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剑柄(1)
又过了半个来月,期间陈恨给长安递了两封折子, 一封讲公务, 另一封讲私情。不论是哪一封, 都还没有收到回信。 贺行还没有抓住,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回了闽中。事情有江南的钦差大臣苏衡在管, 陈恨插不上手, 就窝在庄子里养病。 庄子里住着的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他相看两厌的宿敌李檀。 他同李檀是相冲相杀的命,一见面就要吵架,一言不合就要打架。 “你这个乱臣贼子。”这是李檀骂陈恨。 陈恨还嘴:“无能昏君, 手下败将。” “欠教训。”李檀抡起拐杖,从轮椅上站起来, “那时候就该替阿温教训教训你。” “你也该有这命来教训我。”陈恨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把他按回轮椅上, “你能在这儿朝我龇牙咧嘴的, 怎么不想想是谁给你的命?” “我还过了。”李檀死死地抓着拐杖, “年前你被削爵,我还过了。” 他不说年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还好, 他一说陈恨就想起来了。 陈恨一踢轮椅的轮子:“你信不信我把你推到荷塘里去?” “二臣贼子,你敢!” 半个月来打了两架, 陈恨身上带伤,李檀腿脚不便,两回都只打了平手。 两回都是陈温来劝的架,仗着他看不见, 两个人都不承认是打了架,只说是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就是会谈不怎么成功。 一个是宿敌,一个是陈恨又爱又恨的兄长陈温。 之前李檀得势时,陈温尽力护他,后来李檀倒台,陈恨也背着李砚拉过陈温一把。那时候陈温求他救李檀,陈恨咬咬牙,也答应了。 从前陈温的庶弟很多,但是同陈恨,是独有的兄弟情分。 在江南时,陈家人丁不旺,还没有这么多嫡庶规矩,他二人在江南同吃同住。 虽说同吃同住,但也有些不同。 陈恨不能如兄长一般进书房念书,而陈温则不能像陈恨一样四处玩闹。 所以陈恨的学问是陈温带着他做的,头一张帖子是陈温手把着手教他描的,头一篇文章是陈温带着他在灯下念的。 进了长安,夫子考校学问,头一篇策论也是陈温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写的。 而陈温吃过的回味略苦的莲子,全是陈恨剥的。 陈恨喜欢胡七胡八的玩儿,曾经糟蹋了半个荷塘给他做衣裳,他管这个叫“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陈温十五岁时取字玉堂,他确实是极敦厚平和的人。从前是陈家嫡子,做事有立场,得顾全家族大局,有的时候身不由己,只能尽力周全。 陈恨明白他,但是不认同。 有些事儿,他二人永远也没法谈拢。 不过也如陈温从前所说,有些疙瘩,不妨留它在那儿。 他的眼睛坏了快一年了,李檀本性难改,整日里只顾着和庄子农家的小姑娘聊天儿,陈恨便给陈温念书听。 “从前还是兄长给你念书,现在却换了。” “兄长还想听什么?”陈恨捧着书册,顺势往竹榻上一靠。 陈温却抬手拍了他一下:“不许躺下,小心坏了眼睛。” 欺负他看不见,陈恨便歪着身子往另一边倒。 正是午后,江南暑气未消,再念了两页书,陈恨念着念着就蹬掉鞋子上了榻,蜷着身子睡着了。 陈温唤他不应,只觉得他好笑,也撑着头半合着眼小憩。 一觉醒来,陈恨才稍微动了动脚,就惊动了陈温:“才说给兄长念书,念了没两行就睡着了。” “我去洗把脸,再回来给兄长念书。” “要睡就再睡会儿罢。”陈温只听见他道了一声不用,又听见踢踏着鞋子往外走的声音,最后听见陈恨被门槛绊了一下的声响,无奈道,“好好走路。” 陈恨笑着应了一声,然后——跳过了门槛。 庭院里一口井,陈恨放桶进去打水洗脸,水声一阵乱响。陈温听着,又道:“不许玩水,等会子湿了衣裳。” 陈恨在院子里大声反驳:“没有玩水!” 完了他一回来,陈温一摸他的衣袖,一片湿的。 陈恨道:“就不小心弄到了这一点儿。” 陈温再摸他的衣襟,还是一片湿的。 “我没玩水。”陈恨弱弱道,“是水先动手的。” 陈温笑着拧他:“胡说八道。” 又念了两页书,陈温略偏了头,出了一会儿的神,道:“风凉了,大约是天晚了。” 陈恨夸夸他:“兄长真厉害。” “暑气一散,枕眠也该醒了。”陈温转头去摸放在榻边的竹杖,“去看看他。” 封地庄子里三个人,一个是他相看两厌的宿敌,一个是他又爱又恨的兄长,还有一个,是他淡如白水的故交。 他们去时,李檀也在徐醒院子里,徐醒今日的精神好些,两个人就在廊前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而李檀与陈恨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见面就要打架的。 徐醒拉住李檀:“三爷给我个面子罢,今儿就别打了。” 陈温拦下陈恨:“兄长说话又不听了?不许胡闹。” 正从廊前经过的章老太医抬眼看了看,一吹胡子,道:“过来排排坐,一个一个把脉。” 于是,从前的昏君、从前的贤臣、从前的御史大人与现在的侯爷跪坐在廊下,乖巧地挽起衣袖,挨个儿看诊。 章老太医闭着眼睛、捋着胡子给他们把脉,末了叮嘱他们注意事项。 “枕眠就不要劳心劳力了,将养着年底治病。温哥儿也不要劳累了,才是换季时候,注意着些。” “还有三爷,您能不能别去找小姑娘聊天儿了?老夫都见着许多回了,有这个工夫,不如找老夫来扎两针。” 陈恨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离亭你笑什么?”章老太医用手敲他的腿。 陈恨努力憋笑,李檀从前能一手抱一个波斯美人儿,整夜整夜的不撒手,要他不去找小姑娘聊天儿,反去找糟老头子扎针,简直是要了他的命了。 他道:“我觉得神医说的对,三爷还是要以身子为重,明儿起就去扎针。为了三爷的身子着想,我再支会庄子里的小姑娘一声,叫她们别再理你了。” “别笑了。”章老太医道,“你看你那一身的伤好了没有?” “好了!”陈恨掀开散在额前的头发,先前的伤口只剩下一个米粒儿大小的红印子了。 一时无话。 章老太医道:“有空下山去玩儿,别总闷在庄子里。” 四个人齐声应了。 现在应得好好的,等他一走便都散了。 章老太医想了想,从衣袖里摸出钱袋:“来,给你们零花,现在就下山去买糖吃,玩到晚上再回来,谁不下山就过来叫老夫扎两针。” 这招早些年还有用,现在全不管用了。 况且抠抠搜搜的章老太医给的零花果真就是零花。 章老太医走后,李檀只把手心一枚铜板随手丢给陈温,一转头,却见陈温把连带着自己的那份——两个铜板——都给了陈恨。 “还我。” “不还。”陈恨低头,把三个铜板好好的别在腰带里。 一行蔫儿了唧的病号下山。 庄子建在半山腰处,不是很高,要下山也不远。 顾念着徐醒旧疾缠身,所以是陈恨推着李檀的轮椅走。 陈恨摇了一下轮椅,对李檀道:“你要是能走,也稍微下来走走啊。” “我不能走。”李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把自己的铜板抢回来了。 徐醒见了,从衣袖里把自己的那个铜板拿出来,递到陈恨面前。 陈恨一愣,摆手辞了:“不用了不用了,你留着。” 青陂一座城,半面都是水。 临水建城,不仅城外大半是码头,城里也是一条河道穿行而过。大船停靠在城外,小船就在城里。 他们到时,已是傍晚,停靠在城中的小船都已经收拾妥当了,老伙计在船头生火煮饭,年轻的小伙计上了岸转悠。 有乌篷船拨开水面悠悠荡过,十六七岁的姑娘抱着琵琶坐在船头,用江南软语唱小曲儿,面前鱼篓已然积攒了不少打赏的铜板。 陈恨想着,支持一下封地的文化事业还是很有必要的。 尽管他只有一个铜板。 他从腰间摸出自己唯一一个铜板,看准了往鱼篓里抛。 没丢中,丢到另一条才要靠岸的船上了。 陈恨面子上挂不住,捂着脸就要走,却被陈温拉住了,陈温只听声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兄长的铜板借你,回去再还。” 再一次没丢中,丢到水里了。 李檀笑话他,拿起自己的铜板往姑娘的船上抛,没丢进鱼篓里,他直接把铜板丢到了姑娘家的裙摆上。 陈恨怒道:“你这个没羞没臊的,净欺负人家小姑娘。” 身边徐醒扯了扯他的衣袖,把四个人身上的最后一个铜板递给他:“你丢,回去再还。” “多谢。”陈恨接过铜板,撸起袖子,“我准头很好的,我可是第三届宫廷投壶比赛的冠军。” 李檀揭穿他:“那回的投壶比赛是李砚帮你投的。” 随李檀的声音,扑通一声轻响,铜板被他丢进水里了。 到此为止,章老太医给的零花就这么被他们霍霍完了。 “没意思。”陈恨一甩衣袖,转身就走,“太没意思了。” 他不大高兴,抱着手,远远的落在了后边。 才走出两步,身后不知道谁一扯他的腰带,把他往后带。陈恨站得不稳,便往后倒,没来得及回头看,也不知道靠在了谁的怀里。 身后的人一只手搭在他的后颈上,用指腹摩挲他颈上突起来的骨头,另一只手把铜板递到他面前——是陈恨头一回丢出去的那个,丢在了别人船上的那个。 陈恨伸手要接:“多谢……” 那人低头,附在陈恨耳边,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道:“侯爷丢下赏钱就要走,怎么?朕伺候的不好?” 他靠得近,身佩长剑的剑柄,紧紧地抵在陈恨的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