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一程(1)
陈恨在货船上做算命先生,最常算的是两件事。 第一是姻缘, 船上的伙计大多没娶媳妇, 所以闲着没事总问他这个。 第二是天气,行船要看天气, 夏日里又多暴雨, 因此他们每日也问他这件事。 陈恨不会算命, 从前看卦书也只是一知半解,说是算命,其实就是糊弄人, 索性他也不收钱,不能算是招摇撞骗。 这时候天晚了,船主喊他, 大概也是问他明天的天气。 其实他看天气, 还不如行船多年的老伙计看得准。 月升星移,莹莹的照在水面上。 陈恨抬了抬手, 兜着衣袖, 扶着船舷慢慢的挪到船尾。倒不是在船上站的不稳, 只是他若站得不稳,就有由头不用出船舱。 而船主就背对着站在船尾。船主也姓林, 单名一个念字,与他此时的假名算是本家, 容易套近乎。 最重要的是,林念年轻,才二十出头的模样。 这几日同他相处, 陈恨揣度着,这位林船主大概是富贵商贾家的小少爷,家里人头一回放他出来跑商。 陈恨这一身道士装扮,其实拙劣的很,眼光毒辣些的人同他在一起待得久了能看出来,所以他不敢往见过世面的人眼前钻。 那时候在码头蹲着,正发愁要怎么搭船的时候,一见这小少爷,陈恨的眼睛都亮了。 可爱,纯良,容易骗。 小少爷虽然可爱,但是办事认真,每天晚上都要在船板上问他天气。 今晚天色明些,陈恨摇摇晃晃的走到林小少爷身边,将手搭在船舷舷壁上,问了声好:“林船主,晚上好。” 林念年纪小小,但是架子不小,非逼着一船的人时时刻刻喊他东家。 就好像现在端着船主的架子和陈恨说话,他刻意清了清嗓子,沉着声音道:“先生晚好。” 陈恨抬头看天,只看见水天相接的地方,有颗星子滑下去了。再看了一会儿,又装模作样的掐了两下手指,陈恨道:“明儿是晴天呢,林船主放心赶路。” 废话,天上星子亮的跟什么似的,能不是晴天吗? 林念只应了一声。 陪着他在船尾站了一会儿,陈恨还记挂着那小伙计说的皇爷的什么事儿,抬手就要请辞,却听林念冷冷道:“我做的是小本生意,我这船,也载不动林先生这尊大佛。” 陈恨一愣,想是被他看破了什么,又想着多说多错,不愿意再纠缠,忙作揖道:“对不住,既然林船主不愿意留我,只等到了下个码头,我收拾收拾下船就是。” 他在心里盘算着还有多久才能到江南,而林念一跺脚,用南边话骂了他一句呆子。 陈恨又是一愣,小少爷脾气还挺厉害,这怎么还骂人呢? 只听林念又道:“你得把你瞒着我事情全盘托出,然后求我带你南下。” “嗯……”陈恨一时语塞,忽然想起一段好经典的台词,“小人本住在苏州的城边,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 没有什么问题是饶舌解决不了的。 “你咕咕哝哝说什么呢?” “我……”陈恨回过神来,决定反客为主,反问他说,“林船主是看见了什么吗?怎么忽然……” “你那包袱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本船主现在怀疑你是偷儿。” 陈恨想不明白,两封帛书他都随身带着,他那包袱里除了两件衣裳,也没别的东西了,怎么就变成偷儿了。 林念见他不语,面色又不大好,忙道:“我不是有意翻你东西的,是小宋他翻了,吓了一跳,过来告诉我的。” 小宋就是与陈恨同住的小伙计,方才给他带糖块儿,给他讲最新的八卦的那个小伙计。 好嘛,小小年纪不学好,陈恨竟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翻过自己的东西了。 见他还是不说话,林念又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道:“喂,你说话啊。” 陈恨看了他一眼,压着嗓子道:“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他一面说,一面把手往衣襟里探。 活像是杀人越货的土匪,要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这时候船只颠簸了一下,林念站得不稳,扶着船舷直往后退:“你、你干什么?我喊人了,我……我船上有三十来个人呢。” “你喊呀。”陈恨憋笑,“你就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林念惊叫一声,紧闭着眼睛,偏过头去不敢看他:“你走开啊!” 陈恨把方才他骂自己的那一句呆子还给他,从怀里拿出白日里托小宋给他买的糖块儿,一手把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将油纸包的糖块儿稳稳的放到他手里。 “多谢船主搭我这些天,请你吃糖。等到了下一个码头我就走,总不会现在就把我丢进河里喂鱼罢?” 见他还是一脸怔怔的,陈恨笑了笑,心里还惦记着小宋没讲完的皇爷的事情,道了声告辞,转身就回船舱去了。 宋小伙计年轻,闲不住,在船舱里等了一会儿,不见陈恨回来,溜达着就跑走了。 陈恨回去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回来,正准备出去找,一推门,便看见林念双手捧着糖块儿站在门前。 “林船主怎么在……” 不等陈恨说完,他随手将糖块儿塞给他,冲进小船舱,翻出陈恨的小包袱,把包袱里所有东西抖落开。 他提起陈恨从宫中带出来的那件外裳:“你把这件……” 陈恨瞬间就冷了脸,说话声音也冷了下来:“放下。” 林念被他吓了一跳,一松手,那外裳就被他丢到了铺在地上的被褥上。陈恨三两步上前,弯腰拾起外裳,宝贝似的叠好了。 林念往后退了退,轻声嘟囔道:“你一个穷了唧的牛鼻子,怎么能有这种衣裳?我就怀疑你是个偷儿。” 陈恨一偏头,一抬眼,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下个码头,我就下船,要我现在跳河里游回去,那也行。” “你要是把这件衣裳,还有你那个小手炉的来历解释清楚了,我就带你下江南。” 陈恨懒得理他,坐在被褥上,将他抖落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的重新归整好。 “你看看你,这一件可是绸子衫,还绣金线的——”林念在他面前坐下,不敢再动那衣裳,手伸出去又收回了,皱了皱鼻子,“你再看看别的,全是竹布衣裳。” 陈恨一言不发,将东西收好了,林念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忙道:“先生别生气啊,我是怕你就地销赃。你看,打开窗子就是河,你要是把东西丢出去,那不就……” 林念缩了缩脖子,他好像更生气了。 僵持了一会儿,林念先服了软,扯了扯他的衣袖,半讨好道:“诶,你刚才出去要做什么来着?” 陈恨看了他一眼,道:“去找小宋。” “他今儿在说书摊上听了一天的故事,这会子到处找人说故事去啦。”林念笑了笑,“你要是想听故事,我也给你讲,我今儿同他一起,都待在说书摊子上呢。” 陈恨诈他:“我听小宋说,皇爷……” 果然,不等陈恨说完,林念就迅速接话道:“嗨,我当是什么事儿。就是皇爷重封忠义侯了。”他掰着手指头:“忠义侯是元月十五被废的,算算日子,也有快半年了。” “那忠义侯……” “忠义侯这会子正在宫中听封。听外边人说,忠义侯府大修了,照着侯爷的喜好办的,我们江南的风景。皇爷把国库都搬过去了,赏赐流水似的往侯府里送呢。” 陈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李砚说忠义侯还在宫中,大概是不愿意让他在路上成了活靶子,等真到了江南,旁的人都知道忠义侯得圣心,也算是给他立威。 李砚啊李砚,陈恨忽然有些想他了。 林念用手肘捅他:“你就不想跟我解释一下你的衣裳和香炉?然后求求我带你去江南?” 陈恨无奈的叹了口气,定定道:“不想。” “诶?你这人怎么回事?” 不想再理他,陈恨将包袱整整好,抱在怀里,便和衣躺下了。 “诶?你睡了?这么早睡什么?” 陈恨想了想,睁开眼睛看他:“非要听我解释?” “是啊。”林念学着他的模样,在小宋的铺位躺下了。 “我可以说谎么?” “可以……”林念腾地坐起来,“不可以!” “那就不说了。” “那就可以?”这是一个好没有原则的小少爷。 陈恨睁眼说瞎话:“瑞王府新丧,世子爷孝顺,找了几个道士给瑞王爷念经,我就是其中一个。念完经,世子爷赏了我们几个道士一人一件衣裳,一个手炉。” “胡说。”林念道,“哪有大夏天的送手炉?而且你根本不像是道士。” “那我像什么?”陈恨心中一个咯噔,哎呀呀,侯爷的身份果然还是瞒不住了。 林念斩钉截铁道:“你像考不中举的穷酸文人。” 气得陈恨要爬起来打他。 林念理直气壮:“你看你那林半仙的旗子像狗爬的字,这种字要能考得上,那才……”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惊道:“你他娘的,你帮船上伙计写信的时候可不是那样的字!你这个大骗子!” 陈恨默默的把被子蒙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