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贤臣(6)
李砚吹了蜡烛, 一转头,陈恨正揽着被子坐在榻上,拍着另一半床榻, 催他快些过来。 陈恨是没有别的意思的,左不过是怕他赤着脚站在地下会冷。 不过李砚的心思弯弯绕绕的。呼吸一滞,恨不能现在就按着他做些发汗的事儿。 他抹了把脸。不行,还没过礼,太轻薄他了。况陈恨额上还带伤,那样大一个血窟窿,看着都教人害怕,捧在手里都怕碰坏了,哪里敢现在动他? 李砚抬脚, 放慢了步子走到他面前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大约是压住了陈恨的衣袖,陈恨伸手推了他一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李砚道:“你别乱动,碰着伤口了。” 他这话说得坦荡,动作却不坦荡。 仿佛专是为了不要陈恨乱动, 李砚才伸脚勾住他的脚的。 陈恨在被子里窝了有一阵儿了, 再畏寒也缓过来了。 倒是李砚,方才还赤着脚站在地上, 一双脚冰得很,靠过去的时候陈恨还往回缩了缩。 也不过只是缩了缩,后来陈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就主动把脚伸了过去,靠在他的脚面上,蹭了蹭,好让他暖和些。 李砚夹住他的脚:“离亭,讲个故事。” “嗯……” 不等陈恨应话,他又道:“就讲你从前讲过的君臣抵足的故事。” 陈恨稍弯了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闷闷道:“我才没讲过这故事。” 李砚抱着他的腰,把他从被子里抓出来:“碰着伤口了。” 好半晌,陈恨道:“这也太不公平了,编这故事的人简直是封建余孽。” 这时李砚尚未睡着。他的脚暖和些了,又安分不下来,顺着陈恨的腿向上,隔着衣料,直蹭他的小腿肚。听见他说话,便抬眼看了看,在黑暗中却只看见他的后脑勺:“怎么?” “为君的只有一个,但是为臣的有特别多个。” 李砚笑了笑,道:“朕只同你抵足而眠过,今后也只与你同榻。” 陈恨轻声嘀咕道:“从前在岭南,你还和苏元均同榻过半个晚上呢。”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李砚屈膝,朝前顶了顶,定定道,“没有。” 陈恨笃定点头:“有的。” “没有。”李砚道,“那时候你非跟他讲故事,惹得他以为那是什么稀罕事。晚上朕与他在房里干坐了半个晚上,两个大男人别扭得很,谁也不动。后来他撑不住了,要回去睡。朕就让他在房里睡——” 李砚搂了一把他的头发:“朕自个儿去找你,怕你不收留,还骗你说苏元均睡觉不安分,朕受不了他,其实根本就还没睡呢。” 陈恨惊道:“哇,皇爷,小小年纪的你就骗我。” “后来想想,谁睡得不安稳,能比得过你。那时候就奇怪,怎么同你就不奇怪,同别人就别扭?”李砚想了想,“你又总觉得朕年纪小,其实朕那时候一点儿也不小了,你又比朕大得到哪里去?” “对不住啊,皇爷,从前我总这么想,好像对你挺不好的。” “你现在才知道不好。”李砚双手搭在他的腰上,分别掐了一下,“明示暗示不断,朕想要你明白,又怕你明白,整日提心吊胆的过,谁知道你从头到尾只把人当弟弟看。” 陈恨被他掐得笑出声来,反手想要拍开他的手:“皇爷别闹,痒。” 李砚蹭了蹭他的脖颈:“知道错了没有?” 陈恨伸手捂住脖子,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忽然被定住一般,他身子一僵——李砚趁乱把一条腿挤进他的双腿之间,正用膝盖抵着,流氓似的顶了顶。 膝盖抵着的地方有了反应,这样闹他没反应,那才是奇怪呢。 “皇爷……”陈恨伸手推他,但没推动。 李砚搭在他腰上的双手伸进衣裳里,手掌贴着皮肤摩挲着向上。李砚问他:“头上的伤要不要紧?用不用朕帮你?” “……不用麻烦皇爷了。” “不麻烦。”李砚紧紧地贴着他,低声道,“朕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你试试?” 次日晨起,陈恨借着给李释讲文章的机会,给留在侯府的张大爷再写了一封信。 那鸽子老不情愿了,被他催了好几下,才肯慢腾腾地飞出去。 现下情势复杂,还牵扯进了一个王府,手下还有兵。若是被逼得急了,徐家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陈恨倒想去见徐醒一面,探探他的口风。 若是可以,他还想再去江南一趟。 倘若徐歇有了别样的心思,江南那群官员指定要乱,得有人镇住江南才是。 他倒不是信不过苏衡,只是苏衡太过刚直,不大懂得文人的弯弯绕绕。要有自己在那儿看着,或许还能叫他们安分些。 只不过要去江南,李砚大概不会放他,况且他没了忠义侯的名号,要办起事情来还挺麻烦的。 所以他只能悄悄地去。 或者模仿李砚的笔迹,再偷他的印玺来盖个章子,伪造出一封圣旨来,给他做尚方宝剑使。 或者直接就走了,等李砚捉不住他了,为使他办事便宜,也会重新给他个名头,好让他在江南站得住脚。 陈恨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是爷,他舍不得叫他亲自动手,恨不能什么事情都帮他处置好,只教他风风光光的坐在那位置上便好了。 贤臣贤臣,人家的贤都是贤明的贤,独他的贤,是贤惠的贤。 斟酌了一会儿,陈恨跑回营帐,搂着衣摆,在李砚面前坐下了。 李砚问他:“文章讲完了?” 他跑出去送信,找的借口是给李释讲文章,所以见他回来了,李砚就这么问他。 陈恨点点头,尚带着不清楚的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讲完了。” 目光太过灼热。 李砚假咳两声:“你这么看着朕做什么?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没有没有。”陈恨摆手,“就是世子爷的书都讲遍了,明日想回一趟城,给他再找两本书来讲。他这个人还是阴沉沉的,奴想着要给他找两本正气些的书。” 等买了书,他还能顺道去一趟徐府,也能回一趟忠义侯府,与张大爷通个气。纸上说事儿,他怕说不清楚。 陈恨仍是笑着看着李砚,大有他不应就这么看上一整日的架势,试探着唤他:“皇爷?” 只是李砚也不会这么容易放他,而且被他这么看着——莫名有些舒坦。 “朕这里还有两本,你拿去给他讲。” “皇爷从前看的书都是奴手抄的,舍不得拿出去讲。” 李砚莞尔。 可喜可贺,陈恨终于找到了战略哄爷的最佳方式。 您的小可爱向您发起请求:“皇爷,可以去吗?” “去。” “谢谢皇爷。” “明日朕同你一起去。” 陈恨不大情愿:“……嗯。” 李砚挑了挑眉:“怎么?你有别的事情要瞒着朕去办?” “没有没有。” “那怎么一脸不乐意?” 废话。陈恨撇了撇嘴,腹诽道,单人副本里硬生生挤进来一个制着手制着脚的,换你你能乐意? “离亭,朕才答应你,你就不理人了,稍不顺你的意,你又不理人了。你近来是不是有点儿无法无天了?” “奴不敢。”陈恨撑着头看他,“不过,皇爷,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黏得太紧了?哪有人谈感情,整日整夜都待在一块儿的?” 所以明日能不能放他一个人去? 李砚颇好笑地看他一眼:“从前做君臣的时候不这么说,现下倒是想起来了。” 陈恨丧气地趴在案上:“我倒想做忠义侯。” 做忠义侯还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哪像现在,要去哪儿还得求人。 他就想单刷个副本,他容易吗? “你要做忠义侯,还要再等一阵子。等事情都了了再封你也不迟。” “诶。” 其实李砚就是防备着他的小动作呢。 见他耷拉着脸,李砚便从一堆折子下边拿出一封来给他:“你要是无聊,这份礼单子给你,你看看有什么还要添的。” “好。” 那折子太长,打开来,他举高了手,也不能把它全拎起来。 那上边全是些古玩珍宝,前朝的古籍,案头的镇纸,东西虽小,却全都是文人喜欢的玩意儿。 又全都是用朱笔批过的痕迹,涂抹修改,大约是改了好几回了。 陈恨仔仔细细地看了两三页,一看后边还有十来页,就懒得再看了:“皇爷是要给苏相送礼?” 朝中苏左相是文人,陈恨将朝中人物都想了一遍,担得起这些东西的,也就只有他了。 李砚头也不抬地答道:“给忠义侯的,你要是想送给苏相便送给他。” 好么,他独独算漏了自己。 “这些太多了。”陈恨道,“况且要再封忠义侯,只怕还有一会儿呢。” “上回在三清山上,皇姊说不能这么对你。废了你,朕也是没法子,只能先回去预备着东西,都是你从前提过的东西,你看有什么还想要的,添两样。” 陈恨咕哝道:“我什么时候提过这些东西?我从前还提过波斯美人儿呢,摆着跳舞也好呀。别的都记得清楚,这个倒是不给我。” 李砚用食指指节叩了两下桌案,冷声问他:“你说你还想要什么?” “没有。”陈恨缩了缩脖子,“奴胡说的。” 李砚将手中的笔蘸了蘸朱砂,递给他。 陈恨也不推辞,接过笔,斟酌着划去了好几样东西。 他正提着笔划得起劲的时候,李砚凑近了,吹了吹他额上的伤口,忽然道:“朕这算不算是下聘了?” 笔尖一顿,他在纸上画了一只蝴蝶。 陈恨大可以正正经经地答一句“天下未定,无以家为”,再无赖些,还可以说一句“这点东西压根不够”,但他忽然之间就说不出话来了,大抵是什么东西哽住了喉。 “皇爷你……不许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