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和亲
“我叫佟因。”她说。 她感觉到李追玦紧绷的脊背,似乎被点了暂停键,就这样安静地揽她,无声无息。 “嗯。”他应一声。 “你记得?” 佟因惊喜抬头,正好瞥见他的干净下颌角,还有适时垂下的眼睫,这个人分明在看她,却在她抬头的一瞬间飞快挪开眼睛,像做贼。 “他们说过。”李追玦答。 佟因叹息:“那他们说让我嫁给你,让你停止进攻。” “嗯,”他又应一声,“可以。” 顺从得不可思议。 她顺势问他,“那你喜欢我吗?” 其实她都知道,不愿意的事情他不会这么顺从去做,可总急于证明什么,毕竟被忘掉真的很难受。 “喜欢?”李追玦的口吻一如既往,回到了许久之前。 佟因感觉他现在像他们刚认识没多久时的状态,情绪不外露,从只言片语中又能读懂他的意思。 她放弃追问,默认这件事。 他并非完全忘记她,而是处于一种似忘非忘的状态,潜意识的深处,永远有她的身影存在。 这就够了,他还活着就够了,记忆总有一日会回来的。 “佟因,要回去了,再不回去会被发现。”梁壹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佟因松开他的怀抱,但是他没松,卡在他的手臂之中,她提醒:“我要回去了。” “什么时候来?”李追玦问。 大概是出于最简单的心情和情绪,他的目光并不复杂,反而浅显易懂得像一个小孩,嘴里说想吃糖时就是想吃糖,并无别的杂念。 “不知道。”佟因实话实说。 李追玦松开手,在她转身走的时候又拽她的手腕,“这个,我能不能留下?” 他指佟因手里的木盒。 佟因把木盒还给他:“本来就是你的,以前我送给你的。” “以前”两个字让李追玦轻压眉头,让他一瞬间跌入很远的时空,拼命在迷雾中找什么蛛丝马迹,可雾太浓,他险些迷失,只能再次看向眼前的人。 佟因很白,不同于他的苍白,是一种飞着红,染上晚霞一样的润白,她的眼睛是有活力的,能包揽山河万川,无边星际,似乎没什么看法,又能容纳一切。 这样毫无攻击性的眉眼反而让他记起什么来: “我见过你,一个晚上。” 佟因指尖勾着被风吹散的头发,肯定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白天。” 李追玦摇头,坚持:“一个晚上,有月亮的晚上。” “佟因?时间不够了!”梁壹催促着从石缝中拐过来,一眼瞥见两人紧握的手,定了定神,“该走了。” 李追玦视线扫向梁壹,疏离立现:“什么时候?” “啊?什么什么时候?”梁壹莫名。 “和亲的时间。” 李追玦问得光明正大,再狂躁的风也吹不动摇。 这让梁壹懵然好久,视线频频在两人之间游弋,触到李追玦逐渐不耐的视线,才苦笑道:“别急,这是两族之间的大事,需要时间筹备。” 李追玦慢慢松开佟因。 佟因一步三回头跟着梁壹离开,李追玦手里捏着木盒情绪不明地立在原地望她,那样厚重的目光,似乎藏了许多内容,人生经历和历史过往。 这一瞬,她居然分辨不清他是不是记起什么来。 这一夜过后,佟因的生活发生很大的变化,她从山下的封闭僻静小院,搬到山上的寻灵峰,住在偏殿,就在佟森的主殿旁边。 每日会来许多天灵族的师叔,教她道族的规矩和利益,他们说:嫁到魔族,不能丢道族的脸面,他们这次和亲不是认输,而是以和为贵,为天下苍生的福祉而考虑,即便和亲也要挺直腰背,不能让魔族看低了。 佟因一一应下,往往会换来对方欣赏的目光,而后是一声十分曲折的叹息:委屈你了,嫁给那样凶残的魔子。 道族的贵族很多,从仪态仪表,到穿衣发饰,再到言谈举止,务必追求一种世外高人,仙风道骨的仙气。 她学得艰难,因为她本质很懒散,行走坐卧早有自己的习惯,一时半刻要她改变,只会焦头烂额。 所以那些师叔们也不强求,只要求她在和亲当日做足面子。 除此以外,每日都有如山的东西送到寻灵峰,有各支道族送来的贺礼,还有天下百姓送来的感谢礼,还有天灵族自己送来的礼物。 把她睡觉的寝殿堆满了,堆到屋顶那样高,碰一碰便摇摇欲坠要倒下,好几次把她淹没在一片礼物的海洋里。 这一刻,天下人都感激她的舍身取义,天灵族对她有过意见不满的弟子被前辈提着耳朵来赔礼道歉。 从此,她身上多了个标签——迫不得已却爱护苍生,愿意祭献自己的一生,委曲求全的圣女。 听说道族披了一条纹金的红绸,从天灵山寻灵峰,一路铺到魔族宫殿,上面落满鲜花,这是她的婚路。 红灯笼,彩飘带,一路圣火相送,灵幡为护。 “没有任何一个道族的婚礼有这样的规模。”佟森靠在她的案边,垂眼凝视有人在打理头发梳发髻的佟因。 玉一样的脸庞,一只旁人的手替她在水般清澈的眼睛上方画上精致的眉形。 她穿着绣文繁复的婚衣,感觉足有十斤重,沉甸甸压在她肩膀,一层叠一层,她抬不起手臂,画眉也只能让别人帮她。 “我应该高兴?”她问佟森。 佟森瞥一眼给她化妆的女侍,意味深长道:“你应该难过。” 起码要掉眼泪。 “哥。”她压着嗓子喊他。 佟森目光在闪,被这一声“哥”喊得暗淡,他笑了声,对女侍道:“好了,你出去,我亲自替我妹妹上婚冠。” 女侍退下。 他捧着婚冠,很稳地放在她的头上,像放下什么沉重的东西,他随手替她顺了顺披在脑后的头发,“很美。” 婚冠很重,上面的流苏叮叮当当作响,这下是转脖子也困难了。 婚礼是折腾新人的舞台,只不过她的观众是全天下人。 “谢谢。”她真心实意,不仅是为婚冠,还为这次的事情。 隐约的,他似乎不太愿意接受这声道谢,起码他刚硬的眉眼中看不出半丝高兴来。 “对不起,你妹妹的事情……”佟因垂眼。 “你就是,别人我都不认,李追玦若是欺负你,你要记得还有个寻灵峰。”佟森随手拿起梳子,捧起一缕长发,笨拙地替她梳着。 “你明明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帮我?”佟因这个问题想过许多次,一直没有问出口。 他大可以像天灵族的师祖们一样,用她威胁李追玦,但他没有这样做,即便知道她不是他的妹妹。 佟森勾了嘴角,不清不楚地笑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我是你的送婚人,天亮后,我陪你到魔族地域。” 佟森替她梳头梳到天亮,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反反复复梳这么久,但他闷声不吭地梳,她便闷声不吭地等。 或许他梳的不是她的头发,而是他妹妹的头发,她不能太自私去打断一个哥哥对妹妹的思念。 天刚刚破晓,便响起锣鼓和号角声,唢呐吹奏,吹出一片喜气洋洋。 礼花在天上炸开,发着闪的纸片飘落,是金银箔纸还有喜糖,观礼的小孩们哄抢。 一个男童一个女童,打扮得精致可爱,替她提着婚服的后摆。 她被一片红遮掩了视线,只感觉到佟森搀着她的手,引她向前走。 婚车是小白拉的,它恢复了本体,身上缠了缰绳,脖子上滑稽地绑了大红绸花球。 佟因被扶上婚车,在一路的喧闹中出发,在无数双眼睛中出发。 浩浩荡荡,随行的队伍一路迤逦前进,他们说这是近千年来最盛大的婚礼,她离开后,天灵族设宴款待天下,各族各支,各类生灵皆可入座,流水席吃了三天三夜。 魔族是一片阴暗的地界,与道族所在的鲜花白云不同,这里的地貌像富贵村一样森冷,却也是热闹的,甚至比道族更热闹。 魔族人们兴高采烈地迎接从道族来的新娘子。 佟森把她从婚车上扶下,把她交到一只手中。 一样穿着正红婚服,从衣袖中探出的一双苍白得缺乏血色的手,冰凉却有力。 她知道是谁,依赖地握紧这只手,之前所有的沉重瞬间释然,她在这只手的主人面前才可以真正地放松下来。 “谢谢。”李追玦平淡对佟森道。 “照顾好她。”佟森声音暗哑地交代一句,然后从她身边消失。 “累吗?”似乎是李追玦凑在她耳边低语,“很快就好,要给道族看。” 他带她拜堂,其实她穿着十几斤重的婚服一路过来,早就麻木,后面干脆像个木偶任由他摆布,三拜九叩在一片喧闹中走完所有流程。 李追玦摘下她红盖头的时候,是在婚房中。 昏暗又干净得过分的房间,没什么摆设,一堆红烛烧着,分明是热闹的红,却硬生生烧出一抹冷清来。 他小心地把她的婚冠取下,随手一丢,在地上砸出哐当一声,而后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佟因记得,佟森说过单单是这个婚冠就值一座城,她目光一抖,往上挪碰上李追玦的脸。 记忆中没见过他穿红,这样极端正的红色,把他的肤色衬得毫无人色。 她笑了一声,“你好白。” 他抬手摸她的发髻,又落到发尾,然后把她穿婚服的模样看得仔仔细细:“我等你很久。” 佟因闷声道:“我来了,但你不记得我,以前的我。” 李追玦许久没有回应,等她抬头去看他的时候,他皱着眉陷入对于过往的沉思,似乎有些困难,他越陷越深。 佟因拉他的手,他微微侧脸,在红烛有限且昏暗的光线中,沉寂逐渐散去,那些摇曳的火光消融了他的迷茫,他说: “我好像欠你一件事。” 她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 他说:“今天没下雪,但有句话我好像欠了你许久,不能拖太久了,我怕今年不会再下雪。” 佟因怔住,心跳骤乱。 他清淡地笑了笑,掩盖眉眼微不可查的紧张:“我不记得好多事情,以前是不是欺负过你?你总在哭。” 模糊不清的记忆中,闪过许多次她的面容,好多,都在哭。 道族说他凶残不仁,或许他对她并不好,或许她嫁给他,的确是被迫无奈的和亲。 这个想法让他心烦意乱,他盯着她,追问:“是吗?” 佟因忍不住,眼底闪过泪光,她故作镇定:“对,欺负狠了。” “对不起。”他很认真,比方才拜堂还要郑重。 如果之前拜堂是演给全世界看,那此刻是属于他们两个人单独的庆典。 她捂脸,没出息地擦着眼泪,“你说的欠我的话就是这句吗?” 他摇头:“不是。” 潜意识告诉他应当做点什么,又不知该做什么,只能遵循本能地五指扣她五指—— “我喜欢你,你嫁给我,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