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环扣(3)
前月自九原行宫回来, 养居殿就将糊窗子的麻纸换成了丝绢,月光透过丝绢照进来, 隐隐约约的。 月光清朗, 隔着竹帘子,还有夜风吹来。 陈恨却只觉得黏糊糊的,身上黏糊糊的,李砚也黏糊糊的, 挂在他身上似的, 搂着腰, 片刻也不肯松开。 他动了动右脚,脚上镣铐轻响, 在夜里格外清晰。 就这样一阵响动, 又引起他的火气。 趁着李砚睡着了, 陈恨反手,狠狠地捶了一下李砚。 哪有这样儿的?话说不通, 就骗了人来,直接锁在榻上了。 简直混账! 只是陈恨想不明白,仅仅是去江南走一遭, 怎么惹得李砚慌成这样? 什么叫做死局?什么又叫做逆天而行?还有什么叫做万劫不复? 他暂时想不明白。 来不及细想,那混账的爪子就顺着衣摆滑到了他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两把。 陈恨只当他是醒着, 变着法儿闹他,这时候也没心思同他闹,颇无奈地喊了一声:“皇爷……”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砚却是睡着了的模样。 大概是做梦。 梦着梦着,那只手就安分了下来,顺着他的衣摆滑到了衣襟上,由他的脖颈摸到了下巴上,最后用指尖细细地描摹他的眉眼。 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到底梦见了什么。 陈恨紧紧闭着双眼,生怕这混账在梦里就把自己给戳瞎了。 “离亭。” 尚不确定李砚是否在梦中,他在梦里是否能够听见他说话,陈恨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应了他一声:“嗯。” “朕又梦见你了,朕还是很想你。” 陈恨继续同梦中的李砚搭话:“是……是吗?皇爷梦见我几回了?” 梦里的李砚却不同他说话,只把脑袋靠在他的后颈上:“还是同以前一样,抱一会儿,好不好?” 陈恨张了张口,这时知道李砚听不见他说话,却仍是应了一声好。 他想起上回在三清山上,李砚也说过这样的梦话。 做梦、抱一会儿和我很想你。 谁知道李砚到底梦见了什么。 这混账在梦里还挺招人爱的。陈恨拍了拍他的手背,抱就抱,原本就是抱着的。都锁上了,还能去哪儿呢? 也就抱了一会儿,陈恨很快就觉得李砚不太对劲。 李砚用脸蹭了蹭他的衣领,而陈恨的衣领湿了些许,布料贴在颈上,温温热热的。 陈恨愣了一瞬,心里的一根弦儿忽然崩断了。 哭了。 “皇爷?皇爷!” 被锁起来生的闷气,对李砚梦境的猜测,对前世故事的怀疑,统统被陈恨抛到脑后。 他迅速转了个身,把李砚抱进怀里,双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怎么了?怎么了?” 乌云蔽月,陈恨看不清楚,摸索着摸到他的脸,用手指帮他擦泪。 其实李砚哭得不凶,只那么落了两滴眼泪,正好就落在陈恨颈上,被他感觉到了。 陈恨自个儿不常落泪,哭的最凶那回是在三清观,他扑在李砚怀里哭,哭到打嗝。李砚更不常哭,陈恨就不记得有这回事。 不知道要怎么哄他,因此只是连声问了他几句“怎么了”。李砚一句话不说,陈恨这才恍然想起,李砚是在做梦。 他陈恨还没这么厉害,能跑到人的梦里去哄他。 只怕是魇着了,陈恨忙拍了拍他的脸,预备把他弄醒。又连唤了好几声皇爷,李砚的手臂一动,大概是醒了。 为了维护小兔崽子身为皇爷的威严,陈恨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只装作睡熟了的模样。 李砚反应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抓他的衣摆。 还在。 李砚叹了口气,翻身坐起。他看了看挂在陈恨脚上的镣铐,铐得很紧,饶是神仙也挣不脱。 陈恨装睡装得艰难,李砚抓着他的脚,他很难乖乖的不动,由他抓着。他再往里边翻了一圈,离李砚远远的。 李砚下了榻,怕惊动陈恨,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外室传来水声,陈恨想他大概是出去洗了把脸。 再过了一会儿,李砚又回来了,仍是缓缓的在他身边躺下。陈恨睡到了最里边,李砚也挪过去,一只手揽着,紧紧地贴着他。 发上还凝着小水珠,落在陈恨的颈上,惹得他胡乱摸了摸脖子。衣带绑得乱糟糟的,半边衣裳敞着,李砚身上也是凉的,陈恨想,他该不会还出去用凉水浇了身子。 大约是也想到自己身上冷,李砚往后退了退。 陈恨想了想,跟着粘过去了。 李砚只以为陈恨怕热,无意识的就跟着过来了。还是一只手揽着,顺着他的头发,抚了抚他的脑袋,最后用指尖缠着他的发尾玩儿。 李砚垂眸看他。 陈恨觉得自己装睡装得特别好,完全是一个熟睡的人该有的模样。 但是李砚看着,只觉得他睡着了也气鼓鼓的,竖着尾巴、炸了毛的猫儿似的。 把人给锁起来,李砚自个儿也心虚,怕他生气。所以这时候看他的模样,也像是生着气的,像是在梦里也骂他。 他叹了口气。 而李砚这一叹气,陈恨怕他再哭,只把脑袋埋在李砚怀里,上下左右蹭了一圈,装作迷迷瞪瞪,才醒来的模样。 他说:“我要喝茶。” 无法无天。 李砚一怔,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陈恨用脑袋撞了一下他的胸膛,有点硬,比他的脑袋硬:“皇爷,我要喝茶。” 李砚这回是反应过来了,却问他:“离亭,你说梦话?” 陈恨一时无语,道:“脚铐的事情是原则问题,不能就这么算了,先划到账上。现在最要紧的是我渴了,我动不了,我要喝茶。” 李砚应了一声,赶忙下了榻。 养居殿里的茶水常年都是热的,睡前还有小太监进来换过。还散着热气,热意自瓷杯中透出来。李砚坐在榻边,就看着陈恨喝茶,他攥着手,将方才手心里的暖意攥紧了。 陈恨把剩了一半茶水的茶杯塞给他:“不喝了。” 而李砚顺势将杯中残茶饮尽,随手将茶杯搁在一边,问道:“不生气了?” “生气。”陈恨狠狠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只是天黑,李砚可能看不清。 才喝了茶就翻脸不认人。 方才为了哄哄李砚,暂时划到账上的事儿,又被重新摆出来了。 李砚道:“你不去江南,什么都好说。” 陈恨伸手一抓,揽起冰凉凉的铁链子:“那皇爷先把铐子给我解开。” “这个不行,解开你就跑了。” 陈恨将链子往榻上一摔,叮当一阵响:“这个是原则问题,不论我跑不跑,皇爷都不能锁我。” 李砚勾唇笑了笑:“你也知道朕是皇爷。皇爷关你,你有什么不服?” “你以权谋私,你……”陈恨气结,圣贤书教他奉主事君,最厉害教他直言进上,总之是没教过他骂人,“你臭不要脸!” 这个问题要再纠缠下去,今儿晚上就不要想睡了。 行,臭不要脸就臭不要脸。 李砚揽着他的腰往榻上一倒,哄他说:“晚了,睡,明儿再说。” “不能明儿再说!”好拙劣的转移话题,气得陈恨反手拧他,“今晚就要说清楚,皇爷这样就是不对的。” “那你对吗?” “我……我也有不对。”陈恨顿了顿,轻声道,“元年的时候想着要把皇爷关起来,不把事情告诉皇爷,我自作主张,我不对;现在一门心思要去江南,全不管皇爷的想法,我一意孤行,也不对。所以我现在正经同皇爷商量,我得去江南走一遭。” “嗯。”他既认了错,李砚也坦坦荡荡的应了,“朕把你锁起来,朕也不对。” “嗯,皇爷同我都错了。”陈恨慢吞吞地点点头,“所以现在能解开了么?” 李砚又道:“朕知道错了,但朕不改。” 谋划着锁住他的时候,就知道错了。 陈恨一边使劲拧他,一边咬牙切齿地喊他的名字:“李寄书,我真的生气了!” “好了好了,睡。”李砚全不知道疼似的,把他的手往腿上拉,“拧这儿,拧这儿疼。要是拧两下就不生气了,你就多拧两下罢。离亭,你要不要试着让朕高兴高兴,兴许朕一高兴,就放你了。” 骗人。 要是能有这么容易,陈恨这时候早就在前往江南的船上了,哪能还在养居殿的床上? 陈恨不捏他了,被子一拉,就把整个人都盖住了。他侧躺着往前挪,一直到贴着墙。 李砚死性不改,还是要抱他,陈恨一拍他的手,就闪开了。 “生着气呢,哄不好了。”陈恨坐起来,把铁链子提过来,丢在自己与李砚之间,“皇爷不是用它拴着我么?抱着它就是抱着我了。” 李砚不会看不出来,他是真有些生气了。 其实想想也知道,陈恨这人怎么能锁得住。 不敢再碰他,李砚只将手搭在铁链子上,指尖一片凉,捂再久也捂不热。 用链子划定了楚河汉界。陈恨心里也憋着气,只背对着李砚睡。睡得迷糊的时候,一翻身,压住了李砚的手。 越过了界,李砚的手抓着他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