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回宫
“师荼, 你说, 真正的小皇帝会回来吗?” 平洲地界某个小客栈里,元霄问师荼。若小皇帝回来怎么办?她这个冒牌货身份一旦揭露, 师荼跟她在一起, 会不会受连累? 她甚至担心跟她交好的所有人,包括谢瑶在内都会被连累。 师荼帮她加了炭火, 又烧了汤婆子,还小心帮她掖好被子, 答:“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与其担心他什么时候出现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不如让他早些出现,乘机解决掉这个隐患。” 明明是很严重的事情,可经师荼的嘴里说出来就是那么云淡风轻, 就跟他说要攻破上都, 要执掌天下一样,他总有一种云淡风轻的自信。 师荼一句话说得轻巧, 可当事情真的发生时, 谢瑶、冯彧顿时慌了神。 “皇上找到了?” “是的, 王丞相正护送皇上回立政殿……” 卧槽! 千秋殿三个人都坐不住了。王文启, 你动作是不是太快了!怎么什么人都往宫里送? 三个人不约而同都有一个预感, 回来的小皇帝不是他们要等的那个,既然王文启敢往宫里送,只怕,十有八、九就是以前那个昏君了。 那头, 清河着急忙慌地跑进立政殿,“常总管,皇上回来了!” 正拿着鸡毛掸子清扫龙案上灰尘的常桂猛地一震,“皇上和摄政王回来了?” 果然,摄政王出马就一定能带回皇上。 常桂激动又紧张,丢掉鸡毛掸子就要往外去迎人,清河却说:“摄政王没回来,是王丞相护送皇上回宫的,此刻刚过恭礼门……” “王丞相?”怎么会是王丞相,就算摄政王跟皇上错过了,也不该是王丞相护送啊。 “秦将军呢?” 清河摇头,“只有皇上一个人,而且皇上好像还受了伤……” 常桂这下更捉急了,急匆匆迎出去,就见王文启亲自护着御驾往虔化门而来。 “陛下、陛下这是怎么了?” 常桂看着御驾上面色灰败的人,满脸焦急色,但“小皇帝”看到他却眯了眯眼,“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 口气并没有怒火,而是非常平和,但常桂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心跳突然失了衡,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这个人,明明是同样的脸,但再不见让他信任敬重的和煦,而是他曾经最害怕的阴戾之气。 这个人,不是小皇帝,不,准确说不是他等的小皇帝! 王文启也满脸焦躁,一边进了立政殿,一边叫人去叫徐良成。 谢瑶、冯彧、谢瑜赶到时,立政殿已经被千牛卫里里外外把守了好几层,连他们都不得进入。 三人面面相觑,不多时,连常桂等人都被赶了出来,他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常桂公公,怎么回事?” 常桂面色难看得很,“皇上说,奴婢已经被处死,不该出现在立政殿……” 三人:…… 谢瑶眸光微暗,盯了冯彧一眼,如果冯彧接到的飞鸽传书是真的,那么此刻小皇帝跟师荼只怕是刚出平洲地界,小皇帝又有身孕,定然不可能星夜兼程,最快怎么着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到上都。 难不成真是那个昏君回来了? 连谢瑜也意识到这一点。 立政殿外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莫急,等王丞相出来,问清楚再说。” 谢瑶说,这话与其说是安抚别人,不如说是安抚她自己。 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如今师荼和元霄都不在,这个时候是那个昏君回来的最合适时机。 知道有两个小皇帝存在的就他们几人,而毋庸置疑,昏君才是真正的小皇帝! 立政殿内。 “陛下要不要见见长公主他们?”王文启问。 “不见!朕谁都不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小皇帝”浑身散发着一股他“久违”的戾气。 “之前陛下龙体欠安,都是长公主照看的,长公主她……” “小皇帝”忽然激动起来,“他们要害朕!” 王文启赶紧安抚,“不会的,陛下跟他们早就和解了!陛下不辞而别,他们比谁都担心。” “王丞相就如此信任他们吗?谁能保证这次刺杀不是他们联手策划的?明明朕已经将江山拱手相让,为什么还有人不放过朕?更让朕没想到的是,连秦放也背叛了朕!” “陛下,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哪里有误会!” “绝对不是误会!” “小皇帝”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文启,“王丞相,若朕跟师荼分道扬镳,你会站在谁那边?” 王文启冷汗下来了。 他早就在想是不是该在小皇帝还正常的时候就告老还乡,说不定还能全身而退,现在似乎再考虑这件事是不是太晚了? 他只是稍稍一个迟疑,“小皇帝”龙颜震怒:“王文启,是不是连你也被师荼他们收买了?” “小皇帝”此刻对师荼的敌意跟以前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陛下当日下诏书禅位,摄政王直接连诏书都烧毁了,足可见其对陛下的忠心。陛下诈死遁,国不可一日无君,几乎所有人都让摄政王登基,摄政王不仅拒绝,还一力阻止陛下离开的消息传出去,跟是派人到处寻找陛下下落,老臣虽然老眼昏花,但心不瞎,摄政王对陛下的情谊,苍天可鉴,摄政王也绝对做不出刺杀陛下的事!陛下曲江池遇刺的事情,一定有隐情,待老臣查明一切,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王文启说得头头是道,可就是因为太有道理才气得“小皇帝”咬牙切齿:“王文启,你今日非要跟朕唱反调是不是?” 这熟悉的暴戾气息,让王文启想起了辅佐小皇帝那五年因为分歧遭受的暴戾,再回想起那个会抱着他哭,会笑眯眯跟人耍心机,但从来不会用暴脾气和严酷刑罚让人屈服听从他命令的小皇帝。 “陛下可知道如今朝廷形势?摄政王临朝半年,人心所向,不仅文武百官心悦诚服,镇北王与安北都护府也向着他,就算曲江池行刺,是他所谓,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便不能轻举妄动,陛下应该也不想再来一次逼宫?” “你——” “小皇帝”知道,王文启的话虽然难听,但这的确是事实。 “老臣会让人保护陛下安危,陛下先在立政殿好生调养龙体,事情臣一定会查清楚!” 谢瑶他们在外面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夕阳余晖敛去最后一丝暖意,徐良辰和王文启终于出来。 “皇上那日离开上林苑后,一直在曲江池,今日是不慎摔伤,还撞了脑子,有些东西记不清了,需要安心静养,你们切莫去叨扰他。” 王文启隐瞒了“小皇帝”说被刺杀的事,此事还需要等师荼回来再说。 他找不到师荼刺杀小皇帝的理由,更找不到小皇帝冤枉师荼的理由,这里面一定有他忽略了的关键,只是现在他还没找到。 谢瑶和冯彧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里面的小皇帝没有说有人鸠占鹊巢,而是说自己撞了脑子有些事情记不清…… 怎么回事?那个昏君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出宫的时候,冯彧跟王文启一起走的。见他一直唉声叹气,于是问:“皇上找回来了,王丞相该高兴才对,怎么看起来如此忧虑?” “唉,皇上好像对摄政王有什么误会,老夫是怕又生出什么是非来。” 虽然,他不想小皇帝跟摄政王心意相通,被摄政王拱,但更不希望他们反目成仇。 尤其是,小皇帝好不容易展现出明君潜质,特么一回头又有昏君架势了,身为辅政大臣,谁受得了这等刺激? “冯侍中,你说会不会有两个小皇帝?” 冯彧心里咯噔一响,小皇帝这是连王文启这种老顽固都给俘虏了啊,不过,这也许是小皇帝突围的一线契机。 “王丞相想有两个皇帝吗?” 王文启摆摆手叹气,原来自己的心性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定。 “哪里会有两个皇帝,是我老糊涂了!” 但是啊,他好喜欢会抱着他哭,会抱怨他没有把户部搞到手,能把张太后制得服服帖帖,懂阿拉伯,会办宫学,开宫厂赚大钱,会心怀天下,会无私禅位的小皇帝啊! 如今宫里这位…… 王文启摇摇头,“摄政王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王文启又是一阵叹息,师荼对小皇帝情根深种,连皇位都不要了,看到小皇帝变成这样,不知道会多伤心,希望他能用自己的深情重新感化小皇帝。 王文启一走,立政殿里元宝便从病榻上爬起来。 这一试探他便明白了,师荼已经将宫里宫外朝廷上下所有人心都收买了,难怪冯彧说他回来也只会是送死。 幸好他聪明,没有挑明有两个皇帝的事实,如果那个跑掉的冒牌货找不到,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取而代之。 如果能坐稳这个皇帝,重掌大权,他倒不介意当那个冒牌货的替身。只是,现在他需要知道的是有多少人知道那个“元霄”是假皇帝,又有多少人清楚有两个皇帝的存在。 就在这时,千牛卫来报:“谢学士过来问……”顿了一下,板正脸颊,“需要暖床吗?” 暖床? 以前他让谢瑜暖床,那位跟要吃了他似的,满脸屈辱,没想到那个小皇帝竟然能□□得他主动来暖床,啧啧…… 有机会他还真想见见他的替命之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连他认为最棘手的几个人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让他进来。” 谢瑜很紧张,手心都出了汗,但一张玉面却如以往一样平静无波。 走进内殿,终于看见了那个人。 明明一样的脸,但他就是知道,这个不是那个会为他做牙签,为他做发簪,将宫学和翰林院交给他的小皇帝。 以前,就算小皇帝再昏聩无能,他都会不断给自己打气,让自己坚定辅佐他的信心,可是,当一个人吃惯了建康美味的佳肴,突然让他再去吃糟糠潲水,那得多倒胃口? 此刻他看到元宝就是这样的感觉。 脱了靴子上床,像以前那样,他开始脱外套。 以前,昏君大冬天要求他脱光,生生用自己的体温将龙榻上的寒意驱散。 每每这样,那个昏君就会用刺骨的眼神看着他,像透过他的躯壳,去视奸他的阿姐。而此刻,他再度感受到了那种屈辱。 剩下最后一件亵衣时,谢瑜停了手,盖上了被子。 元宝不无可惜地盯着他,几月不见,这位状元郎好像身材更魁梧了些。他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竟然个顶个的都是美男子,比曾经在他身上撒野的那些恶心野男人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不举,却不表示无法享受床笫之欢,若真要说这次流落在外,他有什么收获,大概就是这个。 “阿瑜……”昏君的手忽然放到谢瑜胸膛上,感受到少年胸口的肌肉,啧啧,果然都是人间极品,“阿瑜可有想念朕?” 好……恶心…… 谢瑜蹭地从榻上坐起,躲开他的手,下了榻。 “陛下可以睡了。” 元宝眯眯眼,没有挽留,却问了另一个问题:“师荼不在宫里?” 如果在,那位就算正门进不来,也会爬墙进来,绝对不止于现在还没见着人。 谢瑜立刻警觉起来,若让这位知道摄政王不在上都,搞不好就会篡权或者派人暗杀什么的。 于是他说:“陛下若是想见摄政王,臣这就帮你去请。” “???”难道自己判断错了? “不、必了。”说起师荼,元宝莫名就会胆寒。其他人或许他都能应对,就算漏出什么马脚,也能找到理由弥补,但师荼却从来不是一个好忽悠的,他就像是一只野兽,有绝对精准的直觉。 “那陛下好生歇息,臣告退。” 到了门口,谢瑜却又回头说,“陛下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坐在这个皇位上。” “那是自然。” 谢瑜没再说什么,退出门,还贴心地替他关上门。 元宝冷哼,什么少年天才,也不过尔尔,还不是被自己几句话就忽悠住的? 谢瑜走出立政殿,拢了拢衣服,挡住寒风侵袭。 昏君自己回来很好。 记得那位大师说过,替命之后,便是方外之人,不该再沾染前尘旧事,昏君偏偏要自己跑回来,正好,小皇帝也许就能因此免过一劫。 这是昏君自己回来的,自食其果,谢瑜感觉自己的良心好像就不会受到谴责了,这本来就该是昏君的命数。 “阿瑜!” 谢瑜刚走出立政殿不远,就碰到守候他的谢瑶。 谢瑜抬头,看向马车上的亲姐姐。 “你见到里面的人了?” “嗯。” “那他是……” “那个昏君。” 谢瑶长叹一口气,她就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 “阿姐觉得我能怎么做?” 谢瑶:…… “阿姐是怕我跟他沆瀣一气?” 谢瑶不答,她是真担心这个弟弟会误入歧途。 “他回来未必是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自己的命便该自己扛。” 谢瑶:…… 她怎么觉得自己这弟弟越发看不懂了呢? 一会儿对后宫争宠感兴趣,一会儿对这种玄学命数感兴趣,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老了,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