抿了抿嘴,“今日,谢谢……” 简单俩字,却比所有情话都还甜蜜,师荼终于没忍住心血燥动,赶紧侧开脸,叫停马车。 “陛下声音还有点哑,臣去给你端碗梨汤来。” 说罢,策马离队。 元霄清楚看到他飞奔出去时,炸红的耳根子,以及那飒爽英姿,忍不住笑了。 卧槽! 后面马车里,萧瑾如全程围观了一下撒狗粮现场,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这两人之间那种,你羞涩我比你更羞涩,你情动我比你更情动的感觉简直叫她吃不消! 她冷着脸转头问自己兄长:“阿兄,你不是说像我们这种家世,谈的从来是权势利弊,不谈感情么?” 萧恭看着师荼消失的方向微微蹙眉,“真情这种东西,也是存在的。” 其实萧瑾如挑上师荼,也不过是因为他摄政王的身份,以及执掌天下的能力和权势,当然,有身份有权势的男人还长得这么好看,真没几个怀春少女能抵挡得住这等诱惑。 但这种诱惑其实跟真心喜欢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因为知道自己的不是真情,所以她才会觉得自己不配,因为自己的初衷就太势利,玷污了神圣的爱情。 秦放领着千牛卫在前面走,也忍不住回了几次头,自家小白菜要拱猪的想法,呼之欲出,而那头猪也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想蹭小白菜。 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事情是拦不住的。 没多久,师荼回转,还真端了一盅雪梨汤来。 “小心点,别烫着手。” 元霄抿了一口,只感觉异常的甜。 冯彧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人生短暂,便要生得潇洒,死而无憾。 但背负着这么多秘密,她没办法全身心地接受这个人。万一,他喜欢的只是以前的小皇帝,感情是以前的延续呢?就如冯彧。 万一,他喜欢的真是男人,而自己是女儿身呢? 也许,她该跟他坦白的,如果坦白之后,他还义无反顾喜欢着自己,那么,她真的可以跟他试试,试试所谓的爱情,试试天长地久,试试白头偕老,试遍所有情人间的海誓山盟…… “陛下,甜么?” “甜。” 一朵笑容溢出嘴角,师荼高坐马头,俯视过来,只觉得心里好满足。 待她一盅梨汤喝完,队伍才重新开拔,元霄又偷偷瞧了一眼师荼,正要合上帘子时,晃眼瞧得围观百姓中有一张熟悉的脸,元霄猛地一震,她刚才看到了什么? 小皇帝的脸…… 赶紧挑开帘子,朝之前的位置看去,但又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师荼将元霄送回立政殿,元霄叫住师荼,欲言又止的小模样特别撩动人。 “陛下想说什么?”师荼的心跳有些失衡,还有些紧张,手心有汗水溢出来。 他总觉得小皇帝似乎要跟他说了不得的话。 元霄抿着嘴,望着他,眼中满是渴望。 我想说,我是女人,你还会喜欢我么? 我想说,我不是以前那个小皇帝,你还会如现在这般在意我么?依然这样保护我么? 元霄鼓了鼓胆子,深吸一口气,“师……” “师”字刚出口,一颗鸟屎从天而降…… 从他们之间不过一尺的距离落下,擦着她伸出的预备拉师荼的爪子而过,啪地砸在地上,开出一朵绚烂的小屎花。 元霄:…… 师荼:…… 所以,这是天意? 尼玛,老天你是不是太儿戏了一点?想阻止我,你可以丢鸟蛋,为什么要丢鸟屎? “陛下?” 元霄好不容易聚集的勇气泄了,无奈地摆摆手:“朕没事。” 师荼:…… “摄政王今日辛苦了,先回去歇息!” 话都到嘴边了,就这样噎回去? 那一刹那,师荼差点以为小皇帝是想要向他坦白的。 只要小皇帝冲破这层心结,自己就可以跟她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而现在……什么都没了! “陛下真没事?”师荼还想诱哄一下。 “真没事!”元霄无比坚定地回答。 师荼望天,以及已经飞到远处成了一个黑点的鸟,郁气上涌,回到昭阳殿,下了一个特别昏庸的命令:“去把整个太极宫上空飞过的鸟都给本王射下来!” 众将士:太极宫的鸟怎么招惹上他们家王爷了?真是不开眼! 师荼下完命令,刚回头,就见在殿门口打转的元涉。 看师荼过来,元涉质问:“摄政王是让我在昭阳殿养伤,还是想要禁我足?”或者说,是打着给我养伤的旗号关我紧闭,连临淄王入京这么大的事,都不许我前去,实在有些过分了。 “两者皆是。”师荼答。 元涉:…… 你敢再坦然点么? “实话说,我并不信任你。” 元涉:“因为我在临淄王府长大?” “这只是其一。”师荼让侍卫撤到外面,走进偏殿。随手掏出一只盒子,“这是临淄王让我带给你的。” 元涉微微皱眉,在跟师荼正面交锋时,让他代交东西给自己,这分明是临淄王故意的,就像是故意告诉师荼,他是临淄王府的人一样。 那只老狐狸真卑鄙! “你先打开看看。”师荼也想知道,是什么东西,需要临淄王千里迢迢交给他。 元涉开盒子,他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意思,元涉也懒得跟他计较。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发钗。元涉眉头微蹙。 师荼看在眼里,没遗漏他一丝微表情:“按理说,你一个逍遥王,那么恨临淄王,不该一直留在临淄王府忍辱负重,难不成,他们手里还拽着你的什么把柄。” “是我阿姐。” “嗯?” 逍遥王有个姐姐大家是知道的,但都以为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难道是被临淄王关起来了,借以要写元涉,让他为他做事? “摄政王不用费心多想,没那么多离奇曲折,她是临淄王小妾,去年还刚给临淄王生了个儿子……” 师荼:…… “这钗子就是她的。” 元涉捏着那支发钗,冷笑:“被临淄王那个老畜生玷污,起初她也寻死觅活,最后却越来越离不开临淄王,还跟王府一帮姬妾争风吃醋,她告诉我她是为了报仇委曲求全,还说她绝对不会生下临淄王的孩子……”生完孩子又说,可以让这孩子继承临淄王位,一样能报仇…… 这底线一步一步退让,让他从愤怒到怨恨到鄙视,再到现在的无动于衷。 临淄王给他这个发钗不外乎告诉他,他阿姐还在他手里,让他继续听他的命令罢了。 如果一个畜生连自己未满周岁的亲儿子都不放过,如果一个发誓要报仇的女人最后非要自己一步步沦陷在仇人的甜言蜜语和诱惑里,他能怎么救? 听了这话,师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元涉却问:“女人是不是一旦把身子给了谁,就会对那个人死心塌地?” “有这种好事?!” “???” “咳咳,本王的意思是逍遥王节哀顺变。” 差点露馅儿啊! 师荼特地给他倒了一盏茶,表达自己的深切同情。 元涉最看不得的就是别人同情的目光,临淄王府也不是没人对他好的,但都是因为同情。 这是他最不想要的感情,所以反而将那些人疏远了。 看着茶,他喝不下去,“该怎么做,我心头有数。摄政王现在能放了我么?” “你现在能去哪儿?你身上还有伤,需要人照顾,回宫学不合适。上回皇上说把临淄王府改建一下,做逍遥王府,以后那就是你在上都的府邸。” 听得“皇上”二字,元涉眼睛一亮,“我想去看看皇上。” 今日小皇帝连上都都出了,没道理不能见他,师荼要阻拦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加上元涉性格偏执,越是逆着他来,毛越是捋不顺。 “去,皇上在立政殿,她身子不好,别打扰她太久。” 元涉觉得这话有些暧昧了。 起身,拱手一揖,即便牵扯到伤口他也将这个礼行得很标准。踏出殿门时,他又回头问:“元泓……” “现在,他已经没用了,你可以自行处置!” 元涉又揖了揖,这才去立政殿,脚步走得很是急促,连师荼都看得出来他想立刻确定元霄安好的急切心情。 元涉来到立政殿时,元霄还是为那颗鸟屎郁结。 那到底是天意,还是巧合? 自己若告白成功,会不会掉下来的就不是鸟屎,而是一块巨石,直接将她砸成肉泥? 好怕…… 冷汗都吓出来有没有? “陛下?”元涉敲门进来,元霄收起心思迎过去。 “阿涉,你伤好了么?你现在能下床了?” 见他行动不利索,还主动扶了他一把。 元涉凉凉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可在坐下时,小皇帝俯身的时候,他无意看到了她锁骨上的痕迹。 脑子突然像刮过了一场暴风雨,某些片段不断在脑海里闪现,有第一次阿姐被糟蹋悬梁自尽时,他在她身上看到的痕迹,也有后来她跟杀父仇人日日欢好生不如死留下的痕迹,更有那个畜生喜新厌旧几乎将她遗忘她主动跑去献身的印记,次数越来越多,脸上欢乐越来越多,还带着那样的痕迹来看被人欺负的他…… 合欢香,无药可解,所以,那日,终究还是发生了事? 元涉如坠冰窟,到底是谁干的? 以前他没有保护好阿姐,让她堕落,泥足深陷,不能自拔。而这次,自己即便拼上几根肋骨,也没能保全小皇帝,让她惨遭横祸…… “怎么了?”元霄默默脸,一脸莫名。 这表情分明是连自己被人糟蹋了都不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师荼他们逼着他说元泓身上的毒是他下的原因么? 元涉心里梗得慌。 “噗通”一声,他跪在地上,大幅度的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无法喘息,但心口的疼却更致命。 “陛下,这都是我的错!”如果他不去设计元泓,如果不去引萧瑾如入局,小皇帝就不会被绑错,她就不会…… 元霄没搞清楚人怎么就跪上了,赶紧扶他起来,导致她俯身更低,从衣服里漏出更多的痕迹,元涉瞧得,目赤欲裂。 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起身便往外走。 元霄叫都叫不住,站在门口一阵长叹。 “陛下,可要臣把他追回来?” 元霄抬头,便见秦放站在立政殿的外墙上,仗剑而立,煞是威武。 “秦将军在那里作甚?” “玄风军在外面射鸟,臣在斩飞箭。” 射鸟? 元霄想起那颗鸟屎,忽然笑了。 “这个师荼,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