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去的路上,孙小圈好话说尽,赖话说绝,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 可谢省却始终淡淡地看着窗外,无动于衷,直把个孙小圈磨得心力交瘁,郁火攻心。 谢省心里的病,他不是不知道。 别看他平日里活蹦乱跳,吊儿郎当的,可只要事情与云漠沾边,他就会比谁都认真。 之前谢省喝醉的时候,孙小圈也试探过他。 他问他,如果云漠在外面有了别人了他会怎么办? 毕竟就算云漠是个穷光蛋,以他的皮相,估计也挡不住有人愿意爬床。 谢省听了十分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几乎是理所当然地说:“那我就阉了他啊。” 孙小圈被他的话吓得毛孔都炸开了,一张脸青青白白的。 “看来答案不太对,”谢省观察着他的表情,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那你教我嘛,小圈哥,要不把他的心挖出来,然后把他心上的那个人剜掉,再放回去?” 他说的时候语气阴森森的,把孙小圈吓出一头冷汗。 正当孙小圈怔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时候,谢省忽然撑不住大笑了起来。 看他笑的前仰后合,满眼泪光,孙小圈才知道自己上了当。 他气得当场把他一顿狠削,最后又不死心地问他,到底要怎么办? 谢省又想了一会子,迷迷糊地说:“如果他有合适的我就不等他了呗,还能怎么办?” 那你会找别人吗?孙小圈抓紧机会问。 “当然啦,我又不傻,一个人过多辛苦。”谢省说:“但是他得先回来啊,只要他回来,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 谢省说的话,似真似假,孙小圈费尽心机问了一通,但终究还是弄不清楚。 谢省酒醒后,孙小圈没再提过他说的那些话。 可此刻想起来,他有点忍不住想质问他,嘴上说的那么洒脱,为什么却连一场秀都要斤斤计较? 这只是秀,又不是真的,他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这么固执。 但理智拉住了他,他把那数次冲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可实在被那股怒其不争的憋屈劲儿拱得太难受了,他口不择言:“你要是我儿子,我非得打断你的腿儿。” “占谁便宜呢这是?”谢省斜斜看他一眼。 “哥求你了,”孙小圈握着方向盘:“好好想想,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那……那谁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想着他管什么用?” 谢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固执。 为什么就非得这么倔呢?明明退一步就可以海阔天空,他为什么就非要选择粉身碎骨? 要不就妥协。 演戏也有恋爱戏,也有吻戏,也有床戏,他明明都可以接受。 黄段子他也可以张口就来,他不是那么保守的人。 可是让他以谢省的身份,与一个陌生人生活在同一个房间,说甜蜜的话,做甜蜜的事,表演感情慢慢升腾,情到浓处甚至要做亲密举动,他做不到。 那样甜蜜的事,每一件对他来说都十分珍贵。 他幻想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和那个人一起做。 那些独特的,甜蜜的东西,他只想用双手托好了奉给他,而不是别人。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不够真诚也不够纯洁。 他也不记得自己怎么送走了孙小圈,一个人了无睡意,趴在阳台上垂着眼睛抽烟。 额头的包肿了起来,又涨又痛,隐隐地发痒,他也懒得处理。 真他妈是……乐极生悲啊。 他不是不清楚,那个人其实已经被他弄丢了,五年多了,音讯全无。 他藏着掖着不舍的分享出来的那些所谓的美好,也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和他一起去做了。 也不是没想过就这样算了,何必跟自己较劲儿呢? 说不定他真的已经结了婚,又或者已经有了心爱的人,而自己对他而言,与他对自己而言,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他也许会厌恶自己,恨自己…… 自己守着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可是怎么办呢,无论多难受的时候,心里也总是抱着幻想般,有那么一线希望。 那微薄的希望有时候让人振奋,有时候又化身成凶器,一点点凌迟着他。 只是,只要那点希望还没断,他就不舍得真的松开手。 他想他,想他回来,就算他有了别人也没关系,至少能断了他的念想。 而不是把他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一支烟抽尽,他摸过烟盒,又敲了一支出来。 笼着火点烟时,他习惯性地偏了偏头。 倏地,一簇猩红闪烁着撞入了他的眼睛。 谢省怔了怔,随即意识到隔壁阳台有人,应该是1602的邻居已经入住了。 只是对面没开灯,所以他看不清人,只能看到烟头闪起的一点火光。 公寓阳台是由三面玻璃环绕而成的。 如果是白天的话,不拉窗帘可以清晰地看到隔壁阳台。 只是现在是晚上,而隔壁又没开灯,所以谢省才一直没注意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似乎是注意到谢省的视线,那点猩红的烟头不动了,火光渐渐变得微弱。 谢省回过神来,自己这边灯光大盛,对方应该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动作。 意识到这样盯着别人的方向不太礼貌,他偏过头来,继续抽烟。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到隔壁那人似乎也在看着他。 那视线像一张绵密的网,将他笼在其中,让他像是陷入其中的猎物般,有种坐立不安的焦灼感。 或许对方认出了自己?毕竟最近自己的话题还是蛮多的。 谢省咬了咬嘴唇,将刚点的那支烟摁熄,转身回了房间。 云漠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了谢省。 他回来才不过几天而已,虽然夜里会到阳台上对着他的阳台抽支烟。 但每次也只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线,由房间里透出来影影绰绰地打在阳台上。 真的看到他的人,还是第一次。 他隐在黑暗中,看他倾身趴在阳台上,头发略有些长了,遮住了一小片脸颊,露出一点雪白的下颌来。 他应该是刚洗过澡,身上穿着浴袍,头发也湿漉漉的,抽烟的样子看起来有点颓废。 和视频中意气风发时常含笑的样子不太一样。 云漠微眯着眼,将烟咬在唇齿间,仗着黑暗的掩饰,笼在他身上的视线近乎肆无忌惮。 五年半的时间倏忽而过,岁月将男孩打磨成了男人。 虽然身上的少年气还没褪尽,但神情和姿态间,几乎很难再寻觅到少年时的张狂气了。 在真的看到他之前,他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把他当做小孩子。 夜深人静想他的时候,出现在脑海中的,大部分也还是那个稚嫩的少年形象。 蓝白校服是他穿过最多次的衣服,明亮的眼睛总是含着笑意,闯了祸就会很机敏,仿佛能随时探测到他的情绪,来哄骗他,或者来他面前卖乖,逃避责备和惩罚。 任性,张狂,叛逆,大胆…… 偏偏又很会卖乖,让人不忍心真的去生他的气。 他看着他,心底微微发紧,无论平时想起来或者提起来多么平静,但真正看到了,情绪还是有些激烈。 烟被咬在齿间,他微微启唇,将他的名字无声地在唇齿间过了一遍。 几乎同时,在那边点烟的谢省侧头看了过来,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位置。 云漠的心狠狠一跳,他甚至怀疑他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们几乎像是对视了几秒,随后谢省又将头转了过去,云漠这才记起,谢省根本看不到自己。 他的目光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只是谢省很快便将烟掐掉回了房间。 他的阳台也随即暗了下来,只有房间里泄出的几缕微光,像他平时看到的一样。 他忍不住笑了笑,谢省的感知度还和小时候一样敏锐。 他今天刚与瀚跃传媒的张路远见了面,讨论电影的合作事宜。 本子在回国之前就已经看过,是新人编剧王新宁历时两年半慢慢磨出来的。 比较小众,但张力和故事性都很强,完成度也很高。 本来瀚跃买了本子是打算独立制作的,但瀚跃成立未久,经验不足,也没有过硬的团队,几名在电影圈比较有分量的演员,皆推了合作。 毕竟新团队,新本子,新编剧,对于有一定口碑的演员来说,太过冒险了。 口碑要建立起来不容易,要推倒可就太过简单了。 一系列操作都不太顺利的情况下,瀚跃对这个本子的前景也产生了忧虑。 为了分摊风险,才开始从外界拉投资。 云漠挺喜欢这个本子,和公司文娱部门讨论之后,借好友段启柏的关系,联系了去年拿下最佳导演的郑春深导演。 剧本已经发过去一段时间,郑春深很感兴趣并与王新宁交流过几次。 瀚跃对于能与郑春深合作充满了期待。 这个本子本来是要当做一个小众电影来做的,第一部 作品,不求赚钱,只要不赔钱并能立住口碑,就算成功了。 如果有了郑春深团队的加盟,那么这个本子就极有可能一炮而红,和原来的期待值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而瀚跃,作为投资方和联合制作方,也将会随着这部电影在圈子里站稳脚跟。 谈判进行的十分顺利,瀚跃心甘情愿地将制作主动权与第一投资人的权限交了出来。 下午文娱部门就联系了郑春深导演,这件事已经定的七七八八。 复云初涉娱乐圈,云漠和他的团队其实都很谨慎。 第一步只选了两个本子,除了上面的电影比较麻烦一点外,电视剧就比较顺畅了。 电视剧定的比较早,云漠回国前就已经确定了大部分细节。 目前整个团队都已经组建完成,最近几天大约就要官宣,紧接着开机。 双男主阵容的宫廷权谋大戏,电视剧方面的知名导演,主演之一是演技人气皆旺的孟三梵,另一个便是安睐。 无论是题材还是班底,都是奔着大爆去的。 以上那些工作不过是冰山一角,云氏这次回来,正式更名为了“复云集团。” 经营范围也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除了最基础的航运业务之外,复云现在的发展重点在新能源产业的研发与生产上。 虽然国内的这些事务,几年前就已经开始筹备,但很多方面终究还是不够成熟。 所以云漠这趟回来压力依然十分大。 他本来其实挺累的,但是看到谢省的那一刻,却又觉得没有那么累了。 谢省回去之后,他便站在阳台上抽剩下的半支烟, 烟快抽完的时候,段启柏来了电话。 “云漠,”段启柏的声音传了过来:“明天苏涛去宝亿,要不要去会一会?” “会啊,”云漠笑了笑,语气里波澜不惊:“这么多年了,还是爱去宝亿啊,老地方,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