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春服(5)
道观外墨云翻涌, 雨滴敲打在败瓦残阶上,淅淅沥沥,吵扰得很。 观里倒是静, 只有正中一个燃得正旺的柴堆噼啪作响。 李砚与顺王爷李渝相对坐着,一时无言,也就只是那样看着对方。 陈恨放缓了动作,挽起衣袖,悄悄拂去李砚衣上的水珠。出猎场时李砚就将盔甲卸去了,身上单薄些。他们还在外边时,雨势忽大忽小的,怕他着凉。 李砚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揽住陈恨的双手, 将他的两只衣袖一拢,拧出一小滩水,又朝他挑了挑眉。 自己都这样儿了,还管别人呢。 还没来得及抬手把陈恨面上的水痕擦去,一直坐在李渝身边的贺行一抬手,讨好似的递了块干净的帕子过来。 贺行半垂着眼眸, 仍是那样笑着。陈恨抬眼看他时, 他又笑了笑:“若是早些来便好了,也不至于弄成这样。再不擦擦, 就怕要感风寒了。”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与陈恨如此熟稔,李砚与李渝亦是看向他,带着防备、刺探或疑惑。 陈恨道了声谢, 伸手去接那帕子。 只是在陈恨的手还没碰见帕子时,贺行一松手,那帕子就掉进了火堆里。 火堆烧得正旺,陈恨不及反应,那帕子就被烧了大半,抬眼见贺行竟还要用手去拾,忙半斥道:“你还弹琵琶呢,手不要了?” 贺行讪讪地缩回了手,陈恨自觉失言,又软了语气道:“对不住,是我没接住。” “不是不是。”贺行双手搭在膝上,连连摇头,“是我没有拿好。” “下回还你一方,算是赔礼。” 听了这话,贺行才又朝他笑了笑,方才倒像是心疼帕子似的。 又默了一会儿,贺行转身抱起自己搁在地上的琵琶:“只怕行宫的人也没这么快来,从前有人说琵琶声像雨珠敲瓦,我斗胆,弹一首解解闷好不好?” 他一手扶着琵琶,一手解开裹着琵琶的锦缎。 他倒是去哪儿都带着他的这把琵琶。 那琵琶还是美人儿似的,柔柔地缠着贺行的颈子与腰。 半遮掩着面,贺行从那后边露出半边脸来时,眼波流转之间,也实在是个美人。 确实是雨珠敲瓦,也是玉珠弹瓦,轻轻脆脆,回转变化。 这曲没完,匪鉴就带着人到了。 贺行也不在意,指尖微动,当心一划,就收了尾,轻轻巧巧地将琵琶收起来了。 马车就在外边等着。 要走时,贺行背着琵琶,快走两步,上前挽住陈恨的手,轻声道:“我听若宁公主说,前儿我送你的花绳你不会玩儿。我在江南学了两手,什么时候我教你玩儿,好不好?” 这时候李砚也转头看他。原本同陈恨说好了,到了九原就谁也不理了。 后来避雨,算是误打误撞;再后来贺行递帕子,也算是免不了的客套;这会子他二人竟还要好到要一同翻起花绳来了。 察觉到李砚看他,陈恨身子一僵,轻轻拂开贺行抓着他的手:“我衣裳湿。” “我教你玩儿好不好?”贺行又想了想,“那我给你弹琵琶好不好?你还欠我一块帕子呢,我什么时候去找你好?” “我……” 贺行略弯了腰,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不叫你为难,你什么时候得了空,就派人来告诉我一声,我去找你。” “嗯。”陈恨匆匆忙忙地应了一声,就被李砚扯着走了。 爬上马车之后,陈恨掀开马车帘子,往后看了一眼,看见贺行随着李渝上了后边那辆马车,才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而李砚皱着眉,一言不合就动手扒他的衣裳。 陈恨被他吓了一跳,往后一靠,就靠在了马车壁上:“皇爷!” 见他被吓得不轻,李砚一撒手,也不再管他了,只将干净衣裳丢进他怀里:“换了。” “诶。” 陈恨抹抹脸,将衣裳往边上一放,背对着李砚松了松腰带:“皇爷,那个贺行……” “嗯?” “嗯……就是人家那样对我,我没法子冷着脸对他。” “你怎么想他?”不等陈恨回话,李砚又道,“还是觉得他单纯?” 陈恨解了衣裳,往后一摸,将干净衣裳揽过来:“那倒也没有,其实他也挺通透的。” 李砚冷冷道:“李渝要没了,他也思量着要换主子了。” “他或许是存了这样的心思。”陈恨将衣裳换上,低头去系衣带,“不过也没什么,人之常情罢了。” 李砚查岗似的查他:“那他什么时候给你送红绳子了?” “托若宁公主送的,奴没拿,交给高公公收着了。” 这个回答让人还算满意。 李砚再问:“那个琵琶声像雨珠敲瓦,也是你说的?” “不是,奴没说过这话。” 李砚更欲再问,却被陈恨一个喷嚏给打断了。 “你过来。”李砚用巾子帮他擦头发,“冷不冷?” 陈恨摇头,想说不冷,却直打了个哆嗦。 李砚腾出一只手来握了握他的手:“手也冷。” 正是乍暖还寒的春日里,一场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是要淋倒不少的人。 李砚一掀马车帘子,对外边的匪鉴道:“快些赶路。”他顿了顿,又道:“回去之后找块新帕子给贺行,就说是还他的。” 陈恨摸了摸鼻子,又打了个喷嚏。 回去的路上,陈恨连打了五六个喷嚏,回去之后李砚把他扒了衣裳,用被子一裹,就丢到床上去了。 小厨房熬了姜汤端过来,李砚捏着他的鼻子,给他灌了一碗下去。章老太医随驾伺候着,也来过一趟,开了两贴药,也是李砚捏着他的鼻子灌下去了。 陈恨自觉这病来的不是时候,这都什么危机关头了,竟然还能生病。 他拢着被子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只是盯着帐子发呆,不自觉又打了个哈欠。 下雨天晚得快,晚上的宫宴也推了。李砚只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陈恨捂着嘴打哈欠。 “你好了没有?手伸进去。”李砚上前,抓着他的手,放回了被子里。 “好……”陈恨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很,他自己也不敢说好了,只好闭了嘴。 “叫他们炖两只梨给你吃,饿了没有?想吃什么?” 李砚果真也是乱了心神,这时候叫人炖梨。 “皇爷,这季节还没梨。”陈恨咳了两声,“怎么淋个雨就这样了?奴从前也没这么弱呀。” “谁知道你?”李砚佯怒道,“那时候淋了雨,坐得离火堆远远的,自己衣袖都能拧出水了,还管别人衣裳湿了没有。” 见他动怒,陈恨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半边脸都埋进去了。 好半晌,李砚颇无奈地拍了一下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再问了一遍:“想吃什么?” “不想吃东西,喝点粳米粥好不好?” 他说粳米粥,意思是加了冰糖、甜丝丝的粳米粥,谁知道小厨贴心想到他还病着,不能吃甜的,就给他熬了一小锅什么味道也没有的米粥。 小桌案摆在榻上,陈恨靠在枕边,尝了一口,味如嚼蜡。 李砚掸了掸衣袍,脱鞋上榻,在他面前坐下:“朕同你一起吃些。” “皇爷也还没吃?” “嗯。” 李砚只道是陈恨病着,胃口不好,陪他吃些,或许能叫他多吃两口。 皇爷陪他吃,他总不能只吃一口便不再动了。 又舀着吃了半碗,陈恨抿了抿唇,将瓷勺子一放:“不吃了。” “不吃就不吃了。”李砚也由着他,转头喊人来收拾了。 才吃了东西,陈恨就靠在枕头上消食儿,随口问他:“出来一日了,长安那边怎么样了?” “才来了消息,徐歇又开始见客了,留守宫中的禁军、瑞王府的私兵,亦是蠢蠢欲动。” “嗯。”陈恨垂着眸,在心中盘算了一会儿,“从前统领禁军的许将军,病也该好了罢?” 其实许将军根本也没病,这几月在府中闭门不出,说是养病,其实也就是闲了两三个月。此时统率禁军的两个副将不得人心,禁军还是全听他的。 而李砚不答,则算是默认了。 “循之是不是……” “你别想了,再睡会儿。” 陈恨应了一声,乖乖地躺下了。 李砚仍是掸了掸衣袍,下榻穿鞋,出去时还替他吹了灯。 陈恨对着墙睡,不一会儿,无声无息的,身后就靠了一个人上来。 陈恨躲在被子里,咳了两声,低声问他:“皇爷?” “嗯。” “皇爷还是换个地儿睡,小心过了病气。”他还以为李砚方才出去一遭,就不会再回来了。 李砚不应,小心掀开他身上的被子,脱了鞋躺进去,揽着他的腰,将他按在怀里,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章太医说的不错,晚上就该发热了。朕帮你捂捂。” 李砚身上也热,是洗过了才过来的。 而陈恨捂紧了嘴不敢咳嗽,说话也是闷闷的:“章老太医开过药了,没大事的。皇爷明日还要祭天,要睡就早些睡。” 李砚吻了吻他的鬓角:“好,睡了。” 一面吻着鬓角,一面就摸摸索索的要往前。 陈恨推了他一把:“别闹,等会儿真传染给皇爷了。” “好好好,真的睡了。” 半梦半醒之间,陈恨翻了个身,把脑袋靠在他的胸前,含含糊糊地问他:“皇爷,外边还在下雨么?” 墙那边闪过一道雷,将屋子里照得微亮,李砚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听着雨打窗纸的声音,回道:“还下着,不过已经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