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相见
运送西北军需出城那日,卫宝珠掀开了车帘往外看去,也不过两三日,道路上的积雪竟然被清除得干干净净,时不时就有一些老百姓跟着车队走一段路,到了不得不停的时候才喊上一句,“叫将士们过个好年!”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原来大家都出来扫雪了,卫宝珠心中沉沉,感觉到了自己肩头的责任重大,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为了哥哥和李炽而去,还有这身后许许多多的老百姓,他们或许有亲戚子弟在军中,又或许仅仅只是出于一份爱国之情。 这其中也包括了她的父母。 她应该也必须把他们的殷殷期盼带过去。 卫宝珠抬眼往前方看去,道路遥遥不见尽头,可是一直都能看见清扫积雪的人,天空中又开始下起一团团的雪花,或许不用多久,这路面上又重新被雪覆盖,可是她却知道,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将东西平安无虞地送到西北。 因为□□定国,这是所有大梁人的心愿。 于是,那些为之而豁出性命的将士,便尤为值得尊敬。 道路两旁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大臣们的扫雪队伍,其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垂髫顽皮的小童,当所有人都汇聚起来,便成了一条河流,源源不断地向西北方向蔓延。 …… 卫宝珠在马车上颠簸了大半个月才到西北,好在刚刚赶到了年前,她来的时候正好是腊八节,整个驻扎的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粥香。 这里……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艰难? 下了马车,她被西北的寒风一扑,差点没打个喷嚏,红裳连忙替她裹紧了斗篷,又塞了手炉过来,她却摇了摇头,穿着牛皮小靴子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面走去。 西北之地满目荒凉,残树枯枝被冰雪镀上一层琉璃冰晶,四处可见常常的冰柱,天空灰茫,放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倒也有几分萧索悲壮之感。 卫宝珠停在营外,里面得知消息的将士早已迎了出来,见到她时行了一个礼,神情激动,“公主殿下,你们终于到了。” 是啊…… 卫宝珠心中叹息一声,微微还了一礼,低声道,“让大伙儿久等了。” “没有没有!” 那黝黑皮肤的将领连忙摆手,憨厚笑道,“不过东西来得正是时候,今日可以给那帮小子们加餐,好好地吃上一顿!” 卫宝珠心中一酸,也不知道他们都盼了多久,只是到底还记挂着那人,忍不住问道:“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 那将领神色有些犹豫,让卫宝珠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他生病了?”或者,该不会是受伤了! “没有没有。” 那将领慌忙摆手,又“哎”了一声,“公主殿下,末将还是先让人带您去休息!太子殿下有事出去一趟,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见她大大的眼睛满怀疑问的望着自己,他又咬了咬牙,“末将真不能说,总之,太子殿下真的没出任何事儿,他好着呢!” “您先去休息,也好让末将清点一下东西。” “好……” 卫宝珠妥协了,货物交接毕竟是正事儿,过一会儿再见李炽也是一样,只是到底失望,垂头丧气地被红裳搀着就要往里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旁边那将领惊喜出声,“太子殿下回来了!” 她闻声顺眼望去,只见一团黑色的疾风冲着营地而来,渐渐可见那人模样,果然不是李炽是谁? “殿下!” 身旁男人比她还要早一步激动出声,“公主殿下已经到了,正在此处候着您呢!” 黑衣劲装的男人一勒缰绳,很快就跳下马将它丢给旁边的小兵,然后大踏步朝她而来,那一瞬间,卫宝珠莫名有些紧张,仿佛下一刻,他就要将自己狠狠拥入怀里。 只是到底都还存有几分理智,她咬唇看着身前离得很近的男人,他仿佛又长高了些,身材也比以前壮,皮肤却没有怎么变黑,只是眉宇间染上了几分西北的风霜,反而更加坚毅有力。 他已经彻底成长为一个可以让人信服依赖的男人。 “太……” 她张了张口,头上却落下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话,李炽深深地看着她,低声道,“先回营帐再说。” “哦……” 卫宝珠乖乖点头,压制着扑腾乱跳的心脏跟在他身后往里走,他的脚步从前就快,如今更是雷厉风行,几跨步就将她落在了身后。 “殿下,柳副将已经跟人去清点东西,公主的营帐也安排好了,就搭在你的后面。” 李炽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将领嘿嘿一笑,又朝身后使了个眼色,挤眉弄眼的模样跟他那粗犷憨厚的长相完全不搭。 李炽没有理他,只是站定等着来人,卫宝珠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又被他揉了揉脑袋,然后才接着往前面走去。 这一回,他的脚步放慢,始终在隔着她三步远的距离。 那将领猛然意识到了太子殿下的体贴,心中啧啧称奇,等到将两人带到了营帐门口,他很识时务地道,“末将还要去帮柳副将,就先告辞了。”说着,又一把拉住正准备跟进去的红裳,笑嘻嘻道,“姑娘,我们军营都是粗人,不知道公主还有哪些东西需要安排,不如您给过来说说?” “我……” 红裳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风似的被连哄带劝拉走,卫宝珠停在了门口,无语地看向那两人的背影。 “……我先回去换个衣服。” 李炽进去扫了一圈,见里面大概安排妥当,便又走了出来,看也没看卫宝珠就往前面的营帐而去。 “喂……” 卫宝珠还没来得及叫住他,就见他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帘子后,张目结舌地僵在了原地。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隔了这么久,再次相见居然会是这样的情形。 他,难道一点都不想念自己的么? 浓浓的委屈涌了上来,她咬唇站在原地一会儿,然后才赌气往里面走,下定决心他不先过来,自己就绝对绝对不要理他! 西北条件艰苦,她的这座营帐却是出乎意料地舒适,虽然看上去简简单单,并无什么奢华的装饰,但无论是床上的被褥,桌上的茶具,还有放置在角落里的炭盆,都无一不恰当妥帖。 卫宝珠闷闷地倒了一杯水喝掉,待入口才发现里面竟有些丝丝的甜,应该是放了好的蜜糖,倒让她舟车劳顿的疲惫缓解了不少。 要不然,还是自己主动过去找他…… 糖分让她的心情转好,不由得开始为他找理由,这西北的军务繁忙,今日又要接受军需,他一时顾不得自己也是情有可原,反正自己是个闲人,山不就我,难道我不能去就山吗? 这么想着,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杯子打算出去找人,谁知道刚一转身,就被一个人大步流星走过来狠狠抱进了怀里。 “……我好想你。” 低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闷闷的,带着几分强自压抑的激动,一下子就让她的整个心都软了下来,反手抱住他的腰身,乖乖地承认了句,“我也是……” 李炽轻笑起来,下巴在她的头顶摩挲几下,卫宝珠有些脸红,鼻间是他身上清冷干净的气息,手指情不自禁地抓紧了他的衣服,两人静静地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分开时彼此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对视一眼却又同时笑了起来。 “你……” “我……” 两人一齐开口,卫宝珠忍俊不禁,见他有些讷讷,到底还是自己先问道,“你怎么换了身衣服?” “刚刚在外打过猎,沾了血腥气,怕你不喜欢。” 李炽低声答道,“我替你打了几头雪狐,正好可以做个皮领子,这西北风大,风会往脖子里灌。” 所以刚刚才急急回了营帐吗? 卫宝珠想起什么,伸手摸上他的脖子,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动作,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到底还是乖乖站着给他摸,便听得她有些怒了,“你是不是傻啊?擦的冷水?!” “营帐中没备,去伙房一来一回得不少时间。” 李炽乖乖答道,又一把抓住她不安分是小手,小声道,“我没事的,过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 卫宝珠瞪了他一眼,抽回自己的手,忽然又张开手臂抱住了他,低声道,“抱着能暖得快一点儿。” 李炽僵住,唇角情不自禁地往上扬起,越扬越高,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她,“……嗯,我想也是。” “太子哥哥,你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 卫宝珠在他的怀里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午夜梦回,她偶尔会见到他受伤的模样,便会吓得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再也睡不着觉。 “我很好。” 李炽低声道,不让让她担心,犹豫了片刻,却还是补充了一句,“就是不放心你。” 像她一直记挂着他的安全,他也时时操心着她在京中的处境,母后不在,她虽然封为公主,却是为了避难,那无为子正邪难辨,到现在,他都还没有摸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实在是不放心。 尤其当听说她不辞辛苦去做了什么,他心中更是又感动又酸楚,什么时候,那个他总是想要护着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她比想象中更好,更厉害,可以反过来帮助他。 而且,她也想要保护他。 当察觉她这样的心意,那一夜他辗转难眠,第一次有些后悔自己在这遥远的西北,不能好好地抱着她,告诉她自己愿意把所有的一切都给她,以回报她的这一份心意。 然后就是数着日子等她来,派了无数的斥候,每一日都感觉度日如年,好歹还能用军务分心,到了今日晨起,突然想起来这西北出产的小雪狐皮色极好,又保暖,便又急急带人奔了出去,只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到了。 卫宝珠鼻尖在他怀里蹭了蹭,“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京中吃得好穿得好,无为子也不管我,想回家就回家,想住观里就住观里,哪能跟你比……”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子哥哥,这一场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啊?” “很快了。” 李炽知道她担心,低声安抚道,“如今苍狼部族的王还在窜逃,我们得把他抓住,然后才能逼他签下和平协议。” 卫宝珠似懂非懂,于是抱着他又蹭了蹭,“总之,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李炽轻笑,心口被她蹭得痒痒的,忍不住低下头,卫宝珠敏感地察觉到了他想做什么,有些羞涩地抬头,眼睫颤巍巍地闭上,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那一瞬…… 然而就在那一刻,两人双唇即将触碰的时候,帐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一个激动的人影冲了进来,大喊一声,“妹妹!” 李炽飞快地松开了她,卫宝珠也吓得一蹦三尺远,极力做出两人不熟的模样,卫燎狐疑地打量着这两人,“你们两个刚才……” 卫宝珠满脸通红,刚准备做点什么就被自己的兄长抓包,真的是太丢脸了! “你眼花了。” 李炽气定神闲,卫燎却不信,皱眉道,“我刚刚明明……” “找到罕布的踪迹的吗?” 李炽打断了他的话,果然一下子就将他的注意力引开,得意洋洋地道,“我跟你说,那老小子可狡猾了,居然学了狡兔三窟,在冻土下面挖了好多地道,然后我就……” “去我帐中说。” 说起军务,李炽的神色肃冷下来,然后看向卫宝珠,“这一路舟车劳顿,你也累了,先睡一会儿,等粥都熬好了我再叫你。” “嗯。” 卫宝珠点了点头,知道他们有正事要做,况且她也的确想要梳洗歇息一下,这一路急急赶来,她都好久没有仔仔细细的洗过澡了。 可怜卫燎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就被带走,等到了帐外才突然反应过来,硬是又探回头来喊了一句,“妹妹,我们等下再聊啊!” 卫宝珠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然后就看着他被人无情地一把拎走。 日暮时分,卫宝珠从沉沉睡梦中醒来,红裳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衣裳鞋袜并一应物事,待她洗漱过后换上。 外面传来士兵们的操练声,卫宝珠一边梳头一边听了一会儿,然后笑道,“这么大动静,我居然都没被吵醒,也是睡得够沉了。” “姑娘累了嘛。” 红裳不以为奇,又端来一碗燕窝桃胶汤,倒把她惊住,“你什么时候还带了这个?不是就让收拾一些简单换洗的衣物吗?” “这是太子殿下给的。” 红裳笑眯眯道,“姑娘,他们都说西北这边苦,可我刚跟那田小将去看过,还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 “真的?” 卫宝珠惊讶地抬眼,红裳顺手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帮她把长发挽起,因为天冷,便梳了个利落的发饰,然后点缀上几个毛绒绒的兔毛球,看上去清丽又可爱。 红裳盯着她把燕窝喝完,又替她披上厚厚的斗篷,“您待会儿一看便知,太子殿下本事大着呢!” 看她模样神神秘秘,卫宝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睡了这么久也是得出去走走,瞧瞧这西北大漠的风光。 营帐外站了一个小兵,见她出来呆了一呆,几乎忘记了要做什么,红裳瞪了他一眼,挡在了卫宝珠的前面,“瞎看什么呢,你们太子殿下呢?” “哦,哦!” 那小兵这才回过神来,满脸通红地移开视线,“太,太子殿下在和将领们排兵,他说公主殿下醒来后可以自行在军营里走走,等他散了就过来。” “好的,我知道了。” 卫宝珠笑了笑,那小兵又是一愣,然后才结结巴巴道,“您,您有什么吩咐就安排我,殿下说这几日由我跟着护卫您的安全。” “好。” 卫宝珠点头,“谢谢你。” “不用不用。” 这小兵拼命摆手,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个机会,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又怎能当公主一声谢?回去后够他吹嘘许久了。 毕竟,惠然公主比传闻中的还要美丽亲和一百倍。 卫宝珠被他的样子给逗笑,也不愿让他更紧张,于是便带着红裳往前走去,任由他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保护。 西北的军营军纪严明,四处修整得干净疏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守卫的士兵,却并没有人拦她,毕竟早得了命令,这个营地没有地方是惠然公主不能去的。 卫宝珠却没有乱走,瞧了一会儿兵士们的操练后,便找了个地方观赏西北大漠的落日,而等她走后,队伍里才小小的骚乱了一把,惹得带兵的将领怒喝了几声,才又渐渐恢复正常。 他倒也理解,别说这帮小崽子们了,连他也从未见过这么好看又贵气的姑娘,皮肤白得像那树枝上的积雪,也难怪他们殿下会念念不忘,一收到她会来的消息就连整个人都变了,时不时的竟然会笑一下,还破天荒地在运送物品的车辆里夹带了给她安顿的东西。 若是他,有机会也想要把她捧在心尖尖上放着。 “在想什么?” 当李炽找来时,卫宝珠已经看了好一会儿落日,西北冬天的太阳都带着一种灰冷,照在人身上不觉暖和,反而更冰寒刺骨,李炽伸手摸了一把斗篷,只觉得连点儿热乎气儿也无,脸色顿时就一沉,“怎么不好好呆在营帐里休息?冻坏了身体该怎么办?” “我想看看你日日见过的景色。” 卫宝珠轻声道,“这样,等我回去了,想起来也能想象出你在这里的模样。” 李炽顿住,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快了,等这里的一切结束后我就回来。” 然后娶你,再也不离开。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即使再有信心,但毕竟沙场无情,现在的他还许不下什么承诺,更何况京中还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无论如何,她也值得一个清清楚楚的完整交待。 “走,腊八粥熬好了,我们去和将士们过个节。” 他伸出手,卫宝珠愣了一愣,有些害羞把手放上去,然后就这样被他牵着走了一段,直到快到营帐才松开。 “娇娇!!” 一个高个子的少年猛地扑上来抱住了她,激动至极,“我终于见到你了!” 刚刚不是见过嘛! 卫宝珠被他抱得几乎快断气,幸好李炽解救了她,不动声色地拉开卫燎道,“过节的东西都安排好了吗?” 卫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又不是我负责的……” “难道就不能去看看吗?” 李炽神色严肃,“你也知道,田力总是有些粗心。” “也对……” 卫燎沉吟片刻,转身欲走,忽然转过身来用力擂了他一拳,“臭小子,你是故意想支开我!别想独占我妹妹!” 李炽伸手一挡,两人居然就这样动起手来,旁边的士兵们也不惊奇,竟还分了两个阵营吆喝起来,大声地给他们鼓着劲儿。 卫宝珠退了一步,笑看着他们两个拳来脚往,动作犀利好看,却只点到为止,卫燎显然是有些不服,一味的强攻想要让他丢次脸,却都被一一挡了回来。 也就是这时候,卫宝珠才发现,原来李炽真的身手不弱,甚至还稳站了几分上风。 到底害怕在妹妹面前丢脸,在发觉自己被压制后,卫燎赶紧跳出了打斗圈子,喊道,“不打了不打了,今天过节!” 周围一片嘘声,他气急败坏,“小兔崽子们,你们皮痒了是不是?”说着就要去找那嘘声最大的算账,惹得大伙儿一哄而散。 “走。” 李炽转头看向她,额头上已有微微的汗珠,双眼明亮得不像话,还带着几分笑意,竟然她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想要替他拭去额角鬓间的湿意。 李炽愣了一愣,下一刻眼眸温柔下来,微微俯身偏头,好让她能更轻松的擦到。 卫宝珠红着脸,用自己的袖子慢慢将那些汗气一点一点沾干,也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突然传来幽幽的一声,“你们两个这是当我不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