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风起(1)
接下来一连三日, 陈恨都窝在养居殿抄写苏衡的诗,直到了二月初一那日。 李砚不知道犯的什么毛病,好好的长案不用, 非要抱着奏折,跑来与他挤一张小案。就这么相对坐着。 “离亭。” “嗯。” 李砚似是随口唤他一声,陈恨也就随口应了。 “你不是总惦记着李释么?” 游走的笔尖一顿,陈恨抬眼看他:“他怎么了?” “病了,宫中派去王府料理丧事的人报上来的。”李砚在奏章上圈下一个朱砂红圈儿,亦是停了笔,“暂且查不出缘由。” 陈恨抓了把头发,思忖道:“奴也不能直接把手伸到王府里去。” 李砚不紧不慢地说:“今日瑞王首七,你代朕去祭拜, 顺便看看他。” 陈恨忙不迭谢恩:“多谢皇爷。” “朕与你一同。” “好。”陈恨想了想,轻声道,“不过……皇爷,是不是不宜太过张扬?世子爷年纪还小,在长安城尚且站不稳脚,恩宠太过, 是不是不大好?” “是。”李砚拉了长音应他一声, 无奈道,“朕便服同你去, 对外只说是你代朕去。” 陈恨笑着朝他一拱手:“多谢多谢皇爷。” 又半晌,李砚悠悠道:“去年事情太多,连三月春猎都临时免了, 今年春猎,各地侯王来,朕让鲁地的人给你带了两尾比目鱼。” “比目鱼?”陈恨一愣,呆呆地问,“好吃吗?” 李砚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自个儿跟朕说要比目鱼的?” “奴什么时候……” 陈恨一激灵,忽然想起自己还真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候在三清观,他满以为自己要死了,给李砚写遗书的时候,他随手拈了两句词写上去。 那两句词里,就提到了比目。 好么,千防万防,李砚还是看见了那封情信儿似的遗书。 陈恨又羞又恼:“皇爷,你怎么能……”怎么能偷看别人的遗书呢? “朕想在皇长兄的忌日之前为他平反,还有一些不得不料理的人与事,近来事情太多,待三月春猎之后,万事落定——”李砚垂眸,随手去翻案上奏折,“朕有件事儿想与你说。” 陈恨咽了口唾沫,诺诺地应了。 三月么,也不迟,很快也就到了。 况且那还是个春意盎然、春暖花开、春……心萌动的季节。 下午陈恨代皇爷去瑞王府祭奠。 仍是掖幽庭的一身蓝袍,他是整个掖幽庭最靓的崽,现在还是整条朱雀大街上最靓的崽。 陈恨骑在马上,悄悄回头去看跟在自己身后的李砚。李砚一身便装,跨着马,跟在他右边半步的距离之后。低眉顺眼的,只扮作他的随侍。 生平第一回 让皇爷跟在自己身后出门,感觉还挺……奇妙的。陈恨摸着鼻尖笑了笑。 但二人目光对上的时候,陈恨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陈恨稍勒了马,慢慢落了半步到后边,低声对李砚道:“爷,你别看奴,奴心里发慌。” 李砚笑了笑,却问:“你不会顺水推舟?” “什么?” “你代皇爷去王府,不让长安城里的人看看你有多得皇爷恩宠?也省得你背后被人说闲话。” 陈恨还真没想过这个,他只道:“奴又不是六岁,被人说两句就哭了。” “你三岁。”李砚伸手,拉住他的马缰绳,拽了一把马笼头,将他从偏出的道儿拉回来,免得他撞上路边的酒旗,颇无奈道,“看路。” “诶。” 一路再无它话,径直便到了瑞王府。 只隔着远远的,陈恨扫了一眼,门前乌泱泱候着的一群人当中,果真不见李释,看来他病得还不轻。 瑞王爷只算是个闲散王爷,皇爷从没见过他,要有也只是年节宫宴上远远地扫一眼,原谈不上什么血缘感情。 他代李砚在灵前上了香,又往烧着的铜盆中添了两叠黄纸,另外宫中自有抚恤,这也算是全了礼数。 随后转至堂前饮茶,待坐定之后,陈恨抿了一口茶水,目光淡淡地扫过站立的众人——他是代皇爷来的,皇爷不发话,众人没有落座的道理。 只作恍然的模样,陈恨问:“怎么不见世子爷?” 几日不见,瑞王妃因夫婿去世,似乎清减了许多,眉眼之间,尽是哀愁。 瑞王妃款款而出,欠身道:“回公子的话,前几日在三清山上祈福,释儿冒雪下山。再经丧父之痛,整日整夜地为王爷守灵。释儿年纪小,身子经不住,感了风寒。正卧床休息,不能见客,公子见谅。” “我去看看。”陈恨将茶盏往案上一放,一声轻响。 “公子尊贵,恐过了病气儿,还是不去的好。”瑞王妃朝他福了福身,“释儿病的这几日,妾身无不近身照顾。妾身代公子照看释儿便是。” 陈恨却径直向外走去,问道:“我代的是皇爷,现下王妃竟说,要代我?” 就差把逾越二字直说出来了。 他这话问得轻,只离得近的几个人听见了。瑞王妃面色一变,仍是欠身:“妾身为公子带路。” 才堪堪二月初,天仍是冷。屋子里烧着两三个炭盆子,伺候的下人侍女挤了一屋子,李释闭紧双眼,仰面躺在床榻上。 陈恨摆了摆手,教屋子里的人都先出去。李砚似是扮他的侍从扮得入了戏,低着头,朝他一作揖,也要退出去。 得亏陈恨反应得快,迅速拉住他的衣袖,把他扯回来,用气声儿叱道:“爷!” 而李砚只觉着他这副模样好笑。 陈恨一撩衣袍,在床榻边坐下。见床上李释正睡着,双颊泛起潮红,便拂袖想要试一试他的温度。 只是他才一伸手,少年就睁开眼,坐了起来,又快又准地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待看清楚来人时,他赶忙收了手。因为风寒,面上仍是发红,哑着嗓子问道:“怎么是你?” “世子爷还是快躺下,这副模样还能打谁呢?” 李释不甘不愿地又躺下了,陈恨帮他掖了掖被子,再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么烫,吃过药了没有?” 李释拍开他的手,直言道:“我不敢吃。” “若是要动手,也没有人会挑这么傻的法子。”陈恨笑了笑,“世子爷还是安心养病罢。王府里的事儿,我帮世子爷看着。” 李释咬牙道:“不要你管,你一个掖幽奴,你管得了么?” 臭小子。陈恨腹诽,病了还这么牙尖嘴利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鲨鱼转世。 见陈恨不语,李释只装作不经意瞥了他两眼,软了语气:“我没别的意思,我是怕……” 而陈恨正盘算着要怎么才能让他好好养个病,全没听见他声若蚊蝇的道歉。 李释重了语气,拍着床板,哑着嗓子喊道:“我怕你自己在宫里都如履薄冰,还要分了心顾忌我!我怕麻烦你!” “诶?”陈恨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世子爷说话就说话,拍床做什么?嗓子都哑了,世子爷不敢喝药,就连喝水也不敢?” 李释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对着墙,不再看他。 隔着被子,陈恨戳了戳他:“要不我想想法子,让世子爷搬出去养病罢。” 李释嘴硬:“都说了你别管我了。” “离亭。”李砚看着他二人闹了这半晌,倒情深义重的,只抬手一提陈恨的衣领,就把他给拉过来了,“他不要你管,你管他做什么?” 有这闲心思,不如管管要你管的? 一听见李砚的声音,李释更气了,一扯被角,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了被子里。 他特不喜欢皇爷!皇爷把他最喜欢的忠义侯给废了,他竟然还说忠义侯造反。 还有那时候在三清观里,他要下山前,找陈恨辞行,皇爷就在院子里练剑,跟他说陈恨还没醒,不让他进去。 放屁!忠义侯怎么可能造反!忠义侯怎么可能赖床! 所以他特别不喜欢皇爷。 “诶?”陈恨一惊,怔怔道,“完了,皇爷,你把世子爷惹哭了,他抱着被子哭了。” 李砚只笑了一声,李释一下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反驳道:“我没哭。” 李砚定定地看着他:“小子,去三清山一趟罢。” 李释讨厌他,但是碍着他是皇爷,见着他时,只敢偷偷地瞪着他。而此时,他才看见,李砚的双眼似古井无波,满是李释看不懂的深意。 李砚低声道:“发什么呆?你去不去?若是要去,朕帮你安排,就说你上山给你爹做法事祈福,你在道观里待一阵。” 虽然不喜欢他,但是李释觉得他并没有恶意,于是他点了点头:“我去。” 最后李砚问他:“你到底明不明白?” 暂避锋芒,养精蓄锐。李释很快就明白了。 夜深,养居殿仍亮着灯。 近来李砚忙着为他皇长兄翻案的事情。得了闲,陈恨帮他擦头发的时候,才敢装着说闲话的模样,问他两句。 “皇爷,那案子是不是不太容易?” 陈恨明白,他不愿意叫天下人以为他是为他皇长兄翻的案,他要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为从前的皇太子平的反。 皇长兄与皇太子,自然是不一样的。 他要查清楚事情全部,而不是叫天下人以为,太子爷是倚仗皇爷的权势才翻的案,那样落人口实,不是李砚为他平反的真正意思。 李砚要兄长清清白白地回到史册与人心里去,而不是留下一段晦涩朦胧的悬案。 “是不太容易。”李砚道,“阁中查了一年,别的没查出来,倒是查出许多疑点。” 陈恨安慰他:“这事情也有些年份了,皇爷慢慢查罢。” “这事情总是拖着,皇长兄哪里能依?” “太子爷哪里会?” “阁中找到了一个人,朕预备改日去见见他。” “好。”陈恨的手指摸进他的发间试了试,又拿起巾子给他擦了擦。 烛光闪了一会儿,陈恨想起白日里去看过的李释,随口道:“三清山那地儿养病是不错,皇爷的意思奴也知道,要世子爷暂时避开瑞王妃。只是世子爷要真去了三清山,那是不是也不大好?” 李砚只道:“李释自个儿也要去。” “他……”陈恨想了想,仍道,“他年纪还小,只怕三清山与岭南不大一样,要他走皇爷的老路子,是不是不大妥当?” “是。他在三清山上,朕会托皇姊照拂他。那地儿也不苦,离长安又近,要回城随时都可以回城。三清山与岭南自然不同。” 其实这一通脾气李砚发得毫无根据,话才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陈恨,李释不喜欢他,还是因为陈恨,他看李释也千般万般不顺眼。 他与李释相看两厌,连带着陈恨偏心李释的时候,他也生气。 这时候高公公端着洗漱用的热水进来了。 李砚是背对着陈恨坐着的,陈恨仗着李砚看不见他的动作,便张开嘴,做出要咬他一口出出气的模样。 高公公低头憋笑,李砚似是有所察觉,正要回头看看,陈恨就向高公公告状:“公公,奴觉着皇爷明日该吃一碗清火莲子粥。” 李砚回头看他:“你今日在瑞王府,对着瑞王妃狐假虎威,倒是厉害得很。” 本着两边都不得罪的处世原则,高公公只将热水放下,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转身就走。 后来头发擦得差不多了,陈恨便轻轻拍了下李砚的背,道:“岭南同三清山当然不一样了。皇爷去岭南有奴陪着,可是李释去三清山,又有谁陪着呢?” “朕不是凶你,对不住,给你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