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阴谋
刘徇先是一愣, 心中涌起莫名滋味,随即强笑道:“怎么梦到这样的事?我哪里舍得杀你?疼你还来不及。” 阿姝被那梦境缠绕了近三年之久, 始终不敢吐露, 如今忽然道出,反而稍松了口气。 她稍靠过去些, 俯趴在他胸口,低低道:“梦里我并未嫁给夫君,夫君哪里还会舍不得?” 她说得轻松, 却教刘徇眼底闪过一片阴霾。 都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在这样的时候,竟会做这样的梦,可见心中仍是有许多不安与脆弱。 他心知如今二人这般的柔情蜜意,琴瑟和鸣, 都是因她正渐渐地试着全心相信他, 依赖他。而这些, 都是在他答应她不为难天子之后。 好容易终于要有小子,此时她一心依赖信任于他的态度,他一点也不想改变, 更不愿因旁的不必要之事,将她重新推远。 长安之事, 他还是另想法子, 自去处理。 这般想着,他伸手将阿姝搂紧些,哄孩子似的拍着她背, 道:“别胡思乱想,你是我妻,这是绝不会变的。” …… 刘徇所书之信,不日便送入长安。 章后大吃一惊。先前虽也猜测他会得胜,却不料竟这样快,令她尚未做好万全准备! 她一面令人快马加鞭往真定去唤刘安,一面又大骂:“耿允那老贼,实不中用!十万大军在他手里,竟不堪一击!” 长安城中,已有许多朝臣,或出逃,或奔刘徇营中,留在长安者,不过小半。 幸好刘安亦时时关注夏阳之战况,一得消息,便立刻赶往长安,前后花了不过数日。 待一入长乐宫,便急切道:“太后,大司马已死,刘徇不日进城,是否即刻离开?” 太后满面怒容,也顾不得仪容,直将刘徇亲笔帛书掷出,道:“你且看看,刘徇那厮,到底如何作为!” 刘安取过匆匆一阅,不由一怔。 本以为刘徇那厮待一拿下耿允,便会迫不及待入长安,是以他早早便命姜瑜起草檄文,待刘徇真正兵指长安时,便可顺理成章昭告天下。将其列为谋逆之臣的同时,他也早已领太后与天子入巴蜀去。 可眼见他非但未轻举妄动,反而还先来信长安,请天子旨意,表忠敬之心,却令先前所写之文,无处放矢。 况且,如今巴蜀之地,李道孚虽同意了与各州郡官暗中通气,却到底还未有明确之言,若贸然赶去,且不说已休战的刘徇军会随时来追,便是入了巴蜀,也未见得能令当地臣民信服。 如此局面,着实艰难。 章后道:“他如此作为,陛下与我若离去,反教天下人笑话!” 她于殿中来回踱步,焦躁许久,忽然静下,道:“他既要替他兄长报仇,我不妨便将他放入城中来。横竖眼下这长乐宫中,仍是陛下与我母子二人的居处……” “他能与耿允使诈降之计,我为何不能如法炮制?” 刘安眼神一动,道:“太后……难道欲诱其入长乐宫,再暗中埋伏,将其击杀?可如此,风险着实太大,稍有不慎,便全盘皆输。” 章后坐回座上,细长指甲深深嵌入桌案间,眼神怨毒道:“是他将我逼入如此境地,我只能行如此险招!” 若不如此,只怕才出长安,便要被追兵俘获。 望着刘安犹疑的模样,章后不由轻蔑一笑:“怎么,怕了?你既想作那枭雄,又何惧风险?” 刘安忙磕头跪道:“臣不敢!臣早已说过,绝无此心,只求太后能将阿姝赐我!” 章后眸中闪过嘲讽。他哪里只是想要阿姝那样简单?分明是想作第二个耿允,第二个刘徇。否则,他为何不趁阿姝尚未许嫁前,便先去求亲,却偏等知晓阿姝是她这个太后所生后,才起了意? 美色固然能引他觊觎,可归根结底,不过是追寻那能令他尽揽天下美色的无上权力罢了。若大权在握,何愁得不到阿姝? 只可惜,他的智谋与胆识皆不足与那二人相提并论。不过,这也是她愿用此人的原因——日后若要除去,不必大费周章。 她遂假意笑道:“这是自然。此番若能成功,往后你我便高枕无忧,何愁旁事?” 刘安一咬牙,道:“臣明白,即刻便照太后吩咐行事。” 待他离去,刘显满是忧虑道:“母后,萧王此信岂非好意?为何咱们不能与他言和?” 章后面色一冷,伸出细长指甲用力戳了戳他细嫩面颊,怒道:“陛下怎如此无知?这信中哪里有好意?他是教陛下将你的母后我,直接交他处置,替他兄长出气!他要杀了我,陛下可愿意?待杀了我,下一个便是陛下,陛下可愿意?” 刘显陡然惨淡起来,狐疑地将那帛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脸色渐白,连连摇头,道:“不不不,我不愿意!母后救我!” 章后将他瘦小的身子搂紧,低声道:“陛下莫怕,只管听母后的便是。” …… 刘安自长乐宫离去后,便马不停蹄赶往早已暗中在城外驻下的军营中,照着太后吩咐,将人分作几拨,于每日傍晚时分,乔装打扮,一点一点往城中去,再由宫人趁夜偷偷放入宫中。 如此,数日下来,宫中便已埋伏下数千人手。 而弓箭刀枪等,为掩人耳目,亦藏于宫中每日出入采买之马车中偷偷运入。 关汉等人皆被派出,暗中部署此事,唯姜瑜一人,却另有安排。 “子沛,先前令你所作之文,我已尽阅,着实妙哉。只稍改两处,一旦发告天下,定能引群情激愤,一呼百应。” 姜瑜想起先前耗费多日,才忍下心中不满,而作下之文,稍有不悦,却仍恭敬道:“大王请说。” 刘安微笑了笑,道:“也非言语用词之事。只是你文中言,刘徇无天子诏,擅入长安,此言不对,他不久后入长安,乃由天子召见。” 姜瑜蹙眉:“既如此,萧王何罪之有?” 刘安笑意愈深:“便道他——杀害太后。” 姜瑜一怔:“杀害太后?可——大王分明正——” 他话至一半,便忽然明白了,满是震惊错愕。刘安此举,分明是料定太后非但不能除去刘徇,反而会为其所杀。 果然,刘安道:“太后到底是妇人,用惯了下作手段,不晓得刘徇此人,心思当不比她浅,如何会这般轻易便信了她?此次在宫中设埋伏,绝对成不了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便舍了太后。子沛,到那日,我便携天子逃出,一同往蜀地去,另立朝廷。你与李天师相熟,过两日便先领一队人过去,到时我请陛下封你作太常,如何?” 姜瑜垂眸,掩住其中复杂情绪,暗暗握拳,道:“全听大王吩咐。” …… 洛阳城中,刘徇每日不但接自夏阳与长安来的书信奏报,还需与洛阳当地郡官豪族交通,丝毫不比在夏阳时清闲。 然饶是如此,他仍是每日傍晚前准时归来,趁着日光还暖时,亲自陪着阿姝在南宫中散步,时而登兰台与云台,时而往旁的宫室中观瞻。 南宫中凡宫殿数十间,十日下来,二人也不过观了不到十五间。 阿姝叹道:“此地南宫,着实比信宫规制更大许多,气势亦磅礴。” 刘徇仍是将她双腿放膝上轻轻按揉,闻言笑道:“自然,信宫建于战国,后只拨出作信都衙署,未多加修葺。此地不同,非但给高祖做过都城,更为先帝作梁王起事时暂居,几经修葺,自然颇具规模。” 阿姝转眼望向长秋宫外的其余殿阁,不经意笑道:“不愧为帝王居所,后宫竟也这样广阔,不知需多少嫔妃宫人,才能将此填满。” 刘徇正将她双腿小心放下,闻言默默望她一眼,在她身边坐下,将婢子捧来的热羹搅了搅,又亲自尝了尝,才递给她:“用些,温的,不烫口了。” 阿姝如今吃得多了,一日两餐已是不够,夜里时常饿醒,他便记得每日散步后,多给她饮些热羹。 见她一口一口饮,他也望一眼屋外,道:“宫中地广,你可是嫌空旷无人了?” 阿姝侧目想了想,摇头道:“倒是不空旷,这里有阿嫂、阿昭,还有破奴和阿黛,再有雀儿她们,每日里也是热闹的。” 刘徇勾了勾唇角,俯身过去舔了口她唇边晶莹,笑道:“既不空旷,你住着岂不很好?做什么要填满。” 阿姝举勺的手倏然一顿,抬眸莫名瞧他一眼,又若无其事的垂眸继续饮羹:“也并非定要填满,只是帝王后宫,既然有这样多宫室,自然是有道理的。” 刘徇抿唇,未再说话,只将袖中双拳攥紧。 …… 又过两日,渐至十一月,眼看一月将近,刘徇只得离开洛阳。 临别前,他令阿姝留在屋中,勿去相送:“我此去便能将事全定下,待你生产之时,定会回来。” 不知是因产期将近,还是因天下将易主,阿姝近来总莫名心慌。她饮了口热茶,压下心底情绪,抬眸温柔笑道:“好。我定等着,夫君万事当心。” 刘徇拍拍胸口,又指指靴子:“你赠我的香囊与靴子,我都带着,比平安符还管用,你且放心地养着便好,我去了。” 说着,俯身过来吻了又吻,方大步离去。 这一路与樊霄等人才行出洛阳不远,尚未至夏阳,却忽于道中远远见单人单骑,正朝他们疾驰而来。 刘徇不由勒马停下,眯起眼眸一瞧,却不是旁人,竟是早已离去,投刘安麾下的姜瑜。 作者有话要说: 没几天就要完结啦!感谢在2020-01-07 22:42:15~2020-01-08 23:54: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vivi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