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番外·泰伦斯
最初,泰伦斯还不叫泰伦斯,他叫凯撒。 名字是个好名字,寓意皇帝,结合他后来的经历,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可惜,凯撒还有另一个含义——毛茸茸的。 当时还是凯撒的泰伦斯:…… 这位皇帝小时候还有点胖乎乎的,在家里总是被调侃,一被调侃就会很不开心地独自躲到没人知道的小角落里。 有一回被马卡斯找着了,听完虫崽的诉苦,马卡斯满脸严肃地安慰他:“别听他们的,你不胖,你只是毛茸茸的。” 孩子一听,不乐意了。 四五岁的虫崽,小小一团,奶凶奶凶的,声嘶力竭反驳:“你才毛茸茸的!你们全家都毛茸茸的!” 天可怜见,幼嫩的嗓子都破音了。 马卡斯怜爱地揉揉他的头:“可是我们全家没有人叫凯撒呀。” 虫崽愣了两秒,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后来,他被马卡斯带走了。 虫星政府再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档案,虫族公民也没有谁再记得他。 凯撒消失了,很彻底的、社会性的消失了。 “你催眠我!” 女王的王宫里,刚刚学完第一节 精神操控课的凯撒大声控诉。 哦,不,他现在已经是泰伦斯了,应他自己所要求的,改名了。 马卡斯翘着一条腿,懒懒散散,完全不像一族之王。听到长大一点的奶团子这么说,他转过头来,悠悠道:“是啊,怎么了?” 泰伦斯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你这个……” “说说看?”马卡斯托着下巴,饶有兴致。 “你这个独裁者!”泰伦斯的声音也还是奶奶的。 马卡斯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你、你……”泰伦斯指着女王的手指轻轻颤抖。 给气的。 马卡斯还逗他:“气哭没?” 泰伦斯眼里正含着包泪,强忍着不哭,一听这话,忍不住了,豆大的眼泪啪塔啪塔掉下来。 抹着眼泪,吸着鼻涕,小小的储君很难过:“我才不要和你走。” 马卡斯:“可你已经来了。” 可你已经来了。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你,你是虫族的储君,将来会成为虫族的王。 泰伦斯一天天长大,顶撞马卡斯也越来越熟练。 虫族的现任女王大人不以为忤,反而颇为欣赏。 “死老头子活太久,太平日子过腻歪了?” 青年泰伦斯刚刚怼完马卡斯,坐在王宫台阶上,恨恨地咬了一口甜点。 女王虽有接替,可他们的寿命依然比普通虫族更加悠长。他们之间传承的不仅仅是学识,或者世俗权力,还是对一个种族的控制权柄。 族群和女王之间互有影响,当女王接管了虫族那庞大的集体意识,祂的生命形态自然也会发生改变。 这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新旧两王之间的交接往往是缓慢的,花费的时间多要以年为计。 除了考虑到新王的承受能力,也有培养和考察的意味。而王储若被中途放弃,十之八|九都会迎来死亡的命运。 王储在继位以前,都活得小心谨慎,可泰伦斯却觉得,马卡斯好像并不在意他的忤逆,甚至有所放纵。 权限的下放也格外豪气,几乎是贴着他承受极限的边缘给予的。 “或者是脑子有贵恙。” 吃完最后一口甜品,泰伦斯下了结论。 【我能听到。】 马卡斯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泰伦斯从没平复过的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就是要你听见!” 年轻人隔着大半所宫殿就开始隔空骂起来。 “雌虫数量繁育到这么多,战争机器也不带这么造的。繁育也就算了,敢不敢多带几个雄的?照这样下去,底下能造|反你信不信?白活这么久,堵不如疏不知道啊?成天惦记着扩张版图,住得过去吗?” 虫族初涉星际,便掩饰不住自己的昭彰野心,或者说,王的勃勃野心。 那时候,宇宙联盟还未建立,周边的一片星域还处于蒙昧时期,能够走出所在恒星系的文明都还寥寥。 对于嗜战且好战的虫族而言,眼见的资源,就如同一块块的奶油蛋糕。 就算肆意糟|蹋掉,也不能白白放过。 当然,这是马卡斯的想法。 泰伦斯自认暴躁,但在战争问题上却是个鲜有的和平派。 “‘鲜有’的和平派?怎么不说是我脱离了你的精神掌控?” 泰伦斯对于这个评价颇有不满,可他刚骂完这句,眼前一花,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大殿里。 马卡斯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问:“你刚刚说,你脱离了谁的掌控?” 被控制着意识,走到这里的泰伦斯:…… “你个混蛋!”年轻人咬牙切齿。 马卡斯打了个呵欠。 “有便宜,为什么不占?” 有资源,为什么不抢? 泰伦斯气恼过,四下看了两圈,拖了张椅子过来,半点没客气地坐下。 “这种原始资源有什么好抢的,培养培养周边的星系,发展起来以后,单是文明交流就能带来更大的好处。现在拼了老命繁衍,很容易出问题的!” 马卡斯闭上眼睛。 “关我什么事?我开心不就好了,凭什么要费心劳力为你小子铺路?” 泰伦斯满脸不可置信:“你……负点责任行不行?你是女王啊!先王究竟是怎么把虫族交到你手上的?” 马卡斯眼皮不抬:“你对先王有什么误会?他也没好到哪里。” 泰伦斯都震惊了。 “你们……不是,虫族之王这样的学识思想传承,难道都没有给你们树立点正常王者的自我意识吗?” 马卡斯歪过头,睁开眼睛看着他,神情很不在意:“该有什么意识?如果你在这个位置坐久了……” 他思考一会儿:“一时起兴,想要毁灭虫族也说不定呢?” 泰伦斯被震在当场。 这家伙果然是疯了…… 马卡斯坐起身来:“你以为,什么是责任,什么是高尚,什么是道德,什么是正义?” 泰伦斯皱眉:“你想说他们都是无意义的?” 马卡斯摊手。 泰伦斯眸光沉沉,语气却很轻快:“纠缠这种玩弄文字的哲学问题才是无意义的。 “归根结底,你活腻了,我还想好好过日子呢,我不能眼看着你,把我的未来,连同虫族的未来,搅得一塌糊涂。” 马卡斯既没有认同他的观点,也没有把他废弃,一如既往地向他输出女王的传承,过渡控制虫族的权柄。 虫族征战的步伐也不曾终止,期间只遇到了少数强硬的文明,不过宇宙之大,上下四方,只要略过他们,就是遍地空室。 虫族版图空前辽阔,可种族实际的发展却十分有限。 奶油蛋糕只是奶油蛋糕,的确美味,但营养有限。 相较之下,虫族内部的问题反而愈演愈烈。 “再这样下去,虫族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经历过时间的沉淀,现在的泰伦斯已经不像年少时那样毛躁。 “你已经收不回来了,是吗?”他问马卡斯。 “虫族已经失控了。” 雌雄比日益扩大,虫民或许还懵懂无知,居于高位的两人一目了然。 虫族的女王站在宫殿窗边,仰望着星空,玻璃般清透的眼睛里,晃着纷繁虚影。 泰伦斯知道,他这是在借虫族们的眼睛,看外界的东西。 “你不会自己感受吗?” “你不能收手?” 马卡斯回过头,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笑,他张开手臂:“你杀死我,就能收手了。” 新旧两王之间的战争,便如此爆发了。 虫族的族民们对此浑然不知,他们只是惊闻女王隐退极光岛,雄虫的数量日益减少,虫族的血脉也开始衰落。 泰伦斯单单对付马卡斯就已经万分棘手,还要腾出力气来稳定种族内乱,收束版图,建立外交,扶持新政府。 尘埃落定的时刻,是他终于夺取了全部的掌控权,杀死马卡斯的时候。 “你是否记恨先王?” 泰伦斯问出心底积压的问题,他认为,只有这个答案,才能解释马卡斯身为女王,对于虫族的恶意。 “不记得了……” 马卡斯虚弱地喘息,目光渐渐黯淡。 泰伦斯语气急促:“那你为什么……” “因为虫族本来就要衰落了。” “实在是个烂摊子……”马卡斯声音低微下去: “凯撒……” 落败的女王最后喊了他的本名,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他的气息渐渐隐没,跨越百年的战争终于结束。 “是啊,可真是个烂摊子。” “所以,您就真的不管了?” 灯光温馨的房间内,他的设计师助手班奈特问道。 “我哪里没管?新政府,愿所……还有戴黎,哪个不是我拉扯起来的?” 泰伦斯颇为不满:“不要把我和马卡斯相提并论。” “戴黎?”班奈特失笑:“养一半也算?” 泰伦斯揉揉太阳穴:“我已经很仁慈了,没有给他核心传承,还没拖下水呢。” 戴黎没有接管虫族的控制权,严格来讲,不算王储,即使被放弃,也不必遭到扼杀。 “当初就不该图这个‘纯血’的彩头,居然是个理想主义。” “彩头?选王储这么随性?” 班奈特好奇地问。 泰伦斯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应了一声:“嗯。我怀疑当初马卡斯看上我,完全是因为整个虫族只有我敢吼他。也是毛病……” 班奈特在一旁轻笑。 窗外,虫星今年的第一场雪正下得纷扬。 “过来。” 泰伦斯朝他招手。 班奈特顺从地靠进泰伦斯怀里。 泰伦斯搂着他,深深陷入沙发里,闭上眼睛。 叹息着说道:“图纸赶完,小虫豸们也终于安分了,再有谁来烦我,就让虫族自生自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