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沈知寒看着墨宁,只觉得时间过得真是飞快。 当年的墨宁,不过舞勺之年,个头还不到自己的胸口。 可如今,这位记忆中的小徒弟却如雨后春笋般,一口气窜得比自己还高了两指。 原本稚嫩青涩的小脸已然张开,变得俊美凌厉,带着年轻人的锐利与傲气,宛若骄阳,明媚耀眼。 “阿宁。” 沈知寒终于再度向前迈开了步子,轻声道;“好久不见。” 墨宁闻言,面上笑意更盛。 不管过了多少年,师尊都还是老样子。 清肃之气与他略带媚意的眉眼完美融合,令人生不出一丝绮念,只能心甘情愿为他所折服。 他伸手将因练剑而显得有些褶皱的衣襟抚平,随即踏着遍地花瓣迎了上来:“师尊远道而来,想必疲乏了?如今已是黄昏,不如让徒儿来伺候您休息?” 沈知寒微怔。 一切都好似回到了当年的清净峰,除却徒儿长大了,好似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看着墨宁,还是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一些不同来。 就好似一块墨玉被浓墨侵染,即便仍是墨色,也终究有所差别。 见沈知寒看着自己微微蹙眉,墨宁面上笑意终于开始逐渐消退。 “师尊,”他皮笑肉不笑道,“可是在嫌弃徒儿?” 沈知寒连忙摇头,谁知还未开口解释,前者便幽幽道:“当年师尊撇下阿宁不管,可知徒儿在黄金台这浑水池中泡了十几年?一张白纸掉入墨水中尚且无法复原,遑论一个人?” 墨宁说着,心中无端又涌上些委屈来。 尽管已然许久不见,可在师尊面前,他却觉得自己的冷硬心肠根本就是个空壳子,刹那间便溃散不堪,自己对师尊所有肮脏龌龊的心思便全都毫无遮拦地流露在外。 “师尊可知,阿宁等您来接我,足足等了十一年?每一个日夜,徒儿都盼望着您能出现在我眼前——可您一回来,先是去丽水城救师祖,又去蜃楼,还去了经纬学宫……连谢长留与风不悯您都见过了,为何唯独忘了阿宁?” 墨宁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得沈知寒无言以对,他顿了顿,又吸了吸鼻子,待心绪平静些了,这才接着道:“师尊……您实在多情,也实在无情。” 沈知寒胸膛一跳。 心知自己确实对不起小徒弟,他叹了口气,斟酌着道:“这么久才来看你,是师尊不对。阿宁若想与我断绝师徒关系,为师也无任何怨言……” 沈知寒自顾自说着,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墨宁越来越黑的脸色。 他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将沈知寒打断,冷然道:“师尊就那么觉得我累赘,急着将我丢掉么?” 沈知寒:“???” 他有些无措:“我没有……阿宁,你听我解释……” “不需要解释。” 墨宁面上怒意倏然间如潮水般褪去,再度挂上极为浅淡的笑意。他靠近沈知寒两步,突然微微倾身,低声道:“师尊此来,是为了金水两大五行之精,还有定魂珠的,对不对?” 沈知寒瞳孔微缩,不可置信道:“你怎么……” “我为何会知晓?” 墨宁笑意更盛,却达不到墨玉般的眸底:“从丽水城您典当物件开始,徒儿就一直留意着师尊的动向呢。自然也知晓您去取了大地之精,又去了经纬学宫……谢长留既没死,看来您身上现在是有大地之精与木之精?” 沈知寒沉默地点点头。 墨宁见状,竟抬手拈了一缕沈知寒垂至胸前的发丝,轻飘飘道:“金水之精,就在阁中藏室;定魂珠么……就在徒儿身上。师尊想要,自可全数带走。” 他顿了顿,随即将手中发丝凑到鼻尖轻嗅了嗅,狡黠道:“只不过么……徒儿有一个条件。” 沈知寒看着墨宁,小徒弟眉眼凌厉俊美,眸中却黑沉沉的,没有丝毫笑意。 他捏着自己的发丝,却是从前的小阿宁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的行为。 他默了默,随即轻声询问:“……什么条件?” 墨宁唇角一勾,神色中陡然溢出一丝得逞的小得意来。他松开沈知寒的发丝,却手臂一伸,直接抱上了师尊的细腰。 这明明是他幼时最喜欢的动作,那时沈知寒一伸手,便会轻而温柔地拍拍少年的发顶,清幽声线从胸腔共鸣后便带着只有他能听出的温柔缱绻。 可以他如今的身高,却使这原本温馨的动作充满了违和感。这种感觉像是把小锤子,一刻不停地敲打着墨宁脆弱的神经,提醒他一切都回不去了。 “很简单……” 墨宁将鼻尖埋入怀中人发间,格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对方身上的清新气息,懒懒道:“只要师尊留下,陪我两个月……如何?” 沈知寒在他抱上来时便全身一僵,此时终于缓过劲来,这才点点头,道:“好……为师答应你。” 他明白,自己与墨宁之间误会与隔阂太多,只是此时墨宁什么都不愿听,那沈知寒便也只能先留下,此后再想办法慢慢化解小徒弟的心结了。 终于听到自己满意的回答,墨宁一直暗自提着的心也终于可以放下。 他恋恋不舍地又在沈知寒颈侧蹭了蹭,又惹得对方浑身僵硬后,终于心满意足地起身,如同梦中经历过的无数遍那般珍而重之地牵起了师尊的手。 与梦中不同的是,沈知寒今日未着无为宗校服,手上也并未戴着那一副冰丝手套,墨宁可以轻而易举地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柔软与温度。 他就这样拉着沈知寒走向内室,好似踩在云中,走向一场让人永远都不愿再醒来的梦境。 “既然师尊愿意留下,那便住在芳菲尽。” 墨宁边走边道:“这里安静,也不会被人窥视打扰……平日里若要出门走动,还请您最好不要离开黄金阁。” 沈知寒不解道:“为何?” 墨宁脚步倏然顿了顿,随即低声笑道:“因为这里的人,都肮脏得很。” 二人一番交谈,早已催着夕阳西下,夜幕也逐渐降临。 芳菲尽中灵气盎然,连带着桃花之上都蕴着浅淡的光雾。夜晚穿行其中竟如走在被月光映亮的云团周围,如梦似幻。 沈知寒跟着墨宁穿过灼灼桃林,便见一座格外精致的小屋坐落于桃花深处,仿佛与外世隔绝,真如桃源仙境一般。 “到了。” 墨宁握住沈知寒的手又紧了紧:“师尊可还喜欢?” 沈知寒点点头:“很雅致,有劳阿宁了。” 墨宁眸中阴沉之色终于消退,翻上几分欢喜与雀跃来。 沈知寒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肯落下一点,只好任由他拉着,二人终于一同入了房间。 而在不远处桃花树下,一抹黑影陡然浮现,连沈知寒二人都未曾察觉。 黑影抖动一刹,便逐渐凝实,化作了一个有些缥缈的人形。 他低笑一声,却湮灭在晚风之中。 “真是我的好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