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偷听
真是背后莫说人，说人人就到。 卫宝珠悄悄探出头去，还没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就被李妍一把按了下去，“嘘，这会儿可不能被他们发现。” 卫宝珠没有做声，两个姑娘于是躲在假山后面，只从缝隙里偷瞄那边的情形。 那个穿着粉色衫子的是兵部尚书的千金孙倩，性子是有名的能干泼辣，此时娇滴滴地捏了嗓子说话，让李妍忍不住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悄声道，“她吃错药啦？” “殿下，您走那么快干嘛……” 孙倩不知道这里还有旁人，见周围安静清幽，正是个说私密话的好地方，不由得心中一喜，打定主意要在此处将心事办成。 “人家的脚好疼啊！” 她当下柳眉微蹙，眼眸含情，委委屈屈道，“殿下走得也太快了！” 李妍回头做了个呕吐的姿势，逗得卫宝珠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继续倚着假山偷听。 “脚疼就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熟悉沉冷的男声才答话，显而易见地是有些不耐烦，“连路都走不好，莫不是还指望孤扶你不成？” ……真是不解风情。 孙倩面色一僵，接着干干笑了几声，“这御花园的石子路也太硬了些，我今日鞋没穿好，大概是底太薄了。” “孤最讨厌娇气的女人。” 李炽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孤很忙，所以孤的太子妃要懂事听话，自己照顾自己，平日多孝顺母后，没事不要往孤身边凑。” 那是给太子选妃还是给皇后娘娘选妃？ 孙倩咬牙，但未来皇后的荣光到底俘获了她，此时她只想压过所有姑娘拔得头筹，当下脑子一热就承诺道，“我能做到！” 话音刚落，就见眼前太子殿下面露讥诮，似笑非笑，孙倩心中一个咯噔，赶紧又装作羞涩道，“我……我心仪殿下多年，只要是为了殿下，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啧啧…… 李妍听得咂舌，以往也没瞧出这孙倩居然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当面示爱，就是不知道这郎心如铁的太子殿下，会不会被这一朵火辣解语花给打动。 那边却再无动静，大梁国的太子殿下仿佛没有听到这一番话似的抬脚就走，将正害羞低头的孙倩一个人丢在了原地。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她正想象着太子被她这一番表白感动得心潮激荡，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抬头却……咦！人到哪里去了？！ 跺了跺脚，当下她鞋底也不薄了，脚也不疼了，提起裙摆就朝前面追了过去。 “果然不愧为兵部尚书之女。” 李妍感叹，接着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向卫宝珠道，“娇娇，刚刚憋得我肚子疼，那孙倩……” 她的声音慢慢顿住，有些担心，“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卫宝珠摇摇头，满心都在那句他最讨厌娇气的女人身上的，一时间竟委屈得想哭。 李妍皱眉，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实在找不到这个小丫头不开心的原因，也只得先哄道，“我们也出来这么久了，要不先回去看看？” 卫宝珠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跟着她回到了赏花亭里，明华一看她就笑了，“才上茶点你回来了，真真是只小馋猫。” 卫宝珠勉强笑了笑，完全不像以往那边撒娇卖痴，只行了一礼走到她身边走下，明华怔了怔，以为刚刚园子里有谁给了她气受，此时却也不好问，只吩咐宫人给她上一碗最爱的玫瑰蜜茶。 李国公夫人瞪了一眼从宴会开始就不见踪影的女儿，心知她这性子也不适合入宫，倒也并未说她，只是看向皇后娘娘笑道，“我也算是仔细的了，偏家中的墨菊怎么养都还是不如娘娘的那盆好，不知到底有什么秘诀？” “大约是肥料的缘故。” 明华笑了笑，“回头我让人写个方子给你，你养过这一个冬天，等明年秋天再看，大概也就差不多了。” 李国公夫人道谢，一群人又谈了些衣服饮食之类的话题，不知谁说到了前几个月的大宴赏花会，便朝明华笑道，“今年的赏花会忒没意思，明年倒是还有些看头，想来到时候玉冠也没有第二个人选。” “这丫头平常被我宠坏了，娇气得紧，哪里比得上众千金的才德兼备？” 听出她的意有所指，明华笑道，“我倒愿意她这一辈子平平凡凡，过得开心就好。” 这话别人听来是自谦，于她却是有感而发，卫宝珠没有做声，低着头有些怔怔，原来在大家眼里，她真是一个娇气又无用的人。 “大家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朱贵妃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高亢尖利，花亭内和谐的气氛为之一凝，明华轻轻刮了刮茶沫，恍若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 “见过皇后娘娘。” 见她不理自己，朱贵妃不甘不愿地请了安，明华这才抬起头淡淡道，“不必如此多礼，既然来了，就坐！” 朱贵妃脸上一僵，她走到哪儿都习惯了众星捧月，很久都没有受到这般冷遇，当下就想甩袖就走，好不容易才硬忍下来。 “多日没见姐姐，瞧着仿佛憔悴了不少。” 朱贵妃到底不忿，“妹妹那有上好的阿胶，最是补血养身，要不给姐姐送一些过去？” “不必了。” 明华混不在意她的那些小心思，“往日里也不见你这么殷勤，这是有事求我？” “姐姐说哪里的话。” 朱贵妃干笑，停了片刻又道，“天下父母心，若说要求，妹妹的确是有件事想请教您。” 明华诧异抬头:“什么事？” “还不是晟儿的婚事。” 朱贵妃叹了口气，“妹妹也就不绕圈子了，不知这次是仅仅替太子选妃，还是所有的皇子妃都会一并遴选？”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赏花会，不知你从何处听来的这些消息？” 明华微抿茶水，“何时选皇子妃陛下自有旨意，耐心等着就是。” 你又没有儿子，自然无所谓！ 朱贵妃心中暗恼，但她今日来的目的并不在于此，于是笑道，“姐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晟儿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就担心这事儿呢。”说着又叹息道，“这孩子就是有些死心眼儿。” “三殿下不想选妃？” 有人好奇地问。 朱贵妃就等着这话，当下就摇了摇头，“也不是不想，只不过他中意的姑娘年纪还小，总得等人家及笄后才好去提亲事。” 此言一出，众夫人心里都有数了，再加上上次赏花会的事情，三皇子这是还没对卫宝珠死心呢！ 不过也难怪，这孩子生的美，性子也娇娇糯糯惹人喜爱，家世又好，哪个男人能不动心呢？ 明华顿时大怒，偏她没指名道姓，又不好直说，当下只冷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孩子的亲事都应该听从父母吩咐，朱贵妃你实在太过纵容他了。” “谁说不是呢！” 朱贵妃不以为意，掩唇笑道，“只是姐姐你大概不知道，这当娘的总想让孩子称心满意，于是艰难也会想去试一试的。” “溺子如杀子。” 明华冷道，“我虽只有宝珠一个外甥女，却也懂得父母之爱子，必为其计深远的道理。将来我必不会任由她小孩子瞎胡闹，会给她在宫外好好找个和睦人家，一辈子安安稳稳也就够了。” 这几乎就是明着拒绝！ 朱贵妃笑意瞬时一僵，有些下不来台，众夫人见她们二位天家贵人争执，都不敢说话，一时间花亭里鸦雀无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夫人开口打圆场道，“听说碎玉池中新来了几尾锦鲤，有五种颜色，不知皇后娘娘可否带我们去瞧一瞧？” “是呀是呀！” “听说很难得呢！” 众人纷纷附和，明华也有心缓和气氛，起身笑道，“也好，坐了这么久也该到处走走，顺便看看那些闺秀们都在做什么呢！” 于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往外走，朱贵妃冷笑了一声没有跟上去，走了一会儿，李妍寻了个机会悄悄把卫宝珠一拉，两人不引人注意地往旁边的岔道小径上而去。 刚刚在花亭里，她一直有留意到卫宝珠神思不属，不知在为什么事情而心情郁郁，就在皇后娘娘说起她亲事时，这丫头竟也没有吭声，仿佛认命了一般十分难过。 这可不像她往日里的模样，要知道皇后待她就如亲生女儿般，怎么可能问也不问就自己决定她的亲事，就算是真喜欢了三皇子李晟，也不是完全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何至于此？ 除非她喜欢的人完全不喜欢她。 可想想又不可能，这宫里宫外怎么会有不喜欢娇娇的男人？？ “娇娇，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没有多想，李妍直截了当地问道，忽然灵光一闪，“天啦，你该不会是喜欢了太子殿下？” 卫宝珠连忙上去捂她的嘴，欲盖弥彰的模样让李妍震惊地张大了眼，一把拉下她的手道，“不是，你还真喜欢太子啊？”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 顿了好半天，卫宝珠才垂头丧气地道，“我就是有点不开心，反正他不会喜欢我，我和他也没可能。” “这就是喜欢啊……” 李妍吞了吞口水，怎么也没法明白这丫头怎么会喜欢上那冷面太子，她不是一直都怕他的吗？那样一个又凶又可怕的男人。 “……这是喜欢吗？” 卫宝珠有些迷茫，“妍姐姐，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上我二哥的？” 李妍皱眉，有些苦恼：“大概，是他冲着我笑得很傻的时候，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心跳？ 卫宝珠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李妍悄悄瞥了她一眼，又补充道，“而且我发现我讨厌他对别的姑娘笑时，就完全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当她得知李炽要娶别的姑娘做太子妃时，的确也觉得那些人都很讨厌啊……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卫宝珠怔怔道，忽然眼睛一眨掉下泪来，隔了两辈子，她终于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谁，可那人却最讨厌娇气的姑娘。 “娇娇，你别吓我。” 李妍唬了一跳，“我那都是胡说的，也做不得数，你年纪还小，根本不懂这些，说不定只是兄妹之情呢？” “可我不想他娶别人，也不想听到姨母说要把我嫁到宫外……” 卫宝珠吸了吸鼻子，“妍姐姐，我骗不了自己，像二哥要娶你我就很高兴！” 李妍哭笑不得，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哥哥也分不一样的，卫燎是你亲哥哥，你自然为他高兴，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你对他有所崇拜向往，骤然得知他要娶妻心情自然是不同的。” “……是这样吗？” 卫宝珠喃喃，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李妍忙紧张地四处张望，末了拉了拉她，“我们还是走，待会儿该有其他人来了。” 卫宝珠点点头，等到她们两人离开后才有个身影从树丛后走了出来，眼眸晦涩难懂，却不是李炽是谁？ 他看了看手中断裂的树枝，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听到这样的对话，一时间竟有些忘情。 原来，她并不讨厌自己。 原来，她或许对自己还有一点点喜欢？ 他藏在远处默默地观望了那么久，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要放弃的珍宝，只因为那人的只言片语，一瞬间所有的理智彻底溃不成军。 就像一直生活在黑暗的深渊里，乍然见到了一丝希望的光明，从此便再无法安心居于黑暗。 他不想认命了。 他想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