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南柯(2)
就算注定要去江南送命, 也不能够叫李砚恨他。 陈恨是这么想的。 但是抱着梅花站在门前的时候, 他就什么都不敢想了。 太难了。 都把李砚锁了一年了,这时候跑来找他, 还让他不要记恨自己, 这简直就是臭不要脸。 实在是太难了。 陈恨抱着梅花枝子,急得原地转圈。好几回转头要走,却又硬生生叫自己站住了。 他抬手, 屈起两根冻僵了的手指, 好轻好轻地叩了两下门扇。 他在心里求李砚:“不要开,不要开。” 而李砚穿着一身单衣,赤着脚来给他开门。 房里炭盆正暖,还铺了毛毡。方才灌了好几大口的酒水一遇热就上了头,陈恨好像被吸过去似的, 站也站不稳,直往李砚那里扑。 李砚退了两步,问他来做什么。 陈恨踉跄了两步,最后站稳了, 蚊子哼似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李砚又问他是不是喝酒了。 陈恨一个没忍住, 打了个酒嗝,看模样喝的挺多。 “对不起……过几天我就……”他原本是想跟李砚好好讲事情的,但是李砚没等他讲完,就把着他的手,把他带进房里去了。 暖和, 激得陈恨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 李砚竟也不嫌弃他,却把他堵在墙边:“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陈恨没听见,他光顾着吸鼻子和想事情了。 他觉着是时候讲事情了,才要开口说正经事情的时候,低头却见大氅滑落在脚边,梅花枝子也落在脚边,李砚解下他的腰带,正不紧不慢地把他的双手绑起来。 “……不行。”陈恨是下意识这么说的,“李寄书,放手。” 之后李砚剖心剖肺的一番表白,是附在他耳边说的,陈恨听得清楚。 他这个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对情爱之事却迷迷糊糊的。 从前在岭南,他只知道李砚喜欢男人,他不放在心上。后来李砚重生的那一回,他以为李砚是重生了才喜欢他。 可是这里,这里李砚压根就没重生。 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开始的? 所以陈恨问他:“什么时候?” 李砚道:“很早的时候,我记不清。” 很早的时候,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不管系统回档多少次。 也不知道后来还说了些什么,陈恨晕乎乎的,理了理衣裳就往外跑。 一脚踩住衣摆,滚下楼梯,爬起来拍拍灰,一直跑到外边,他把自己的脑袋往雪地里埋。 好半晌,陈恨回了神,直起身子,狠狠地朝雪堆踹了一脚。 这个傻子,怎么这时候就喜欢上了?这叫他怎么安心平叛? 陈恨气得跳到雪堆上蹦了两下出气。 他是一不小心就要死在平叛里的人,这个李砚怎的就这么傻? 后来陈恨拢着衣裳,再一次站在傻子的门前时,他觉得自己才是傻子。 他想不明白,怎么就鬼使神差的跑回去把自己洗洗干净,还送上门了? 陈恨手里攥着从章老太医那里要来的药膏瓶子,还是屈起手指,叩了叩门:“不要开,不要开。” 一开门,陈恨不敢看他,只是随手把药膏瓶子丢给他,咕哝了一句:“给你。” ——给了你,断了你的念想,日后我在江南,也省得你惦记。再有就是,办完了事儿,我才好开口求你事情。 ——不是的,那上边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就是喜欢你,才会自己跑过来的。 陈恨潇潇洒洒地进了门,一蹬脚,把房门给关上了。 但是他不能说,一句喜欢也不能泄露,还得装着一副被逼的模样——陈恨自嘲地觉着这样很像角色扮演,荒淫无度的君王和被逼就范的臣子,太他娘的刺激了。 按在墙上弄了一回,抱上榻两回,不知不觉又抱着滚到了地上。 李砚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俯下身,在他耳边喘气道:“离亭,你知不知道狼是怎么做的?” 陈恨眼角湿润润的,只觉着李砚像狼,他自己像一条死狗。 “就是这么做的。”李砚抓着他的后颈,细细碎碎地吻他的眼角,“你胆子大得很,还敢把皇爷给关起来,总有一回朕把你也锁起来,就锁在榻上,每日什么也不用管,就等我幸你。” 陈恨不自觉反手挠他,闷闷地想,你要是重生了,你就能这么做了。 一直折腾到天明时候。 大概李砚恨不能把他做死。 后来陈恨手软脚软的倒在他怀里,又听见李砚对他表白。 陈恨气得脑袋发懵,傻子诶,这都三回了,怎么还惦记着不放?他自个儿都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 陈恨狠狠心,一抬手,把李砚给他系上的双结给解开了。衣带上的双结有专情的寓意。 他忽然想起李砚重生的时候,好几回拿长剑挑断他的衣带。现在想想,重生之后的李砚还是比没有重生的厉害些。 所以他说:“你剑术好,下回再遇见喜欢的人,直接就用长剑挑断他的衣带。” “我也就是为了断了你的念想。要说真心,半点没有。” “你自个儿也说你的心思脏,你把你那烂肉似的真心拾掇拾掇,我不喜欢,兴许还有旁的人要。” 他这说的是什么胡话?陈恨抹了把眼睛,手忙脚乱地跑了。 跑到一半,才想起来该说的话一句没说,不该说的话倒是一个劲儿的往外冒。 但是陈恨不敢再回去了,他怕李砚怒起来,真把他给弄死。 隔了几日,再不敢去找李砚,但是陈恨去闽中平叛,坐镇长安的人又非他不可,到底还是最信得过他。 所以陈恨琢磨着给他写封信,把平叛的事情讲清楚,再把这一年来朝中的局势变化给讲清楚。 别的就不用讲了,讲了也是白讲。什么造反的苦衷、迫不得己,讲出来就像有意博他同情似的,不讲了。 与吴端、徐醒他们敲定动身的日子之后,陈恨抽空去苏相府上走了一遭,告诉苏相,他们走的那日,再把李砚从侯府迎回宫里——陈恨骗苏相说,朝中局势复杂,皇爷怕被暗算,所以在侯府养病——他觉得自己这个谎编得实在是太有水准了。 而苏相则以为是皇爷的病大好了,又以为陈恨是不愿意同李砚离别,所以一口就答应了。 这样错开,他也不用见李砚,李砚也不用见他,对他二人都好。 回来的时候又找张大爷说了一声,等李砚一走,就一把火将侯府给烧了,什么东西也不用留。 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不能够给李砚留下什么念想。 这日晚上,他写了一封平叛之后会交给李砚的折子,他怕赴前线之后就不得闲来写了。 十有**他得死在江南。所以在这封折子上,他写闽中已定,他心力交瘁,他要留在江南封地,不再回长安来了,求皇爷允准。他太了解李砚了,这封折子他肯定会准。 到时候长安与江南隔得远极了,李砚在长安待着,只以为他在封地上待得好好的,肯定想不到他已经死了。 写完折子,他又随手填了五封信笺。 起先隔一年给他一封,第二封隔两年再给他,这样慢慢的耗下去,保不准他就忘了陈离亭这个人了。 先处置好身后之事,然后才来安排身前的事情。 他这时才提笔给李砚写信,告诉他平叛事宜与朝中局势。 要先说给太子爷平反和清算徐家的事情。 陈恨撑着脑袋,想起那时候李砚知道太子爷的事儿是他爹干的时候,气得都快要哭了。 思及此处,提笔落墨,便不把事情的全部告诉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徐歇身上推,免得李砚知道了伤心。 江南改制才改到一半,剩下的还要由李砚来做。于是陈恨又在信上细细的分析了改制的形势。 最最要紧的还是平叛。 但就是这最最要紧的事情,陈恨却只写了短短的几列字。 其实还是很信他的,信他二人还是心意相通,信他不用特意跟李砚嘱咐什么,李砚也会在后方调度好。 一封公事公办的信,绝口不提任何私情,仿佛陈恨全不记得别的什么,只记得明君贤臣。 他本该只记得这些。 陈恨叹了口气,将书信封好,抬眼见天光大亮,案上烛火业已燃尽,才知道又熬了一夜。 大雪初霁,他洗漱了,正站在院子里伸懒腰的时候,徐醒就来了。 陈恨请他在堂前烤火吃茶,自己捧着一碗甜粥喝。 他暗自揣度着,徐醒大约是来问问他皇爷的事情,便道:“那个……平叛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和皇爷说,我写了信给他,到时候给他就是了,他明白的。” 徐醒点点头,也不再多问,捧起茶盏,抿了口热茶,道:“皇爷‘大好’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这几日朝里老臣上了折子,要给皇爷选妃。” 陈恨面色一变,却不说话,徐醒便继续道:“从前皇爷‘病着’,他们说要选妃,被你挡回去了。现下皇爷‘大好’,他们再提,你怎么挡回去?” “这群人还真是一时都闲不下来。”陈恨将粥碗磕在桌上,自觉反应过了,又补道,“管他呢,开春我就走了,把事情留给皇爷,他爱选妃就……选妃。” 才说着话,张大爷从外边进来,附在他耳边,道:“宫里传消息出来,说是朝里一众老臣,现下就在养居殿前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