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密谋
天人观中,卫宝珠正在泡茶,她翻开那本不知名道人写的茶经,按照上面的方法备水、煮茶、调盐、投茶,最后分为三碗,茶汤深棕清亮,浓香四溢,沁人心脾。 红裳伸手想替她收拾好桌上的器皿,却被她笑着按下,“不忙,来尝尝我的手艺。” “我可不敢。” 红裳连连推辞,“本来应该由我来照顾您,怎么还能喝小姐辛苦泡的茶?” “既然进了这道观,就都是修行中人。” 卫宝珠笑,“更何况,这茶艺和其他做活儿不同……你且尝尝看。” 见推辞不了,红裳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抹布,端起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咂嘴道,“好香!” “……傻丫头,不烫吗?” 卫宝珠噗嗤一笑,又给她换了杯凉水,推过去叹道,“我想,还是这个更适合你。” 红裳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小姐您知道我性子粗,俗人一个,不懂这些文雅的事情。” “没事,你这样也很好。” 卫宝珠轻轻笑了笑,“若是人人都如你一般单纯知足,也就不会引发这么多纷争了。” 什么纷争? 红裳没有听懂,刚想说什么,隔间的珠帘却被人气恼地一把掀开,水晶珠子四下乱撞,激起一片珑璁之声,一下子就打断了室内清净氛围。 “你倒是好兴致!” 来人身着道袍,薄施粉黛,一头青丝用玉冠笼起,又别出心裁地加上两根银丝飘带,看上去虽是仙气飘飘,却有些不道不俗,原来不是卫萱是谁。 卫宝珠冷了脸,将杯子“啪”的一声放到了桌面上,“谁允许你进来的?!” “我为何不能进来?” 卫萱轻笑,“你是观主弟子,我也是,我还是天人观圣女,除了观主房中,我哪里去不得?” “这里是道观不错。” 出乎意料地,卫宝珠笑了起来,“可这里更是皇宫宇内,我虽说只是来修行,可到底还挂着个公主的身份,你觉得我会奈何不了你?” “你!” 卫萱没想到她居然要拿身份压自己,见她当真起身准备唤人,慌得连忙出声阻止道,“卫宝珠,你何必要做得这么绝?!” ……绝? 恐怕还比不了她所作所为的万分之一。 卫宝珠眼神冷极,慢慢咬牙,“若不是没有证据,你以为我还能让你好好的站在这里?” 她知道了?! 卫萱心中一慌,竟忍不住后退一步,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不,她绝对不会知道的,否则就不会是如今这般冷静…… 定了定神,她勉强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只是身为你的师姐,我有件事情不得不来提点你。” “既入道观,便要断了世俗,不要跟外男勾勾搭搭,免得脏了这块地方!” 卫萱强忍怒气,“更何况,你心里不是有那个太子李炽?如今人家为了你在西北拼命,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你倒好意思天天与旁人风流快活。” 原来是为这个。 卫宝珠唇边噙笑,慢道,“这还不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鼓动陛下让我和亲,我又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世人皆知,我入道观只为避祸,等风头过了,自然还是要择一良人嫁了。” 卫宝珠漫不经心,“如今多看一看,挑一挑也是正常,毕竟我身份不同往日,非得最好的男子才能配得上,那个忠王虽然年纪大了些,却是人人敬重的英雄呢……”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重了些,听上去就有几分嘲讽,卫萱皱了皱眉,觉得她就是故意与自己作对,不由得心中恼怒,“他和你可差着辈分,我记得你小时候叫过他叔叔……” “又不是真叔叔。” 卫宝珠轻轻笑了起来,显然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事情,“你为何这样在意?你可不是会这样关心妹妹的人……难道一心入道的圣女,居然也动了凡心?” 卫萱知道她在嘲讽自己,当初她入天人观,打的就是无意凡俗,专心向道的幌子,也是因为这,敬帝才下旨免了她的婚约,所以若是她不能帮忠王上位,便只能一直留在道观里,直到死为止。 可即使是忠王上位,万一他被这个小妖精勾走了魂…… 卫萱心中升起一阵恐慌,她知道自己比不过卫宝珠,从小到大,即使是两人穿着同样的衣服,别人眼中看到的也只有她,讨好的也只有她,她每次都孤零零的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甚至还有人将她误认为她的丫鬟过。 明明,明明一开始,其实她也不是那么讨厌她的。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只要笑一笑,伸伸手就能得到一切,而自己却要费尽心思,绞尽脑汁才能得到那一丝半点的可能性,李晟是如此,朱瑞重如今也是如此! “……你想做什么?” 红裳察觉到她神情不对头,警觉地拦在了卫宝珠的前面,卫萱恶狠狠地盯着她们俩,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掌心的东西收进衣袖,然后冷笑,“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师姐,忠王殿下求见。” 外面传来的小道童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卫萱一怔,接着就是满面涨红,卫宝珠却是淡淡笑了笑,起身道,“让他等着,我换个衣服就来。” 她居然…… 这个贱人!! 卫萱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还如此乔张做致,而更让她生气的是,那个小道童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恭敬回禀道,“师姐,忠王殿下说他不急,女儿家的事多,你慢慢来就好。” 卫萱气得头脑发昏,平日里她费尽心思才能哄得朱瑞重说几句温软话,还像得了什么似的可以高兴好久,谁知道到了卫宝珠这里,他居然能如此伏低做小,体贴入微? “堂姐,我可要换衣服了,你还不离开?” 卫宝珠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忽而低笑,“或者,你想跟我们出去一起走走?只要……”她顿了顿,抿嘴笑道,“你不怕自己膈应得慌。” 卫萱气极,再也忍不下去了,狠狠地将她桌子上的器皿一并扫落,然后咬牙,“卫宝珠,我们走着瞧!” “红裳,算算多少钱,这些可都是御赐之物,听说是大师之作。” 卫宝珠神色淡淡,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然后去报给观主,让他从圣女大人的月俸中扣……”说到这儿,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知道要扣多少个月,听闻道观挺清苦的。” 那你却在这儿喝着一两千金的贡茶? 卫萱恨得后槽牙都几乎要咬碎,有血腥气涌上喉头,她怀疑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动手杀人,于是趁着还能控制情绪,干脆直截了当地转身离开。 “……这就走了?” 卫宝珠有些惊奇,她原以为自己这个堂姐厉害得紧,却原来也不过如此。 所以从前,她为什么会觉得她又聪明又厉害,甚至还有些害怕违背她的意思…… 现在想来,她真是懦弱得可怜又可笑。 卫萱气冲冲地出了别院,想了想到底还是不甘心,于是又偷偷地转了回去,她仿佛有一种自虐的情绪在里面,不亲眼看到那场景心里始终还会抱着一丝幻想。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卫宝珠说自己要换衣,当真还在房中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只是卫萱一看就气得吐血,她哪里换了什么衣服,还不是之前那一身灰扑扑的道袍? 可便是只穿道袍,她却也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因得衣服暗淡,她整个人就愈发的鲜妍明媚起来,一眼就只能看到她的脸。 多么可恨。 而在外面,久等的朱瑞重半点也不见不耐烦的样子,反而充满笑意地迎上来,“今日公主这身道袍清雅,倒是让本王眼前一亮。” “是吗?” 卫宝珠敷衍地应了句,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任何不对的样子,淡淡道,“不知王爷今日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自然是不俗之地,否则又怎能衬你?” 朱瑞重笑了笑,从前他从不曾留意卫国公家的这个小姑娘居然生得如此之好,她父兄得力,自己还是个公主,算来真是忠王妃最合适的人选。 她也知情识趣,再不提小时候唤自己叔叔这一茬儿,只是中规中矩叫着忠王殿下,这难道还不是对自己有意? 既然是未来的小王妃,他又大上她这么多,依着点儿,疼宠着些可不是应该?不然怎么让她家里放心交给他呢? 他这么想着,声音动作便更加耐心仔细,自己没觉得不妥,那边的卫萱看得却是握紧了拳,连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都没有发觉。 她不能如此下去了,若是连朱瑞重把心思都花在了卫宝珠的身上,那将来还有她什么事儿? 想起曾经在李晟身上栽过的跟头,她忍不住一颤,心中暗暗有了其他的计较。 既然他们对自己也不是一心一意,她又何不两相比较,权衡轻重?也要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非得求着他,并且还能带来更大的价值! *** 立秋过后,本就该准备三皇子李晟的大婚仪式,可因为明华皇后的去世,便生生推到了后年,差点没把朱贵妃给气死。 “我死了都不一定要守这么久,凭什么要给那贱人守丧?!” 朱贵妃狠狠拍了几下桌子,这一守便是硬生生将本该归晟儿的势力又推了出去,谁知道过几年后局势会怎么样? “推迟了也好。” 李晟眉眼间有些阴郁,他本来就没怎么瞧中那王映蓉,每次见面都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那不像是在看未来夫君或是一国皇子,反而上下打量,仿佛是在挑拣猪肉。 “你胡说什么?!” 朱贵妃有些恼怒,“你还不就是因为那个叫清风的贱人在生映蓉的气?值什么,即使她生了庶长子也改变不了她曾是清倌人的事实,难不成你还准备为了她不要江山不成!” “不是的,母妃,你不知道……” 李晟十分烦恼,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最终也只得闷闷道,“反正那女人跟你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朱贵妃不耐烦地横了他一眼,“照我说,就没有比她更贤惠的了,不仅丝毫不计较你婚前做的混账事,还一心为你考虑,将那对贱人母子接到自己身边养,上次还将孩子带进宫给我看过,养得白白胖胖,半点没受苛责,真的是难得的大气了。” 就是太过贤惠理智,反而感觉像是一点都不在乎自己。 李晟皱眉,知道母妃不会理解他的感受,如今清风被王映蓉接走,他因为入朝开始学着议政理事而不得闲,每日回去屋子中都冷冷清清的,虽有几个丫头却也只能泄泄火,半点都不会哄人开心,于是日日都觉得苦闷非常。 他也曾上门去探望过自己的那个孩子,但每次一进后院就感觉气氛怪怪的,几个特别貌美的丫鬟围着王映蓉揉肩捏腿,旁边的奶娘抱着孩子给她献宝,连清风都是一脸殷勤给她唱小曲儿,对他进来都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不以为意,更谈不上热切期待他早日将自己带回去。 有一回私底下见面,她甚至说,奴在这里极好,殿下就让奴在这里伺候主母,这也是奴应尽的本分。 那满脸真切的笑容,让他几乎怀疑这个王映蓉根本不是什么他未来皇子妃,而是哪个浪迹情场的纨绔子弟! “对了,你和卫萱怎么样?” 朱贵妃又想起什么,“她如今越发得用了,听说陛下还赏赐了专门的丹房给她,隔三差五就要去品香,一呆就是好几个时辰,她该不是……” “不是。” 李晟断然否认道,“她只是单纯的为父皇调香,母妃你不要多想。” “哟,这就护着了?” 朱贵妃好笑道,“是谁曾经跟我说她虽然柔顺姣美,却没什么特性,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如今倒是真动心了?” “您不知道她的好……” 李晟低低一笑,然后又故作正经,“她如今得父皇重用,好多大臣都还找她帮忙说事儿呢,也就是我,她会什么都不求就帮我说话。” “看来你还是能将她哄得团团转。” 朱贵妃满意笑道,“我还怕我儿受了她的蛊惑,反倒变成她的裙之下臣。”说着又有些疑疑惑惑地道,“听说那无为子很有些本事,我就怕她也学了那些狐媚蛊惑的旁门左道。” “哪有啊……” 李晟失笑,“母妃还信那些,这世上哪来的那些玄妙之事,不过是装神弄鬼罢了,那个无为子……”他轻蔑的笑了一下,低声告诉道,“他其实就是一个深山野道士,因为忠王信这些,才巴巴地把人举荐了上来,又正好撞到皇后生病那一段,父皇……也不过就找个寄托罢了。” “原来如此。” 朱贵妃恍然点头,她就说呢,怎么一下子就冒出这么个人来,李晟却在那边笑道,“也亏得有这么一架梁,反倒成就了卫萱,自然也就成全了我。” 朱贵妃笑,“这自然是你的造化,天命就该如此。” “是!” 李晟笑的得意,“不然怎么说老天都是站在我这一边呢?那个低贱太子怎么跟我比?如今跟废人也没什么两样了。” “是啊,若是能让他死在西北就更好了。” 朱贵妃叹息道,“只是路途遥远,实在鞭长莫及,不好动什么手脚。” “这也不一定……” 李晟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朱贵妃道,“母妃,那日卫萱给我说了一件事,我细细想了几日,觉得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