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黑云压城,几乎要将站在下方的人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道极为粗壮的闪电倏然劈下,少年们骇得再度连退数步,再不敢向前靠近。 有个胆子大的吞了口口水,突然戳了戳自己的同伴,小心翼翼道:“你你你、你们说,那个人,还、还活着吗?” “谁、谁知道呢!”被他戳了好几下的少年心有余悸地望着头顶仍在兀自跳着金色雷弧的黑云,突然将自己身侧的少年猛地向前一推,“小成子,你、你去看看!!!” 无端被推了一下的“小成子”立时向前一个趔趄,整个人极为狼狈地趴在了地上。 看戏的少年们也顾不得害怕了,纷纷对着他的糗样指指点点笑了起来,前者却一声不吭地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爬起来,缓慢地靠近了仍旧跳着金色电弧的深坑。 深坑中央,竟真有一名衣衫褴褛的玄衣男子意识不明地侧倒其中。 他身上的玄色道袍不知被什么东西刮得左一道右一道,露出的皮肤之上满是被利器割出的血痕,可谓是触目惊心。那双修长的手上戴着一副与道袍同色的手套,此刻却同样被割得几乎破碎,可那只手却紧紧握着一柄通体晶莹、光辉灿灿的长剑,凌厉剑气蕴在剑锋之中,令人不敢靠近。 少年平复了一下因恐惧而有些急促的呼吸,随即轻手轻脚地绕到男子正面,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后者立即仰倒在地,手中长剑脱手而出,砸在焦黑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剑吟。 一直在远处围观的其他少年见男子被推了一下都没醒,立即一哄而上,齐齐围了过来。 见到男子面容的刹那,却没有一人出声,而是齐齐屏住了呼吸。 芝兰玉树,大抵说得便是这样的人了。 即便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却仍旧掩盖不了他的风华绝代。 那张线条精致柔和的面庞生得清艳非常,虽然双眼紧闭,却仍能看出他眼角微微上扬,衬着右眼角那一颗仿若画龙点睛的泪痣,将此人衬得仿若红尘仙,仿若顷刻间便要羽化飞升一般。 “太、太好看了……” 为首的少年吞了口口水,随即再度推了推自己身侧的同伴:“宫主让我们找的……莫非便是此人吗?” 被推的少年也愣了,被他一搡才勉强回神,却是有些不确定:“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是宫主空中的祸星,而是仙人???” 最先前来查看的小成子见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低垂的眸子盯着男子眉心火纹,终于缓缓道:“此人应不是普通人……你们看他的剑,好、好像是上等仙剑……” 没人计较他为何会在此时开口,可他这话说得却十分关键,众人原本痴痴盯着男子面颊的视线终于纷纷移转,落到了兀自躺在焦黑地面的剔透长剑之上。 为首的少年又吞了口口水,试探道:“要不……我们把剑拿走?” “哎呀,你们傻不傻?”又有一名少年终于看不下去了,嫌弃道,“能用此等仙剑之人,身上的好东西还会少吗??应该搜身才对啊!” 小成子闻言,怯懦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却还是磕磕绊绊的:“他的宝贝,肯、肯定都在乾坤袖中,即便搜身应、应该也搜不出什么的!” 方才出声的几人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却是哄笑一声,纷纷嘲笑起他来。 唯有为首那名少年挑了眉,新奇道:“那你说说,应该怎么办?” 小成子声音再度弱了下去:“不如带、带他回宗,交给宫主他们处置……” “你是不是傻?!”前者气得发笑,“交给宫主,我们还能捞到什么好处?!” 他弯腰便将长剑捡起,握入手中,梗着脖子道:“总之,这柄剑就归我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摸!谁找到宝贝就归谁!” 人群陡然沉默下来。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不知谁终于横下心来喊了声“好”,众人立即齐齐向着男子伸出了手。 就在少年们的手即将碰到男子的瞬间,一道阴鸷笑声却骤然从所有人耳边响起:“哟,小娃娃们就不怕贪多嚼不烂?” 抓着长剑的少年立即将手中灵剑一举,戒备道:“谁?!” 魔气霎时被风吹袭着从众人脚下卷起,少年们惊慌抬头,便见几名黑袍遮面之人缓缓现身于雾气之中。 “嘿,还是个纯灵体呢!”黑袍人唇角一勾,笑得森然,“看来哥几个今天运气不错,先是捡了个纯阳之体,如今又碰到一个纯灵体,啧啧啧……这要是带回去,魔尊大人岂不是要高兴疯了?” “你你你休、休想!”少年将长剑向前一刺,恶狠狠道,“无极宫先看中的人,谁都别想带走!” “无极宫???”黑袍人看着少年抖个不停的手腕,立即嗤笑一声,随即转向身后几人,“什么鬼地方,你们听说过?” 被他扫过一眼的黑袍魔族立即一片哄笑:“什么破地方?听都没听过!” 前者转回头,却是毫无顾忌地向着少年们这边优哉游哉地踱了过来:“小朋友,我们魔域碧血宫可是好玩得紧……要不要也来做做客?” 他笑得格外瘆人:“我跟你们保证,魔尊大人一定会非常喜欢你们的……” 就在魔气即将把少年们卷起的瞬间,一道灵力屏障立时在少年中间撑开,与此同时,一道苍老声音乍然响起:“阁下且慢!!!” 黑袍人停下脚步,眯眼将倏然出现在自己与灵力罩子中间的老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遭,讽道:“你个不过金丹的老家伙,敢来挡我这个元婴期?胆子是不是太肥了???” 老者闻言,却不生气,反而笑得谄媚:“不知我无极宫弟子何处得罪了尊驾?他们还都是些小孩子,不懂事,还请尊驾手下留情……” “我去你的手下留情!” 老者还未说完,黑袍男子却倏然抬脚,一击踢中了他的胸腹! 苍老身影被这一记窝心脚踹的连退数步,直接撞碎了自己的灵力膜,连带着将身后的少年们也撞了个七荤八素。 黑袍男子却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跟魔修讲道理,你这脑子是今早晨起被自己当早餐吃了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张狂,后方几名魔修也哄笑起来。 老者被他一脚踹的险些背过气去,心中却涌起一丝绝望。 ——单收到这些小兔崽子的传信了,也没人告诉他对手这么厉害啊!!! 这下可好,一个金丹带着一群筑基上下的小崽子,怎么可能在元婴手下逃脱??? 黑袍人看着面前一群老弱病残,手一扬,漫天魔气立时一卷,向着缩成一团的无极宫门人袭去。 可就在黑气即将把老者和少年们包围的一刹,少年手中的长剑却骤然一声长吟,随即灵光大盛。 剑光如同刺破黑夜的第一缕晨曦,立即将席卷的魔气从中间劈散! 拿着长剑的少年面上瞬间洋溢起一丝喜色:“是这剑!好厉害的剑!!!” 众人皆不由自主地望向灵光熠熠的长剑,却在目露崇拜与艳羡的瞬间,被一只手闯入了视野。 那只手生得修长匀称,却因外表被利器割裂的玄黑手套与皮肤上的血痕而硬生生造成一种凄艳的美感。众人控制不住地望着手发呆,便见它从剑锋一路向下,随即轻轻捏住了未被握住的一小截剑柄。 含着浅淡笑意的清越嗓音骤然响起,如同清澈澄净的山泉淌入人心,将所有人的心神都拉回了现实。 “小娃娃……你是应该夸我,而不是夸剑。” 被这道嗓音之主气息完全笼罩的少年立时全身一僵,竟再也无法动弹。那只带着破烂手套的素手只轻轻一抽,少年便手心一空,剑柄脱手而出。 少年们与老者下意识回头,便见一名玄衣金绶的男子笑盈盈立在后方,手中提着灵光大盛的剔透长剑。 紧闭的双眼此刻睁开,竟比昏迷时更动人心魄,桃花眸底是清澈醴泉,哪怕无法尝到其中仙酿,也能够在望见的瞬间嗅到令人沉醉的酒香。 右眼角那颗泪痣被鬓发遮掩,却平白将此人身上的红尘气息削减而去,唯留专属于修道之人的清肃雅正,只可远观,仿佛靠近一寸都是对他的亵渎。 “哟呵,”黑袍人嗤笑一声,笑得刻薄,“但看出是个纯灵体了,却不成想是个娘娘腔!” 他阴鸷地瞪向男子,恶狠狠道:“不想死就滚一边去,别多管闲事!!!” 听着他威胁,男子却恍若未闻,反而在无极宫众人惊诧的视线中极为严谨地理了理身上已然破了好几处的道袍,又好生正了正头顶玄玉镶金的高冠。 终于等到对方说完,他先是极为困倦地打了个呵欠,随即懒懒道:“你个不过元婴的黑炭头,敢来威胁我这个分神期,胆子是不是太肥了?” 少年堆里立即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可不是那黑袍人对长老说得话么?这位看起来很厉害的大佬是在拿他自己的话膈应他呢! 显然黑袍人也从对方的“口出狂言”中回过味来了,立时怒吼一声,质问道:“你算什么东西?!这世间分神修士一共才几个,也是你想冒充就冒充的???” 男子闻言,却是一怔,随即失笑道:“竟是在下疏忽了,忘了自报家门。” 他将手中长剑握于双掌之间,随即有模有样地作了一揖,扬声道:“贫道姓沈,道号清昀——这位朋友,现在我有资格打你了吗?” 黑袍人一噎,正要开口,前者便自言自语道:“原来报了名号就能打人了啊。那这位朋友,沈某可就不客气了!” 清朗笑声未落,对方便倏然一扬腕,凌厉剑光立即向黑袍人爆射而去,一个照面便将对方掀了个跟头! 后方几名黑袍魔修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便见那道人的身形一幻,随即眼前便是雾茫茫白花花一片。等再恢复意识之时,自己却已然被击倒在地,动弹不得。 而原本造成这一切的道人在所有人或惊艳或惊悚的目光中却弯下身来,蹲在了一名黑袍魔修身侧。 沈知寒饶有兴致地“咦”了一声。 刚刚醒得有些仓促,他都没注意到还有一名黑袍人背后竟背了名衣衫破旧的少年。 这少年被他们用黑布裹得只露出一个头来,活生生就是个“蚕宝宝”,可他被这样一群人像个包裹似的背着,面上竟没有丝毫表情,沉着冷静地有些可怕。 而最吸引沈知寒的,却是少年那双灿金色的漂亮眼睛。 “哎,朋友,”他拿剑柄戳了戳原本背着少年,此刻却被他躺在身下做垫子的黑袍魔修,笑道,“这孩子为何会在你背上?” 被他戳了一下,那魔修立即一瑟缩,磕磕绊绊道:“昨、昨夜我们路、路过一个山村,却见那山村着火了!这娃娃便是放、放火的那个人!” 他咽了咽口水,又道:“老、老大说他是纯阳之体,带回去献祭给魔尊大人,他必定开心!我们这、这才想要将他带走……” “唔——” 沈知寒手一扬,裹着金眸少年的黑布骤然齐齐断裂。 他对着缓缓爬起身的少年笑了笑,友善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了他一眼,随即漂亮的金眸一垂,不说话了。 沈知寒有些尴尬地捏了捏耳垂:“额……小兄弟,你无端被魔修所掳,山村也烧毁了,不知你可还有亲戚?沈某可以送你回去……” 少年睫毛动了动,随即又看了他一眼,却还是不发一言,像是不会说话似的。 沈知寒又是一阵尴尬。 他先将少年从魔修堆里抱出来,随即走到方才站在最前方一直挑衅的黑袍人面前,而后者则正努力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他捏了个兰花指,还在黑袍人眼前晃了晃,笑道:“如何,现在还觉得沈某娘娘腔么?” “不不不!”黑袍人立即向沈知寒磕起了头,不住求起绕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冒犯!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沈知寒心中一阵嫌弃。 ——同样是魔修,怎么这几个人与风不悯谢长留差距那么大??? 被此起彼伏的道歉声烦得甩了甩手,他手当即一扬,没好气道:“行了行了,快走!” 无视那些得了赦令跑得屁滚尿流的黑袍魔修们,沈知寒立时一转身,蹲在了金眸少年面前。 “不如这样,你既不愿开口,点头或摇头总会?现在我问,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就好了,可以么?” 前者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沈知寒终于松了口气,随即有些犹豫地开了口:“首先……你的瞳色,是不是天生如此?” 少年点点头。 沈知寒一喜,一鼓作气问道:“那这些魔修说得可是对的?你真的放火烧了山村??” 少年再度点点头。 沈知寒点点头:“第三个,也就是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名字,是不是叫风不悯?” 少年一怔,却摇了摇头。 “那……慕逸尘?” 少年再度摇了摇头。 ——这下轮到沈知寒一愣了。 这不可能啊,这少年分明与风不悯和男主同样,皆有着一双鎏金色的漂亮眸子,怎么可能谁都不是??? 他这厢懵圈,无极宗那边众人却嘀嘀咕咕了半晌,最后终于还是老者双手捧心地凑过来,讨好道:“这、这位仙友,你好啊……” 沈知寒闻言,却转了头,含着清澈笑意的眼眸便亮起了点点繁星:“?” 老者又笑了笑:“这个……在下观阁下修为高深,又被您救了一命,因此小老儿冒昧,想请您前往无极宫,聊表谢意。 沈知寒略一沉吟,却是极为爽快地应了下来。 他被乱流卷入,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可这金眸少年却既不承认自己是风不悯,又不肯说自己是不是慕逸尘,这一点反而让沈知寒有些疑惑起来。 他最开始还以为自己被那乱流卷去了另一个时间段,可目前看来,还是想办法再多收集些信息,弄清自己身在何处更重要些啊! “那不知这位小兄弟……” 老者望着金眸少年,有些犹豫:“若是没有去处的话,要不要来无极宗?我们这里虽然不大,可也养大了许多孩子,兴许能同你做个玩伴?” 后者微微抬起平淡冰冷的眼眸,沈知寒却看得有些发怔——那样惹眼好看的一双金眸,若是运气好回到了男主小时候,攻略简直不要太容易哦?! 正想着,少年堆里那名“小成子”却再度怯怯开了口:“他……是不是就是宫主要我们出来找的人啊?” 沈知寒挑眉,便闻少年们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起来。 金眸少年是凡人,加上离得远,自然没听见,可他却听得格外真切。 “啊?你说他就是那个祸星啊?” “你看他那样子,谁说的准呢!” “是啊是啊……他的眼神好可怕!” 听到这里,沈知寒已经不大想让少年前去无极宗了。 他原本认为救下少年,对方便理所当然应该与自己同行。可如今听老者一问,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连对方的身份都还没搞清楚! 况且一名孤僻的少年,在这样一群熊孩子中间,怕不是会被欺负得比那位“小成子”还惨! 他动了动嘴唇,正要开口,却见那少年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处屋檐下,在老者的劝说中终于点了头。 沈知寒有些不放心,立即跟少年确认:“你真的决定了,要去无极宗?” 对方却只是向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仍旧一句话都没说。 其实这无极宗的地理位置还算不错。 向南五百里,是星星点点的富庶城镇,而再向南五百里,便是凡世的都城。 沈知寒架云带着小孩子们,老者便御剑跟着,众人七嘴八舌地为沈知寒大致介绍了无极宗背景——结合老者与少年们的“科普”,无极宫众人虽以长剑作为武器,可最擅长的却还是炼药之法。 今天出现在的这位长老是末席长老戴凡,整个无极宫除他之外,再往上还有宫主与另三位长老,只不过鲜少露面罢了。 沈知寒边听,眉心火纹却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还抱着以无为宗秘法联系师尊的想法,可不论如何传音,却都是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 而就在他为此有些懊丧的当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却被迎着风送入了鼻尖。 沈知寒隽秀的长眉立即蹙了起来。 大抵是回返路上传了信,就在众人降落山门的刹那,四道人影快步行出,竟是戴凡口中鲜少露面的四人。 为首的是一名长髯的中年男子,先是好好向着沈知寒道了谢,便立即亲自带着他去了客居安置。 而金眸少年却被一群少年簇拥着,去了弟子居所。 沈知寒默默望着对方抱着干净校服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叹惋。 若风不悯当年没有坠入堕神天渊,而是寻了个合适的宗门精心培育,此刻也早已该成为栋梁之才。 他如今的面貌,真的是命运的安排么? 修整完毕,沈知寒站在客居窗边,再度试着以师徒传信之法联络君无心,密信发出了数十封,竟一丝回话都没有。 他默默立着,却骤然忆起回返时飘至鼻尖的一缕气息。 尽管十分微弱,还是能够令人从中分辨出独属于师尊的灵气来。 沈知寒略一沉吟,还是立即与戴凡知会一声,随即架云而出。 只要找到师尊,他就能弄明白这所有的一切了! 与此同时,无极宫内。 正殿最深处,一株古树盘根虬结,参天而立,却被金碧辉煌的殿顶囚禁在下,再不能向上生长,茂密浓绿的树冠便布满了整座穹顶。 可在古树根部,却有一枚隐约的人形漂浮着,被困锁在锁链与树根之中,丝毫动弹不得。 四名身着白色长袍之人围在那团人影之前,似乎正在交谈。 再近一些,便见一名须发尚黑的老者对着一名长髯的中年男子恭敬道:“师兄,新来的那两人,一个是纯阳之体,一个是纯灵体,不知师兄想要如何处置?” 被他唤“师兄”的中年男子微微偏头,赫然便是才在宗门之外迎接沈知寒的无极宫宫主,无极子! 无极子捋着长须,再度转向那团被囚禁起来动弹不得的人形:“纯阳之体的小娃娃是一定要想办法留下,师兄我最近正在炼制一种新药,那孩子的血肉皆可做药引。” “至于那位纯灵体的分神仙君嘛……”他沉吟片刻,“倒是可以抽了他的灵力养一养这仙魄。” 最一开始出声的黑发老者有些疑惑:“师兄,这仙魄有什么问题吗?” 无极子闻言,却是点了点头:“虽然我们二十年前才捡到它,可这仙魄实在残缺,只是一小片而已。如今已被我们连抽了二十年的仙力,若再不想法子养一养,怕是快散了……” “啊?!”另外两人也大吃一惊,立即焦急道,“师兄,那可不行!仙魄若散了,我等拿什么修炼???” “慌什么!”无极子恨铁不成钢地睨了三人一眼,没好气道,“这不是才来一个什么清云吗?先想法子留住他,千万别让他发现我们是做什么的!至于怎么将他彻底‘留下’——本座来想法子。” 三人立即面上一喜,齐声应道:“是!” 秀水环绕,碧空如洗。 作为凡界帝都,万象城中是一如既往的摩肩擦踵,热闹非凡。 城外,一条碧水河绕城一周,又在万象城东南侧汇成一片大湖,远望去竟好似一片巨大的水镜,倒映着澄蓝天色。 湖岸之上遍生翠竹,连拂面而来的清风之中都裹挟着浅淡的竹香。一处纯以翠竹搭建的水亭坐落于湖水与竹林的交界处,活像一道沟通二者的桥梁。 水亭虽为翠竹搭建,却仍旧四面悬着浅青色纱幔与白玉珠帘。水风漫舞而来,珠帘便在纱幔飘飞间相碰出清越响声,靡靡有如天籁。 亭外一处向着湖面延伸而出的高台之上,一道白衣青绶的身影静静端坐,气息沉静。 一架桐木古琴正横卧于紫檀桌案,白衣人素手拨弦,便闻清越琴鸣借着轻拂的和风与水面层层铺陈而开,响彻天地之间,澄然清静,雅致非常。 桌案一角,一枚暗金色莲花状香炉正兀自升腾着袅袅香雾,在素手波动间缠绕于琴弦之上,却始终无法拨开此人帷帽之上的轻纱。 正在此时,一名青衣侍女拨开珠帘,莲步款款行来。 却见她先是为男子细致体贴地摆好茶具,随即斟上一杯,放在了琴身之前。 就在她收手的瞬间,抚琴之人却终于开了口,嗓音儒雅清和:“再斟一杯。” 侍女不明所以,正要抬手斟茶,男子却忽然停下了。修长白皙的双手先是轻按琴弦,随即向上微微一抬。 她下意识向上望去,便见一道青光骤然升腾而起,竟轻飘飘拖住了一道从天而降的玄衣人影。 白衣人双手轻放,青光便托着那人缓缓降落,终于安安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之上。 沈知寒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明明感应到师尊很有可能在前方那座大城之中,却不料架云中途全身灵力竟好似失去了控制,整个人骤然从云上跌落而下。 下坠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道柔和的力量拖住,轻轻缓缓地放回了地面。 沈知寒惊魂未定地望过去,便见一名头带帷帽的白衣人与青衣侍女一同望着自己。白衣人面容被帷帽轻纱遮掩,看不真切,侍女却生得极为清秀,一双杏眼中含着浅淡笑意与新奇之色,看得他一阵尴尬,当即整了整仪容,抱拳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白衣人一声轻笑,嗓音却格外儒雅柔和。他右手前伸,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转向青衣侍女,无奈道:“……再斟一杯。” 一直愣愣盯着沈知寒面容的侍女终于回了神,俏脸上立时涌起两片红云。 沈知寒下意识接受了对方的邀请,一撩衣摆坐到了他对面,歉然道:“是在下失态,竟不知此地有禁制。” 青衣侍女收了琴,男子便伸手将青玉茶盏向沈知寒这边推了推,低笑道:“万象城为帝都,人皇受真龙庇佑,所以才会禁止修者使用灵力。想必阁下是初次前来,这才不晓得。” 沈知寒有些懵:“那……道友为何还能出手接住在下呢?” 前者闻言,再度笑了一声,右手却示意他看向二人中间的桌案:“禁制边缘,便止于此。” 沈知寒:“……” ——原来是特意卡着边啊!! 他心中郁闷,抬手捏起茶盏便抿了一口,面色却倏然一白。 眼看着对方竟也捏起茶盏,在帷帽之下抿了一口,沈知寒屏住呼吸,终于将口中苦得堪比中药的清茶咽下。 “这、这位道友,”他格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艰难道,“对茶的品味很是特别啊……” 对方闻言,终于开怀笑了出来:“阁下身带旧伤,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在茶水中加了一味药材罢了——良药苦口,却乃对症下药,还请阁下务必饮尽。” 沈知寒奇道:“在下不过架云经过,道友竟能得知在下伤势并对症下药,实在厉害。不知能否冒昧一问阁下师从何处?” 白衣人摇了摇头:“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在下姓方,俗名律,生于医药世家,去年才拜入经纬学宫门下学艺,一切全凭自行钻研,如今尚无恩师。” 沈知寒在他说话的时候便托起了腮。 即便带着帷帽,薄纱却仍旧能将他的一部分轮廓透出,再加上他的言谈举止,还有一模一样的姓氏,沈知寒几乎立即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个人——方弃羽。 他在出神,方律亦在发怔。 无外乎侍女会看得出神,眼前这名男子却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线条勾人却不显轻浮,眸光清澈明亮,仿佛带着温度一般,专注望着谁时便漾开潋滟柔波,直教人心神沉醉。 即便是隔着帷帽,方律也未能幸免。 被这样一双眼眸看着,甚至让人忍不住心生一种将世间所有宝贝都碰到他面前的心思,只为那双眼眸能多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 意识到自己出了神,他立即轻咳一声:“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沈知寒心中也有事,丝毫未曾觉察对方几个呼吸之间的怔愣,闻言立即道:“贫道姓沈,道号清昀。” “原来是沈道长,”方律话锋一转,“相逢即是有缘,道长既从未来过帝都,想必定有要事,不知方某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沈知寒本打算聊几句就告辞的,可短短几句的交谈,却令他骤然意识到面前这名男子似乎对这所谓的凡世帝都很是熟悉,当即捏了捏耳垂,有些为难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来,是为寻人。” “哦?”对方笑了笑,“不知阁下要寻何人?” 沈知寒想了想:“嗯……玄衣白发,光风霁月,笑起来很温柔,只要他在人群里,你第一眼一定就能发现他……” 他七手八脚地比划了半晌,方律却骤然失笑:“阁下要寻的,莫非是你的道侣?” 沈知寒浑身一僵:“啊???不不不不不,不是!!!” 前者摇摇头,嗓音中却尽是笑意:“寻人嘛,只把外貌特征说出来就好,不必将性格气质一一言明,也不需知晓他的喜好……” 见对方愣在了原地,似乎还没回过味来,他终于伸出身前交握的手,修剪圆润的食指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只不过玄衣白发之人,方某前些日子却是见过一位。” 沈知寒瞬间来了精神:“在何处?” 方律却抬起手,遥遥指了指他的身后。 沈知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远远见到一方金碧辉煌的穹顶。 后者顿感棘手:“……皇宫?” 方律含笑点头:“不错,正是皇宫。” 他收回手,拢了拢身上雪白云袖,复道:“这段时日方某恰巧在家中休沐,前几日正巧是宫中夜宴,在下有幸随父入宫,曾远远望见一名玄衣白发的男子,神态与沈道长所述极为相似。” 沈知寒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师尊那样闲散逍遥的人,怎会跑到皇宫去了,还出席了夜宴??? 见他秀丽的眉打了结,方律立即止了话头,关切道:“沈道长,怎么了?” 沈知寒立即摇摇头,蹙眉询问道:“不知方道友可知那人是何身份,究竟为何能入皇室夜宴?” 方律嗓音中倏然涌起了笑意:“那人啊,是数月前新来的国师。” 沈知寒更懵了:“国师???” 这又是什么发展??? “不错,”方律抬手,为他将茶杯续满,“人皇陛下一直身体虚弱,这两年状况急转直下。国师数月前云游至此,坚称皇宫魔气肆虐,因此被二皇子迎入宫中,做了国师。” 魔气? 沈知寒下意识再度转身向皇宫望去,仅凭肉眼,根本无法看出皇宫之中有何异常。他想了想,随即放出了神识。 “沈道长且慢!” 方律吓了一跳,立即抓住了沈知寒按在桌面之上的手腕:“皇宫之内有禁制,贸用神识会伤及神魂的!” 沈知寒一怔,却垂下了眸:“可沈某确实找他有要事……” 他眼含希冀地望向方律:“不知方道友可有法子,能带我入宫?” “这……” 方律想了想:“凡界皇宫等级森严,家父任职太医数年,这才得皇恩特许可以参加夜宴。沈道长若是想与国师交谈,势必要与其身份相差无几才有机会。” 他有些犹豫:“只是……” 沈知寒双眸一亮:“只是什么?” 方律摇摇头:“太子最近张贴皇榜,欲寻一位剑术老师,这确然是入宫的好机会,只是太子性格孤僻,脾气怪异,十分难以相处……方某不建议沈道长走这条路。” 沈知寒挑眉,想到自己怎么把师弟师妹拉扯大的,略一思索道:“倒也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只是沈某对凡界皇室一无所知,不知方道友可否指点一二?” 方律叹了一声:“人皇尊名谢灵轩,是个极为和善之人,太子名讳谢长留……” “哐当!” 前者温和儒雅的声音被骤然响起的茶杯坠地之声打断,方律似是吓到了,默了好一会,才有些犹疑地望向对方:“沈道长……怎么了?” 却见沈知寒竟是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连凑到嘴边的茶盏都没捏住,茶水在玉杯掉落的瞬间洒了一身,在玄色道袍上染出了一大片暗色水渍。 可他却浑然不觉,一把抓住了方律手臂,清澈的嗓音竟有些微微颤抖:“皇太子……叫什么???” 方律有些莫名,却还是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遍:“太子名讳谢长留……” 沈知寒眼前一黑。 ※※※※※※※※※※※※※※※※※※※※ 行朋友们……我发现了 只要粗长我就会更新很迟……= = 我的小寒寒终于要硬起来了!冲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