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试探
村里的气氛躁动起来,不是最近的事情。 但佟因察觉到明显的区别,似乎越来越紧迫。 夜晚趁着村民不会出没,她带着小白,去村口等魑回来。 她让魑去村外买一些村里没有的食材,大概是这个时间回来。 佟因没想过大晚上也会有村民在村口走动,靠近扫一眼,才知道是熟人。 “记得我教你的办法,不要想一去不回就能出村,不能是骗自己的,而是认定一定要回来的那种,哪怕有一点点潜意识要彻底离开,都会死得很惨,即便成功出去了也是如此,外面的世界还有更多被幻术蒙骗的人,村口只是一小部分,牢记我之前说过的话,想尽办法找到天灵族,他们一定会来,快去。” 周巫把沈沛儿一推,紧张又迫切望着村口。 沈沛儿战战兢兢地挪出村口,在那些静坐的人群中,一步喘一口大气,害怕得脸色发白。 她本打算回头看看周巫,谁知道看见周巫身后的佟因,吓得在小道中跌倒。 “快走啊!磨蹭什么?你在村子里不可能过得下去,你还想活着就去找道族,我们一起合力解决李追玦,再把村子拆了,现在村子里的人情绪到了顶点,我撑不了多久,你别给我磨蹭!” 周巫觉得烦,但还是耐着性子劝:“别觉得我是害你,推你出去是在救你,找到天灵族一切都会不一样,信我。” 沈沛儿惶恐地一把拿起跌在一边的包袱,爬起来后跌跌撞撞地往外狂奔,像逃命:“你、你让李庙主找周巫,是他让我做的,别杀我!” 看着狂奔离开的沈沛儿,周巫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倏尔回头,对上佟因凝固的目光。 佟因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你要跟道族合作杀李追玦?” 周巫面对佟因,脸色复杂又难看到极点,“因因,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彻底站在李追玦那边,你若是此时弃暗投明,我们还能好好过下去。” “道族和李追玦之间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佟因很冷静。 知道一切之后的她,无法站在道族的立场去思考李追玦。 “不管到底是什么恩怨,谁对谁错,这不重要,你难道不知道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周巫抬手一指死在坟墓边被清洗的村民,“这是李追玦作的孽!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佟因笃定:“我很清醒。” “是李追玦先要搞我们,我们才会这样做,李追玦要清洗一半的村民,还把这事赖在我头上,我反击有什么问题吗?而且已经不少村民让人出去寻求道族的庇护,这都是李追玦逼的。” 周巫很激动,梗着脖子唾沫横飞,一张一合的嘴里吐出来的都是愤怒和激进。 佟因垂下眼扭头就走。 “因因,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周巫想追上去,又停下脚步,迟疑了半日最终还是放弃。 现在的因因,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女孩,她被魔鬼蚕食殆尽,不过剩下一个空壳。 不再是他的小女孩。 佟因走得很快,小白追上来,她顺势问:“道族是不是一直对这个村子虎视眈眈?” 这不是凭空想象,从之前祭祀时,村民里混进好几个道族就得以窥见。 小白想了一下:“对,虽然平静了一百年,但是道族从来没有对李追玦掉以轻心,怎么了?” “要出事了,”佟因心里很急很乱,有种要变天前的压抑,“我担心村子里这么多人出去找道族,可能会挑起争斗。” 刚刚周巫的话里,她关注到的只有这一点,若真的有大量村民出村去寻道族的庇护,这大概会成为道族对村子的一个突破点,两方很可能就此打起来。 “我又一点不太明白,这一切又好像是李追玦促进的,为什么?” 佟因想了很多,但思绪在不断绕圈,得不出任何结论,忽然有了点想法又问:“山神像被毁,道族那边会知道吗?” “会知道,山神像被砸,道族那边受到的供奉会减少,对整个支脉的发展都会有影响。” 佟因沉默,好像从建立村子开始,他就故意跟道族作对,比如村子选址、砸山神像、手段残忍地杀道族的探子,甚至连跟道族有些许勾结的村民都点天灯示众。 她总觉得,那天灯是点给村民看,也是点给道族的人看。 可现在,他又反常地把村子搅得一团乱,导致村民纷纷出村去找道族。 若是一个人十分厌恶另一个人,甚至连跟那个人有所粘连都会厌恶,又怎么会故意逼迫手下的人倒戈到对面?这不是给对面送人头吗? 所以她不得不怀疑他的真实想法——我欺到你们头上,敲锣打鼓告知你,你不敢打过来,那我送你一半兵力,送到你们嘴里帮你咽下去,你们还不敢反击?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小白茫然。 佟因也跟着茫然了,对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恨不得打起来? “或许是我多心了。”她茫然地揉了把脸。 但不管李追玦到底是怎么想,道族会打过来这事,或许真的会出现,她有些焦虑。 在现代时,她活在和平年代,没经历过战争和动乱,无法想象要是打起来这个村子会变成怎样,李追玦又会怎样。 佟因觉得不能坐以待毙,等到道族真的打过来,岂不是晚了? 她跟魑商量了一下,准备在木屋下面弄个防空洞之类的东西,可以藏物资也可以藏人。 “地窖?”魑满脸迷惑,“没用的,道族的神识一扫,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有没有隔绝神识的东西?”佟因修仙小说也看过不少,肯定有这东西。 “倒是有,黑布,就是我们做黑披风的那种布料,”魑眼睛转了转,又问,“真会打起来吗?感觉不像,都平静一百年了,要打早就打了。” “我也不知道,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她只是有这种直觉。 佟因让魑拿了布料来,然后在木屋底下挖地窖,连续大半个月,期间李追玦没来过木屋,他最近很忙,连带着夫诸也不怎么见到踪影,只有魑和小白陪着她。 这种忙碌更让她焦虑,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挖地窖的同时,又加快修炼,每日除了挖洞,就是忙着感应天地灵气。 不求真打起来的时候能帮他,只希望不拖他后腿。 她刚刚挖完地窖的那日,正好感应到天地灵气,她十分兴奋地睁眼,看见李追玦的身影立在床前。 屋里没点灯,只有炭炉隐约暗淡的光,她起先吓一跳,瞥见他苍白的手指才知是他。 分明已经是冬天,他还是穿得单薄。 “我成功了,下一步我能巩固灵气,然后修炼法术吗?” 佟因紧了紧身上的被子,眉眼染上笑,忍不住跟他分享这份快乐,他站在黑暗里,目光很淡,闻言垂下眼回应她:“嗯。” 似乎凝重,把喜悦冲刷干净。 “怎么了?”她立马察觉到不对,“真的要打起来吗?” “暂时不会,”他停一下,又道,“天灵族准备派人来谈判。” 佟因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然后呢?” “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她问。 “或许。”他模棱两可。 他看起来不像是很满意,谨慎和沉郁填满了他。 佟因想了想,把他拉到床上,然后把被子分给他一半,他看她片刻,也学着她的姿势把被子卷在身上。 “虽然我知道你不怕冷,但我看你穿这么少,我觉得冷。” 闻言,他不动声色把被子卷得紧一些。 “到底怎么了?”佟因问他。 随着相处的时间越久,她越能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动,他的情感很复杂且丰富,并不像外表那么平淡。 大概是跟天灵族有关? 她忽然想到什么,连忙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我保证我不会再伤你。” 他凝视她的手指,没出声,眼底情绪凝固。 “天灵族什么时候来?”她随口一问。 “你很想他们来?”他忽然平静开口,平静不是绝对的平静,反而蕴含了复杂含义。 佟因微怔,不明白怎么话题突然转到她身上,“啊?” “最近几日,不确定什么时候。”他清清淡淡地回答。 “嗯。”佟因应了一声,思绪已经飘到了千里之外。 她在想,就这几日便到,太快了,她好像不够时间贮存物资,万一他们一来就打起来,岂不是很糟糕? 这也太急了。 他目光沉浮不定,“你……” 佟因明显感觉到他分明准备问什么,又戛然而止,静了半日,在她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的时候,他忽然转了话题:“你手指为什么发红?” 他捞过她的手,一根根看过去。 佟因感慨他在黑暗中的视力,笑道:“冻疮,不是什么事。” 挖地窖的时候总是握着铁铲,大冬天那工具跟冰一样,把她手冻伤了。 他第一个反应是用手去捂,乍然想起什么,动作止住,把她的手按回被子里捂好。 佟因觉得好笑,他怕是才想起他的手比铁铲还冰。 他很认真道:“明日起,你跟我回山神庙,我在山上教你法术,晚上再一起回木屋。” 佟因觉得很奇怪,但既然他这样说,她也没什么理由反对。 可之后才发现,这次回山神庙跟之前的状态不太一样,他干什么都要让她一起。 她才知道,原来他这个庙主也不好当,村民们的事情总是会闹到他面前去。 他拉起幕布,让她坐在幕布内,他在幕布外处理村民的事情。 她跟着听了几日,不知道是不是村子混乱的缘故,莫名其妙的事情总是很多。 李追玦处理这些事时,状态跟平时完全不同,好像祭祀那日见到的模样,冷漠疏离,坐在椅子上垂眼看着跪在下方的村民,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疏远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村民:“庙主,如今道族要来村子里为出去寻求庇护的村民做主,我们这些普通村民该怎么做?庙主是打算放任不管?若道族丧心病狂屠村,我们岂非走投无路?庙主应当尽早打算才是,多准备兵力,好好保护村子。” 李追玦:“你也寻了道族庇护,墙头草倒得如此飘忽不定,确实第一次见。” 对方落荒而逃,生怕晚一秒会身首异处。 村民:“如今情况如此不稳,我年纪也大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只想恳求庙主能放我出村。” 李追玦:“把从我这取得的钱财尽数归还,让你走。” 于是没了下文。 还有许多琐事被夫诸挡下来,能闹到李追玦面前的,都是不依不挠不见李追玦不肯下山的主。 很多时候李追玦没有担心村子被道族毁掉,那些村民先惊慌起来,怕得三天两头上来“劝”李追玦。 李追玦处理这些事时总是很不耐烦,恨不得三言两语把他们都打发个干净,但这些人又很能缠,千方百计为自己谋求利益,卑躬屈膝到极致又如赖皮膏药甩不掉。 佟因听一两次就腻了,在幕布后安心修炼,偶尔她修炼中,会察觉到李追玦投过来的目光,确定她还在才会挪开。 一个晚上,他发怒摔了东西,把佟因从修炼中惊出神。 “滚,别再来烦我,不然都拖出去杀了。” 杀意顿起,搅乱一室气氛。 佟因好久没见他发过脾气,有些讶然。 李追玦直接掀了幕布,把她拉出来,往门外快步走去。 佟因这才看见,主殿聚集着许多村民,一个个愕然抬头看着李追玦拉她从中间走过。 踏出主殿,隐隐听见殿内传来议论声。 “难怪发怒……” “不过是一个女子,若是道族真的打过来,为什么不能还回去?她本就是天灵族的人,这是为村子的大局着想。” “啊——!干什么!救……” 刚刚讲话的人一声惨叫残留在空气中,下场显而易见。 佟因没回头去看,她只注意到李追玦又急又紧绷的背影。 月色下,他快步拉着她出了庙门口,往山下走去,离了山神庙,他的速度才缓下来。 今晚在下雪,四处都飘着白色的小点,不大不小,落在身上再化成水。 他停顿了片刻,握她的手松开,改为拉她衣袖。 佟因慢慢被他拉着,走在他身后,脑海里是刚刚那些村民的对话内容。 “道族不会打过来。”他忽然开口解释,声音晦涩。 佟因看他,他依旧在前方走着,没有回头,雪落在他肩上,衬得他越发清冷。 她笑道:“我知道,你说过他们是来谈判。” 之前她还担心会打起来,但看他几日处理事情,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就知道不会打起来。 他静下去,一种像那个晚上的感觉再次浮现,佟因盯着他。 “你会不会想血脉亲缘?”片刻后,他问。 情绪琢磨不透。 佟因想了想,道:“没什么好想的,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对他们没什么印象。” 她回答的是她自己的过往,不是原女主的过往,不过这个说辞似乎她和原女主都合适。 “周巫说,你更喜欢道族的生活。” 他步伐不变,却一直没有回头,说的话飘在半空,要与那些飞雪化为一体,再消散在温热中。 佟因忍不住笑了:“周巫说什么都跟我无关,我对道族没有什么记忆。” “天灵一族,最重血脉。”他意味不明道。 佟因彻底明白,这摆明了是试探。 她甩开他拉她袖子的手,然后在他回头的瞬间,勾上他的手指,他轻缩一下,被她捉紧。 她绕了两步,来到他跟前,有些无奈:“你不太对劲。” 早就感觉他情绪不对,这几日除了处理村子的事,其余时间都是在她身边,说是教她修炼法术,但她偶尔累了,他又在处理正事,便想自己下山去找小白玩玩,他也不准,愣是让夫诸把小白给带上来,让她在主殿里玩。 千方百计把她按在他视线范围内。 闻言,李追玦静下去,若不是雪还在飘落,看起来像整个世界在静止中。 “你是觉得天灵族的人一来,我就会跟着他们走?” 他目光在跳动,无声的沉寂。 佟因猜到他的心思,“我跟天灵族的关系除了身体留的血液外,其余感情并不深,我有过去,但我的过去不是天灵族。” 原女主才是真正的天灵族,有着六岁前生活在天灵族的记忆。 她没有。 他忽然抬眼,很认真很干脆:“你想不想走?” 好像只要她说想走,他会愿意放她离开。 佟因睁大眼,气笑了:“我能去哪?” 他轻张了嘴,但想说的话似乎卡在喉咙里,几次三番到底没说出来,最后他压着眉,烦闷地捏紧她的指尖:“想走也不能走。” 佟因:“……” 她想笑,然后真的笑了。 她猜到他刚才想说什么,大概是你要是想走,我放你走之类的话,但话没出来,他自己先不愿意。 这种被人需要和挽留的感觉,让她心里很愉悦,她笑弯了眉,道:“我不走,这里和木屋已经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家人。” 风雪中,他静默凝视她,沉在她说的这句话中,似乎要把这句话小心翼翼藏起来,珍而重之地铭记到永远。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