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怪物
“要不你去金库那里睡?那边也很安静。” 佟因被李追玦按在床上,床上铺了老虎皮,现在倒没之前那么冷。 黑暗中,她分明看见他的目光一闪,忽而又换了个借口: “那边冷,你这边暖。” 佟因:“……” 能不能走点心? “你主殿那边不是更冷吗!?你都睡了那么多年了,怎么现在才来怕冷?” 他坐在床边,闻言无辜地垂眼看她:“老了,怕冷。” 佟因:您老人家真难伺候。 “我只坐在这里。”他补充了一句。 意思是不会跟她一起躺着。 佟因看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没有上床的意思,明白他不会上来,但突然有个人坐在床边看她睡觉,她也不适应啊。 她想开口让他坐桌子那边,起码她不会有压迫感,一个字还没吐出来,便感觉他的手抚上她的眼睛,遮挡所有光线。 “该睡了。” 他嗓音又低又清。 这三个字尤其与众不同,是听睡前故事的感觉,轻而易举让佟因意识模糊,昏昏沉沉。 她心里知道他肯定用了什么方法,没抗拒,顺从闭了眼随着时间跌入睡眠的深渊。 不知道多久,忽然一声尖锐惨叫划破长空,把佟因从睡眠的深处猛拽出来,她乍然惊醒,模糊中看见床边的身影,下意识问:“怎……” 刚刚吐出一个字,耳朵上便覆盖上两只手,很奇妙地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只剩下她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尔后,又神奇地听到李追玦的嗓音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没事,好好睡。” 她又如被人敲了闷棍,忽而跌了进去,陷入沉睡。 黑暗中,李追玦静坐在床边,视线垂在沉睡的人身上,月色从窗户中朦胧洒进,他身影一半隐在暗处,像个静止的雕塑,了无生气。 许久,他抽回捂着佟因耳朵的双手,视线依旧锁在她身上,她在缓慢轻微的呼吸着。 又静了半日,十分突然的,他俯身将脸贴了过去。 他冰凉的脸贴着她的腮边,偶尔听见她在睡梦中的几声呓语,模糊不清。 人类的体温是热的。 直起身子,又望她半日,似乎要天荒地老,忽然间,他抬起脚上床,平躺在佟因的身边。 底下的虎皮也被她的体温沾染了热度。 很热,像滚烫的火。 他侧过脸就着月色看她沉睡的面容,她无意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沉默了片刻,他起身,换到里面一样平躺着,继续侧过头看她。 目光好似定格了,再也不会动。 许久,天将要亮的时候,他手攀上自己的心口,无声感受。 …… 佟因醒来的时候,李追玦已经不在房间里,她撑着脑袋起身,感觉头晕。 大约是早上九点左右,外面的光线还是雾蒙蒙的,比往日更暗些,似乎要下雨。 她洗漱完一出房门立马察觉到不对劲。 今日的山神庙陷入一种死般的寂静中。 小白没有像往日一样在她的房间待着,那群猫不知道哪里去了,看不见一只,没有魑和夫诸吵架打闹的动静,那几个女子也悄无声息。 只有乌鸦特别兴奋,叫声刺耳清晰,数量不少。 她往外走了走,路过一个厢房的时候有个女子原本也打算出来,开门一看见她,见鬼似的把门重新一关,龟缩回去。 这个女子佟因记得,之前常常跟沈艺儿一唱一和演双簧嘲讽她。 今日这样,反常得不行。 佟因:“……” 她今天很吓人? 找不到人问,她正带着满腹狐疑,忽然天边闪电一劈,亮了半壁天幕,继而轰隆的雷声作响。 雨下得又急又快,佟因打算回房避雨的时候,看见一只猫在她面前一晃而过,往庙门口的方向去了。 她应该没看错,那只猫冒雨前行,身上的毛沾着血似的红色被雨水洗下来。 佟因奇怪了一会,来到那只猫刚刚经过的地方,往地上一看,果然被雨水带下来不少血迹。 出事了?谁受伤了? 她顾不得回去拿油纸伞,追着那只猫而去。 那猫的目的地是庙门口,她冒着雨跑过去,一眼便看见庙门大开,外面有人影在走动,乌鸦叫声愈盛。 佟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出了庙口一看,十几只猫不顾大雨围在一处,身下的地面被冲出一圈血红。 夫诸回首看见是佟因,总是眯起的眼睛倏尔睁大,他唰地扬起羽毛披风挡住她的视线:“快回去,庙主不让你看。” 魑听见声音,也跟着回头:“因因?” 可是夫诸动作还是晚了,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她都看见了。 倒挂在树上的那个人死了,死状惨烈。 昨天才暗讽她一顿的沈艺儿。 佟因见过死人,穿来的第二个晚上就看见一边爬一边死去的村民,但那种悄无声息的死法,跟眼前看见的根本无法比。 饶是看过许多惊悚片的佟因也有点受不住,嗅觉和视觉还有现实的冲击,让她一阵反胃,忍不住转身扶着墙吐出来。 大雨中的猫舔着自己爪子上的毛,冷冰冰地看她一眼。 乌鸦惊飞在半空依依不舍地盘桓。 夫诸看着佟因好一会,凝眉:“说了别看,你们人类太脆弱,吓一吓就要崩溃。” 佟因:“……” 正常人都崩溃好吗? 看再多恐怖片,听再多恐怖故事,比不上现实中的一眼。 她现在再看猫,忽而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完全不需要李追玦讲故事来吓她。 夫诸眯眼:“埋了。” 魑点头过去,还没靠近便被呲的一下烫到,她惊叫一声:“她的玉佩怎么还没摘!” 夫诸瞥一眼,抬手间羽毛如刀刃刺过去,叮当一声,玉佩霎时支离破碎:“可以了。” 佟因愕然:“这些玉佩会伤害到你们?” 魑让随侍去干埋尸体的工作,闻言气道:“我早说这群女人没一个好东西,送她们上山的人也是。” 这话有点模棱两可,但佟因理解魑的意思,这些玉佩的确会伤害他们。 魑赶走周围的猫,絮絮叨叨:“原本她的死期没那么早,但她欺负你了。” 佟因猛地抬头:“她死,是因为我?李庙主下令的?” 她看着随侍在雨中埋尸,思绪一瞬间茫然起来,胃部骤然痉挛,又想吐,可没吃东西胃里空荡荡的吐不出来,只能捂着嘴干呕。 “因因?”魑过来扶着她,着急,“你怎么了?她们早晚会死,你为什么难受?” 夫诸拽了魑一把,警告地斜去一眼,对佟因说:“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庙主下令,雨太大,你该回去休息了。” 佟因感觉胃有点不舒服,意识也不太清楚,浑浑噩噩地回庙,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 隐约中听见身后夫诸跟魑争吵的声音—— “她不是我们,她是普通人类,普通人类很脆弱,吓坏了她你可是想被庙主吊三天三夜?” “她是因因!又不是别人,那些女人就是罪该万死,她们想害庙主,还欺负因因!” “我重点不是这个……”夫诸生气。 魑也犟起来:“我说的就是这个!” “不可理喻!” “冥顽不灵!” …… 佟因发烧了,或许是因为淋了雨,又吃不下东西,病得来势汹汹。 本来发烧的人容易陷入沉睡,她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沈艺儿的惨状,想到她死得那样惨是因为自己,更闭不上眼睛。 虽然魑说沈艺儿想害李追玦,迟早要死,但沈艺儿还是因为她提前死了。 又想到这个村子从来不是安乐窝,不是适合安逸度日的地方,她和沈艺儿都是人类。 今日是沈艺儿,改日会不会是她? 不是害怕,而是兔死狐悲的伤感,让她郁结难安。 她在床上瞪了半日的眼睛,晚上的时候,李追玦推门而入,屋里没点蜡烛,他扫了一眼,去一一点上。 佟因侧身躺着,背对着他,没动。 感觉他来到床边坐下,静了许久,就在佟因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才出现第一句话: “你很烫。” 佟因转过身来,道:“我发烧了。” 他似乎有些迷茫:“发烧?” “就是着凉感冒,生病了。”佟因卷着虎皮,恨不得把自己包起来。 “为什么不吃饭?” “没胃口。” 一看到那些肉,就会想起沈艺儿。 他陷入沉思中,很久再开口:“你在害怕?” 这下换成佟因沉默了,她忍住,没拿奇怪的眼神看他,半响犹豫不决地问:“你是不是……那个怪物?” 一开始她也不是没想过,但是每一次都想到他对她很好,从没伤害过她,也没见他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所以信任压倒了怀疑。 见到沈艺儿的惨状后,不可否认,她的天秤开始倾斜了。 他久未有回应,气氛一沉再沉,佟因感觉呼吸越发困难,心跳几乎压不住的时候,他说: “你厌恶那个怪物?” 佟因没想到会得到一个问题,她轻怔,片刻后缩在虎皮中点头又摇头:“说不上厌恶,但不喜欢,我想离开这个村子。” 因为安逸而久封的欲/望在沈艺儿的事情后,再次破土重来。 他彻底安静下去,屋里分明很亮,可他的神情如隐在雾中,一片漆黑暗淡。 “李庙主?”佟因着急想得到答案,她心里希望他否认,如果他否认,她会选择相信他。 李追玦轻侧了脸,避开她的视线—— “我不是。” 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