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章 (6)
是神。 方征当然也明白这种权威建立的方式会加重这些人迷信,但在生产力太落后的大背景中,事发紧急,暂且权宜之计。 何况方征和妄图真正以迷信洗脑民众的骗子最大一点不同是——迷信是信仰并不真实存在的东西,劳损自身。可方征他的神奇本领是真实的……他又不要供奉,反而帮助那些人良多。 方征就像对着两个实况屏幕,传达他的安排。掌握了实时动态,迅速把玉矿事宜和营地对接上。玉监工见识过方征本事,又疑似族人,自然信得过。方征试了下,他还没办法像那天把老人的歌声引导给子锋听的那样,让两边声音也实时交换。或许是子锋和那老人都不同寻常。他才能“实时联通”他们。这回人太多了,负荷重。方征只能分别和他们对话。饶是如此,他们也听出,方征似乎同时在与远方另一处的人交流,互证两边情况。他们耳朵都竖得老长。 红山矿区的玉监工虽然对方征很有好感,但驻守矿区的两千余士兵还心存疑虑。 方征的声音又回到华族营地中,他巡视一圈,发现了个好消息,“索兰统领,你醒了。” “方族长……红山那边,我认识……”她还没完全恢复,躺在病榻上,瞪大眼睛拼命想在空中盯出个人影,可惜看不到。她回想起当时押着方征过清江时,他在舟楫上所做之“预言”……她是亲手逮过方征的人,很清楚他是凡胎肉身,可不妨碍他屡次出奇招,近乎展示出神迹般的能力…… 索兰暗暗叹了口气,依次一个个报出红山玉矿佰伍长及以上层级军官的名字。难为记得这么清楚。方征一听就跟吃了定心丸似的。他依次把名字转述过去。下方两千士兵听得瞠目结舌,心酸感动——果然消息是真的,连索兰统领都投效方族长了。这世间还有第二个人能把他们的名字放在心上吗? “追随大统领、追随方族长!”武士们的甲片声喧嚣。 方征提醒,“我只是让你们去储备吃的。就算和青龙岭交换货物,一时间来不了这么快。” 方征忽然又有个念头,他觉得似乎还能分出精力。慢慢地集中注意力,居然成功展开第三片雾气。给他呈现了久违的青龙岭田园景象。 这段时日青龙岭失去了武器风炉,虽然陶范和贸易会交换来一些武器,之前储备得也不算少。青龙岭的猛兽防御体系也在正常维持。但折旧后更换不了新的,对生产生活还是造成了些许不便。直观体现就是收缩防御圈,活动范围变小了。 方征的声音在半空中浮现的时候,诸人欢呼雀跃起来。天天去方征行政起居处尽心打扫的绩六,更是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开始哭。他们当然知道方征没死,毕竟这段时间方征所作所为,雍界的、阳纶的,消息依然能通过贸易线传递回来。但既然首领在那么远的地方翻云覆雨,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眼下他的声音居然就在耳边,可以直接对话,甭提有多高兴了。 方征迅速安排了青龙岭贸易北上,和红山刚砂武器南下事宜,当然中间需要索兰斡旋。他的声音在三片雾气中来回交流传达,打通了三地运转机制。武器问题总算暂时解决。 这一招实在太好用了。方征心中也是激动不已。其实在方征穿越前生活的年代,虽然也已经有电视电报电话,但万物互联概念还颇为遥远。眼下居然能这样开展工作,对方征来说都是全新的尝试。 方征纯粹想试试上限,又凝神屏气弄出第四片雾气,浮现出白雪皑皑的瑶城。代理管事的巴甸小战奴焦,听到方征的声音,简直像抓住救命稻草——“方族长!我有好多事情要问你!” 方征一边处理三地运转联络,一边实时给那小战奴答疑,听取他代理祖姜期间的情况汇报,还不时指点他该如何处置。大的变故不至于有,不过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方征可不敢掉以轻心。之前夏仲康威胁过的秾关渗透,他也特意嘱托焦去留心。祖姜北临高原险地,物资贫瘠,长驱占领是不太划算的事。当年虞朝盛世时,祖姜都是独立氏族,联姻比开战双赢得多。不过后来祖姜乱中浑水摸鱼版图扩张,这才让夏渚虞夷不惜大动干戈。如今方征握着区域要害,并不奢望祖姜成为富饶供给的后方,让她们把自己内政理顺,民众生活质量稍微提高,都是很大的成就了。 不知不觉大半天过去了,方征处理事务口干舌燥。中途感觉到子锋喂他喝水吃东西,方征也完全没注意是什么,送到嘴边就吃了。等他差不多把积压事务都理完头绪时,天色居然开始昏暗。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但白雾数量变多,之前短短几瞬间就消失的白雾,居然维持了那么久的时间? 方征还来不及高兴太久,这一松快下来,白雾刚消失。方征登时眼前一黑,浑身跟抽骨散了架般,身子一软就往后倒去。他素来不是体弱的人,身体素质很好,竟像是把浑身精神和力气都用尽了。他跌倒的时候意料之中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子锋焦急担忧道:“征哥哥!” 方征缓了几秒才恢复意识,虚道:“……好累。”这玩意以后还是得悠着点,成倍消耗着精神和体力。 太方便了,副作用也大。他这下又不敢用白雾去看弃君的动向。事实上他脑海里跟浆糊打翻似的,凡是动点脑的思考都不想费劲。他浑身也又软又酸痛,还疼得非常平均,仿佛从血管流淌中带出来的疲惫感,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我要睡觉。”方征有气无力。他倒是不觉得太饿,子锋喂他吃了不少东西,就是太疲惫。 子锋单手把方征打横抱起:“征哥哥,去门口那瀑布泉里泡一下,然后再睡。恢复得更好。” 子锋已经把木屋中的尘灰枯藤全都打整干净了。山泉瀑流就在旁边,清理起来十分方便。废弃园居重新恢复崭新生机,散出一股水泼洗过的新鲜味道。 那泉瀑跌落的潭边砌着圆石,人泡下去,背靠着把头搁在上面,泉流冲击到双肩,十分惬意。子锋帮着方征泡进潭水中,坐靠在圆石边。他的翅膀沾水后鲜艳得青翠欲滴。 方征整个咸鱼式瘫在石头上,享受这“天然按摩”。泉水跌落激荡时他表情先是一僵,又攥着拳慢慢松开,逐渐适应,果然浑身都舒服很多。 “小时候每天练完箭,师父都让我这样休息,能缓解手和肩背的疲劳。”子锋道,“征哥哥,你早上不是腰疼吗,可以让水对着冲。” 方征心想子锋还好意思说这个?自己腰疼是谁害的?他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一眼,缓缓转身把头搁在石头上。 “征哥哥,以后你没那么忙了,我们回到这里好不好?”子锋侧着脸认真问他,又很懂事地叹了口气,“不过,什么时候才不忙呢。我看那些国君都一直操劳到老。征哥哥你会吗?” 方征可不愿天天都累成咸鱼:“我和他们不一样。而且年纪大了再决策容易出问题,要尊重自然规律。等达成所愿,我会‘退休’的,那时候就和你回到这里。”他低声承诺道。 “‘退休’?征哥哥可答应我了。”子锋也根据上下文听懂这个词,高兴起来。他抓住着难得闲适的时光享受,伸右手去帮方征按摩腰部。方征烫到似的一惊,转头紧张道,“你可别再来了,我还没缓匀呢。”湿发一绺绺贴在额头上,蒙着水光的漆黑眼瞳格外深邃,耳畔染了一抹嫣红。 子锋忍不住亲了亲他的眼角,低道:“不会的。之前粗鲁了。我心疼征哥哥。”他的确揉捏得十分轻柔和缓。 方征这才松了口气,迷迷糊糊趴在圆石上,感觉困意一阵阵涌来。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被子锋横抱了起来。子锋关上露台的门,泉水轰响声减弱了大半。方征依稀感觉子锋把自己搁在一张垫满兽皮的大床上,随即子锋也爬了上来挨着他躺下。羽翼盖在两人身上。周围没有灯烛黑黝黝的,方征迷茫问:“……睡哪儿?你师父房间吗?这样好么……?” “其他床太小了睡不下。没关系的,我小时候也经常在这里睡。师父不会介意的。”子锋说着把头埋进方征怀里亲密依偎着。双重的安心,一是又能听到征哥哥的心跳声入睡。二是羿君小时候经常睡前给他讲故事,创始起源、神话英雄、族民母氏,构筑在黑甜梦中,是他在世间最早最安全的认知。加之他精神激发的狂性刚在那华胥神殿中释放消尽过,这时的子锋简直乖惨了。他贴心地让方征入睡姿势放松又舒展,不会被他身躯挤压到,只是亲昵依偎着。 ``````` 许是那泉水按摩效用果然好,方征睡得也十分踏实。子锋还真说到做到,亲昵却没有进一步放肆。第二天方征醒了,感觉自己从来没有休息得那么好过。子锋比他醒得早,方征听得出心跳声的变化。不过子锋把身体转过去背着方征。方征还思考了几秒,随即嘴角微微上扬,这小子,学乖了。 子锋当然也听得出方征醒来变化的呼吸声,又顾忌到昨日方征确实是累,没有吭声。直到方征终于低笑出声,“小锋,你是不是不敢转过来。” 子锋听方征故意招他,哼了一声,“有什么不敢的。”他说到做到,八爪鱼般抱住了方征,理直气壮贴着。 方征一瞬间又有点紧张,尤其是大清早……他本来想调笑子锋两句,意识到快要引火烧身,赶紧扭头想爬起来。子锋委屈蹭着他,不让他起身。 “征哥哥!”他似骄傲又似可怜巴巴汇报,“我昨晚特别能忍!” 方征赶紧顺水推舟,“很好,继续保持——小锋,饶了我罢。我还是腰酸得很。” “嗯。”子锋只是顺势碰了碰他的额头,“征哥哥这么辛苦,我要好好照顾你才是。”但子锋忽然僵了一下,赶紧抓住方征肩膀,深深喘息咬牙道,“……征哥哥!你别动!” 方征无辜地缩着不动弹,小心翼翼,“你这,要不然……?” 过了一会儿,方征的手开始疼了。他瞥着子锋涨得通红的脸,叹气:“你怎么还,唉,或者你再去那泉里冷静下?” “征哥哥,你别动。我不想伤你。”子锋忍无可忍,嗓音沙哑着。 濒临这种擦枪走火的边缘,方征一瞬间想了几个比较损的招,但又放弃了。他可不想惹毛子锋。子锋都快忍得哭了,脖颈青筋一直在跳,羽翼上每片羽毛都在颤。方征真怕又把子锋狂性勾起来。 “还有个办法……”方征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大清早的,手疼,腿也疼,又得去那泉水里洗一次。不过好歹保住了可怜的腰,没再断了。子锋也总算缓过来,横抱着方征,还准备亲手给方征穿衣服。方征连忙制止,“我又不是丧失自理能力了。”动动手指的事情也不必假手于人。何况他今日已经恢复很多。 收拾整备后,也吃饱喝足。子锋本来提议让方征再休息几日。方征说等不起。他当下就要动身去伊洛交汇下游。寻找挚昊遗留线索,破解“五星连珠”的秘密。尽快阻止弃君。不然弃君再算时间招上来一个薨渊,弄出第二个第三个雍界惨案。方征再怎么发展生产力都会功亏一篑。 子锋的单翼可以飞着去。但这在首铜山里,很方便招来朱鸾。攀着尾翅就可以飞上天空。他也就不浪费青羽的力气。不过他们还是要离开兽伏沟后再招,鸾鸟也不喜欢雾气。潮湿水汽会弄湿它的羽毛。 他们大清早离开山沟时,正好那几只昼伏夜出的猎豹刚结束夜晚狩猎,叼着一大死鹿拖回山谷中。子锋摸了摸它们,“好好看家。”小猎豹喵地跳到子锋肩上,似乎是想跟他一起出去玩。子锋拎着它的后颈,把它塞进大猎豹毛中,“你还是多长几年。我要去的地方是很危险的。”大小猎豹此起彼伏地喵喵着,似乎在祝他顺利早归。 子锋一直带着方征走到山沟周围,靠近神殿祭台的地方,才吹哨召唤朱鸾。之前那只朱鸾还留在阳纶外的山岗中。子锋这回招的是另一只,他这回没等太久,一只火羽辉煌的美丽鸟儿盘旋而下,降落在废墟星辰祭台上。可它侧腹羽翼凌乱,子锋上前撩开,只见那里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疤。虽然看上去早愈合,想必当初吃了不少亏。 “这是怎么回事?”方征问。 子锋仔细观察那疤痕,“能伤朱鸾的,想必是它们鸾鸟的内战。五色鸾内部一向复杂。当初我回到都城,那年圣女鸾舞节中,有金鸾现世,小时候我也见过金鸾一次。可后来它并不回应我。我能招的基本是朱鸾一系。金鸾如今跟随弃君,首铜山中的秩序等第也会有变数。” 方征又问:“那它既然受伤了,能行么?” 朱鸾清脆鸣叫几声,子锋又摸了摸它的腹羽,查看了一会儿,“它说已经没事了,就是疤有点丑。回头我找些草药想办法消一下。” 方征于是和子锋一起握住尾羽,这几根长羽能负重,拉扯也不会痛,是它们鸾鸟的神奇之处。凌空俯瞰。方征逐渐看清山势。子锋指挥金鸾朝着伊洛交汇的下游飞去。不过这交汇区域宽广,山廓绵延众多,也不知究竟在何处。方征知道古来山势地望有很多秘密。影响天灵地宝的生长,高人也有许多法门流传。后世最普遍的就是通过《易》来看的“风水”。方征便也在空中试图用他那半吊子易经明解的知识来分析首铜山这片山水地势。 朱鸾顺着两条时而交汇又时而分流的河水振翅缓飞。首铜山是虞夷平原地区最大的山系,山峦叠嶂,地势崎岖。伊河洛水出于黄河,自西北蜿蜒而下,汇入首铜山中,还形成了星罗棋布的小湖泊。流域两岸丰饶,是虞夷重兵把守的物产地。 朱鸾先从两河第一次在首铜山里交错的起点,飞到它们最后一次交汇分开的终点。整整飞了两小时。流域约有方圆百公里,不同山势有七八处。方征又让子锋驱使它来回飞,比较判断,最后方征选了一处从高空看上去,最不寻常的山势垅间。 那片山峦层叠有盘绕之势,河流似螺线。他问子锋,“你觉不觉得这边和那大片,有点像一大朵……荷?”不过也不是特别圆和完美的荷花,像开了半边,另一边乱七八糟的也看不出门道。 子锋也用过人眼力看了一会儿,摇头道,“征哥哥不说的话,我觉得像半只刺猬,压在一堆薯蓣上。” 方征心中一动,子锋说的是那乱七八糟的半边,仔细看,其实有些放射形状。又让子锋驱使朱鸾换了个方向。一侧有许多竖条山势削直,其下沟壑纵横,是像子锋说的刺猬的刺。而另一侧山峦平阔,如瓣纹徐徐舒展,环绕着弯曲水螺线,像开了一半的荷花。两条河似乎在这里打了大十字形状的结,流进来的时候是东伊西洛,流出去就变成了东洛西伊。景色最为奇特。方征故而尤为关注。 “下去看看。”方征和子锋刚落到莲花瓣山顶。朱鸾鸣叫着飞走,似乎累坏了。生怕子锋再抓它。方征倒也不放在心上,这里还有个飞行后备军呢。 “征哥哥,真会选好地方。”子锋笑了笑,指着这莲花瓣山头和对面刺猬山头。方征初看觉风光秀美,青葱笼翠。子锋的手往下指了指,方征一低头,几十米悬崖下方的深谷泽地中,幽绿波纹中荡漾着无数涟漪,一片片扁平尖颚浮游其间。岸边潮湿沼泽地里,有此起彼伏的咕噜噜声,全是体长超过四五米的巨型鳄鱼在淤泥里曳尾吐泡。 首发晋江文学城 方征练习过龟甲上增强武技的招式后,稍微小些的猛兽也会自觉避开他。更别提子锋那龙兽血脉的威压,只要释放出来,虎豹都要退避三舍。但鳄鱼是两栖类,冷血生物,和走兽感应能力不一样,更近似昆虫,换句话说就是迟钝。它们眯着小眼睛朝上盯方征和子锋。张开血口,期盼食物自己掉下来,美餐一顿。 方征亦出神地盯着鳄鱼看,子锋问:“征哥哥,你喜欢吃鳄鱼肉吗?还是想拿它们的皮做衣服?硬了点,当战甲也不错。”这堆看似凶残的家伙在子锋眼里就是一堆肉和皮料,能让征哥哥高兴便好。 方征失笑,又不是几千年后鳄鱼皮包还能卖大钱,他指着它们盘踞的深潭淤滩道,“你觉不觉得数量有点太多。不正常?”自然的生态层级,像巨鳄这种顶级猎食者消耗的能量巨大。它们再怎么是群居动物,都不会扎堆在这处小水潭,除非山壁下方有广阔的暗河区域。 事实上,方征在从高空看到那半边莲瓣半边放射状的不寻常山体外形时,带入弃君角色去思考,就觉得很像他能选的地方。方征沉吟道,“弃君了解矿物,警告九黎人会‘受到诅咒’;他的药草本领也无人出其右。他在首铜山里经营的据点,一定会以生物技术严防密守。我怀疑这是其中一处,他那种人,有种偏执狂的美学……” 子锋没听懂,“偏执狂?美学?” 方征道:“就是会觉得太普通的配不上自己。”这回子锋听懂了,默默对弃君翻了个白眼。方征继续道,“我们刚才巡完伊洛交汇的全线流域,就是这里地形最特别。若我是他,一定会选这里。鳄鱼数量不寻常,人工干涉过的可能性更增加了。我想在这山体里面找一下。” 子锋点头,“既然要进去,我就处理一下这些鳄鱼。”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方征还来不及接话,子锋已经挥起青翼,激射出一根翎毛,势如破竹般瞬间穿刺进了一只最大鳄鱼的眼睛。有了这翅膀,日常射箭他都省力气了。这青羽每日都会新长,宛如自带几百根弩.箭。 被扎眼睛的鳄鱼痛苦翻滚在潭水中,子锋从那山崖上一跃而下,单持百仞枝猛击其他鳄类头部。数条强健有力的鳄尾朝子锋甩来,他灵巧避让。猛发力抵挡回去。不一会儿那鳄鱼群脑袋开花的开花、断尾的断尾、溃逃的溃逃。甚至都不到几个吐息的时间。当年子锋血脉未曾觉醒之时,就能独战群蟒。对付这群鳄类是小儿科了。 子锋骑在那只独眼鳄鱼老大背上。是他唯一饶过性命的一只,鳄鱼再是冷血不识龙兽威压,在这种威赫驯击之下都只能屈服。任由子锋揪起它的尖鳄鱼嘴,在它那粗糙脖颈下方勾住一条牵绳。 “征哥哥,可以了。”子锋朝方征招手。 方征摸索着悬崖边石块,运用武术平衡技巧腾挪而下,跃到了鳄鱼背上。他站在深潭中,悬崖下方果然有暗河通道,汇入洞壁上一个半人高洞口。那高度无法直立进入,要潜入水中。 方征道:“山的径宽不超过百米,水道不会太长,不过还是要小心。” “我很能憋气的。”子锋颇为骄傲地笑了笑。“超过几百米也没事。征哥哥知道的呀。”当年在苍梧之渊水道里,子锋给方征渡气接吻,当时那决绝架势要多不客气有多不客气。方征没法接话,装作对鳄鱼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子锋一拉扯牵绳,鳄鱼往洞窟下方潜游而去。他控制住高度,开始的时候两人头部还能浮出水面。渐渐便不得不憋气全埋入水下。水下没有那种浮游荧光生物照明。方征身上带着之前在红山玉矿那些族人给的红晶石冷光源,能看到水里的情景。 他们在水中憋着气,睁着眼睛四下张望,方征打手势示意子锋看洞壁顶端,有不少似蚕蛹面团的白块团黏附在上面。他们潜游的水波震动中,有几块噗通掉进水里化开了,方征瞥见那玩意融了后散出几百颗黑色小团,瞬间都游开。他略松口气想,原来是青蛙卵。 鳄鱼背上毕竟不像平地大路,游得快了总错觉会翻下去。方征紧紧抓住子锋的肩保持平衡。子锋怕方征窒息,隔了几秒就扳过来方征的头给他渡一口气。其实还远没到那种地步,找个亲吻征哥哥的理由罢了。方征总觉得他们踩的这只鳄鱼尤其悲愤,经常摆尾想上浮,好让他们撞到洞壁。每次都被子锋扯着绳镇压下去。 约莫游了几十米,鳄鱼徘徊不动。只见前方水道中竖着几根坚固黑色直杆。像是栅栏又像是牢笼。鳄鱼身躯庞大没法过去。这更坚定了方征的推测——外围是猛兽守卫区域,到了人活动范围当然要有隔断。 那杆材质摸着是黑曜石。水中没法说话,子锋比划想用百仞枝猛击,方征制止了他。黑曜石是世间最坚固的材质之一。力量太大,不小心容易引发山体崩塌。他在洞壁前后左右上下来回摸索,思考若他是弃君会把机关设在何处。这里既然是出入口,为了隔离鳄鱼,对方日常进出肯定有措施。 方征忽然在洞壁上摸到了一个凹陷,伸手进去里面有个石环。他伸手一拉,“轰”地一声,那几根竖杆果然全都降下去了。但与此同时“刺啦”一声,从里面横刺出几根尖锐的铜杆,锋头朝外,瞬间扎穿了鳄鱼身躯。 方征和子锋瞬间赶紧后仰,若是避得慢,也一并被捅个对穿。横尖随即缓缓后退。子锋和方征潜游在水中静观其变。鳄鱼尸体毫无知觉地沉了下去。又是“轰”地一声,刚才的几根竖杆又重新升了起来,贯穿过鳄鱼尸体,钉在水底。子锋一努嘴指着下方,方征定睛一看,竖杆周围堆满了无数鳄鱼骨。 方征心中了然,这就是弃君利用鳄鱼守卫入口,又有效防止它们进入的手段了。他重新拉了一次那石环,竖杆降落,尖锐横杆又重新刺出来。他们这回顺着它后退时的轨迹往里跟去,在竖杆闭合前进入了山体内更深区域。 水道戛然而止,他们爬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喘气,忽然似迎面扑来一只猛虎,子锋伸手一档,那团色彩却散成碎片,在半空消失了。方征指着前方,一条窄道尽头有一扇闭合的石门,门上装饰得有很多颜色斑斓的石材。方征提醒道:“呼吸还是要憋住,刚才那保不准是什么矿物挥发的效果。”不速之客若是心理素质不够,刚才就能骇出三魂七魄。 通道狭窄,要是有机关暗器也难以避开。方征先丢了块石头过去,没反应,他和子锋才慢慢踏过去。但是越走方征就觉得越窒息。子锋也按着头,表情愤怒扭曲道,“不行,这通道有问题。” 可是他们都上来了,现在再回到水里,打退堂鼓么?方征摸出两颗能提神的青草丸分给子锋,两人嚼碎咽下,果然稍微好受了些。一直走到那砌满矿石的门前。方征不敢用手去碰,从领口揪下来一片笼披垫着,刚要推石门,那野棉花制作的笼披,着火似的发烫,立刻就融化了,仿佛接触到腐蚀浓酸。灰烬挥发出难闻气味。要是刚才方征直接用手去碰,估计现在手就被烧化。 这门上的矿料,显出何其险恶的用心。他们对视一眼。子锋用百仞枝抵住矿石门使劲推,觉得重愈千斤。方征连忙制止他继续用蛮力。弃君每次自己回来的时候肯定也要靠机关开门。方征所做的都是在思考对方会如何行事。他们上下左右检查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高处垂着个类似链线的东西。 方征示意子锋把绳索甩上去,将那黑链拉下来,子锋刚拉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以为是黑铜链的地方,其实是软的,钩下来一条毛茸茸长着倒勾的巨大昆虫腿——也就只有一条腿而已,早就干瘪了,上面密密麻麻有许多毛囊颗粒。不知是蜘蛛还是蜈蚣的,毛囊一看就剧毒无比,散出难闻味道。 方征皱眉让子锋把这玩意丢到水里,它刚沉下去,通道内那股惹人近乎窒息的感觉就消失了大半。肯定是毛腿上被弃君做了手脚,散在半空中,成为了挥发毒源。若是人被这味道蛊住,大概率头昏恶心,又不管不顾去撞那矿石门,就融死在上面了。 “老疯子。”子锋骂道。 “他每一步都在防备外人进入,每一步都能致人死地。”方征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里是首铜山深处,他在忌惮什么?是不是说明当初这里也被闯入过。挚昊与太康吗?他又把机关加固了。” 方征心想,那两人当初来的时候有这矿石门吗?他们又是如何打开的呢?方征忽然瞥见石门上方的洞壁有些破损痕迹,对子锋道,“试试上面能不能挖开,不要碰这个门。” 子锋跳上去敲了敲,“征哥哥,这里倒是疏松些。”他用百仞枝很快掘出一个小通道。刚要招呼方征爬上来,那里面忽然弹出一根软肉红色的东西,差点就要卷在子锋身上。他身上青羽纷射,扎得那玩意冒出一股股红色脓水。子锋不信邪地把那里掘大,洞壁确实不厚,露出了一只硕大无比的蟾蜍尸体。 子锋恶心不已,把那团软绵绵蟾蜍猛地推开。方征想到刚才水道里无数青蛙卵,看来这蟾蜍子子孙孙和外面鳄鱼组成了非常“友好”的互助生态链层。 子锋大约掘了一小时,依他的体能和力气来说,可想那里岩层坚固程度,好歹终于掘露出个通向里面的豁口。他边掘边对方征道,“鳄鱼、蛛腿、蟾蜍——弃君选的这些,血液都是冷的。师父当年能训虎豹熊,甚至能建立感情。挑的都是走兽。但弃君这些选择——” 巴甸的蛇也是冷血动物,利用的是链条与植物气味。在子锋看来,都远不够高明。不是“伴”,而是“奴”。达不到和谐关系。对于从小受羿君理念熏陶的子锋来说,弃君这些冷血生物防范机关的理念,让他嗤之以鼻。 通道掘开了,子锋把方征拉上来穿过那个豁口,矿石门后是个庞大的石洞区域。刚进入时错觉来到了日头下。 随即方征定睛一看,整片洞壁顶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白琭石。和当年方征在苍梧之渊重华帝的陵墓前看到的补天石一模一样。白玉散发着温柔光泽。当时方征用重华剑去试砍过,没砍动。也不知弃君是如何把这些石块弄小的。最大不超过巴掌椭圆,最小的不过指甲盖。它们嵌在顶端,就像漫天星野图。方征甚至几乎认出了北斗七星、大熊星座等最显眼的几处。他不禁想:难道这就是弃君专门研究星象秘密的地方吗? 他只顾看上方,直到子锋扯着他拉了好几下,才把视线转到下方。差点两腿没一软。 美丽夺目的熠熠星野之下,地面就一点都不美好了。角落堆放着不计其数的各类骨骼,混杂在一起认不出来。能看到些大块头的兽头或长牙。一面墙边堆着几百个陶土罐子,泡着无数形状诡异的黝黑玩意,冒起来的漆黑毛茸腿或是牙齿骨架之类。 这些不算什么。最诡异是石洞中心,方征一开始以为那里是个庞大雕塑,雕着类似牛或者马般紫黑色巨大动物。约有大象高,动物是仰面四蹄朝上的,身上扎着长长的放射石柱,直指上方白琭石形成星野舆图。 子锋睁大眼睛,竟然用力抓住了方征手腕。方征很少见到子锋震惊成这样。 子锋抱着方征跳到下方,一直绕到那中心动物雕刻前方。它的头部雕得额外栩栩如生。头部下方还雕出了盘绕似巨瘤的角,就像从那土里长出来的。漆黑的眼睛也十分逼真。若不是那紫黑色的石质外壳层,简直像只活物。 从技艺上来说方征不得不称赞弃君是个绝妙的雕塑师了,就是审美造型不太敢恭维。这庞大如山的动物不但仰面倒着,身上有无数放射形石幔,身上还扎满了尖刺。即便是雕塑都让方征感觉到莫大的疼痛。就是这动物,怎么看怎么眼熟…… “征哥哥……”子锋倒吸一口冷气,“……它是活的啊!但它怎么全身都被砌在石壳子里了?” 方征脑中差点轰然炸开,只听子锋继续惊道,“你认出来了吗?这是虞夷那只失踪的獬豸!”方征想着日月泉边的老獬豸脖子上那块玉牌。母獬廌脖颈受过重伤,被太康砍了一刀。它眼神潮湿地拱住自己,还派了小獬豸跟着自己,心心念念拜托自己,找到另一只公獬廌的下落—— 而此刻,这个“石雕”獬廌仰面躺倒,四蹄朝空,身上无数放射线形状的尖石椎,密密麻麻指向半空,和漫天星斗舆图遥向呼应着。可它的眼睛木然不动,嘴巴也不动弹。方征伸手去摸,触之都是石质。 “活着?”方征连呼吸都没摸到,疑惑问子锋,“这要怎么出气?”一定很痛苦。 子锋道:“当年我包在陆吾骨骼里的时候,那层壳子能跟外面置换一点薄弱的气息。我自己的五官是露出来的。就算如此我也被迫变得很能憋气。我不知道它这层外面壳子是什么。但它确实被包在里面,还活着的。” 首发晋江文学城 “活着的?”方征分外震惊,他四处摸索寻找看是否有接缝,“这怎么可能,那它怎么吃东西?”虽然手触碰到的地方都是石质,但确实让他察觉出,在用力按压时,里面是柔软的。他不由得一阵阵心惊肉跳。 子锋指着这“活物”身上放射形状雕塑,有些尖锥很长,几乎挨上洞壁顶端的白琭石。“这东西如果下端扎在它身上,可以往里面导东西……”子锋说着眼神又是一黯,“当年我身上穿二十八根铜链的时候,也没法吃正常的食物。不过他们好歹是磨碎了从嘴里给我喂下去的。我听十巫说,确实有那种受刑后嘴巴被割掉,特制的食物直接送进肚子某处,也能活着的情况。” 方征听得一阵冷汗与怜惜。在这个远古蛮荒年代,他已经亲眼见识过不少运用于战争的顶尖技术。连“心脏搭桥”支架都存在了,把东西往肠胃里塞其实也不必那么惊诧。他凝视着头顶那白琭石制成的星图,“弃君的身体也是白琭所制。他用这头獬廌来实验什么呢?无论怎样……”他攥紧双拳,深深吸一口,“怎么把它从里面救出来?” 方征记得子锋说,当初他就是身体受伤太严重了,只能躲在陆吾骨骼里愈合。这头獬廌若是本身也有很多伤,壳子或许也起到保护作用。但方征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困在其中,总得弄清楚。不说答应了老獬廌的承诺,但凡任何活物陷入此境,他又恰好看到,都不会置之不理。这就是“犹怜草木青”的心了。 子锋把耳朵贴在石雕表层,“气息非常弱,心跳也很慢。”方征了然,空气不足时,身体为了自保会降低的代谢频率。子锋竖着耳朵继续凝神听,“它身体确实很不一样,里面有什么东西……” 方征仔细观察,“这是那只公獬廌,不会怀胎……”说到一半又略尴尬,不提也罢。幸亏子锋也没听到。 子锋又在上面敲敲打打了一会儿,转到雕像仰倒的尾部,伸手摸索。不一会儿他眼一亮,“有了。”他小心翼翼,一块巴掌大小覆盖在獬廌尾部的石质外壳本身就是松的,掉落下来。方征立刻相信它活着的直观事实——獬廌那种极浅淡的青草气息散发出来。气息很微弱,但方征嗅觉灵敏能闻到。獬廌这种生物没有兽类惯常的腥臊,散发的都是阳光晒过的青草味。尾部理论上是兽类腺体味道最浓重的地方,都只有这么一丁点草味。它果然代谢程度十分低。 子锋神色凝重,伸手触到獬廌裸露在外面尾部腿间那片皮肤。“里面有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从那尾部下方泄口处,很缓慢地滑出一块椭圆形的白琭石,掉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它边缘光滑,弧线完美,晶莹剔透。比洞壁顶端的白琭石更薄更圆,里面还有几缕红丝玉线,简直像是名贵玉种。方征都看愣了,捡起那块石头,欲言又止,“獬廌……不会就代谢这东西?我记得不是啊。”以前那三只小的还睡在方征屋子里,也没见掉石头,很正常的动物能量循环。 这只石雕里的獬廌,恐怕被人为地改变了代谢循环。那些直刺天空的放射锥形,就像连接“星空”的通道,洞壁顶端白琭原料就是“星星”,进入它的体内,经过某种变化过程,最终从它尾部代谢而出,变成更好的白玉石质…… 弃君身体既然能度过漫长寿数,靠白玉维持着身体机能。那獬廌还活着也说得通了,玉在它体内循环过程中,不知有何机制,能给它提供部分能量。 方征立刻想到,獬廌这种生物并非偶然被选为礼法狱讼的代表守护神兽,在古人心中,它倾听愿望,分辨人心真假,有沟通天地万物的能力。眼下弃君这雕塑虽然恐怖残忍,但也忠实贯彻这种信仰,甚至展露着更大的野望——天空的“星星”是天意,靠这种神兽,把遥不可及的“天意”净化成触手可及的“人望”。制造不计其数的上好玉琭,并用在他自己身上。想必弃君还会快慰与自得:这算不算是把老天爷拿来用了? 想通之后,方征便跟子锋分析,“为了有余力能代谢玉石,獬廌倒不一定有外伤,可以试着小心剥一下这壳。” 子锋依言开始从尾部那块巴掌石片周围扒开。石料紧紧砌在外皮上。子锋不敢把它们打烂。他拔下一根青羽小心挑,薄壳能一点点被挑碎,也不至于伤到下面的皮质。方征也和他一起做,两人蹲在獬廌身边宛如专注雕琢的工匠,一点点弄碎它身上石壳。 这只獬廌太大了,几乎接近一头象。方征和子锋满头大汗弄了几个小时,才剥完下面半圈。外壳材质不是寻常的石头,更接近于滑石等软矿质感,石壳断口本身颜色是灰白的,弃君那变态审美把它外面涂成了獬廌皮肤的紫黑色。里面剥露出的獬廌常年累月不见天日的皮肤,已经不再是光泽的紫黑色,而是近乎透明的浓墨色,皮层上也没毛,光溜溜的。方征偶尔错觉自己在剥一只硕大无比的松花蛋。这獬廌身体已经变得非常奇怪了。 挑到第一根放射锥形时,子锋拉住了方征的手,“这尖锥伸进它身体了。征哥哥说得对,果然是这样往它身体里送东西的。”他不由自主掐紧方征手腕,深深平复呼吸。 “那现在还不能拔这里。”它被巨大管道贯穿,如果贸然拔.出来,怕会出事。 这只獬廌身上连接天空星野的放射锥形,方征数了数,有二十八根。当初穿过子锋身体的铁链也是二十八条。远古大刑都跟星象有关。这二十八锥正好对着天空二十八宿,承接那里的星石。方征心情复杂,不知该感慨古人知识的渊博神秘,还是该骂弃君这丧心病狂的脑回路。 方征仔细找那星野图,指着中心某处密集,五块发光白琭组成了一线。“五星连珠,这里也有。” 这大大证实了,挚昊留在扳指上五个点的线索确实指向五星连珠的星象。方征招呼子锋先停下来,一起爬上去看情况。 五星不是二十八宿,没有射线锥接在下面。正对着獬廌仰面中央处,在它四蹄包围的正上方。搭了个平整高台,上方甚至有个木凳。弃君坐在那里字面意义上“手可摘星辰”。都不需要站起来就能碰到洞壁顶端。方征转念一想,早先弃君没有做出不死身时,身体不太好,腿脚不方便,勉强能走。设计成坐在那里也能研究。当他踏着石壳子里的活物,周身都是星野光华,白玉手指抚摸过神秘流转的斑纹,孤独地揽星瞰地时,他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呢?是一盏灯草、一只长了茧印的手,一朵泥水里的花,还是一个未实现的心愿? 方征把衣摆布片又扯下来一小段,包着手去碰那“五星连珠”,当他隔着摸上时,手指忽像被刺了一下,他赶紧缩回来。那一瞬间几片斑斓幻影猛然拥入他的脑海——太阳烧干海水又变作暴雨落下,火红羽翼散出鎏金光芒;惊涛骇浪中的巨大暗影触须,护着一颗黑暗中的明珠;琼雪碎玉纷飞,雪山在颤动中吐出一柄静倚长天的剑;天坼地裂,大地陆沉时的飞沙走石;乱野流星如雨,五星耀目先成一线又作芒形,巨型阴影轰然陨落直贯大地……都闪得太快,一瞬便消失,方征甚至来不及仔细看。 方征仔细端详刚才触碰那白琭石的指尖,像沾了点白色粉沙,往他肉里扎。还好就几颗,方征连忙把它揩掉。子锋关切道,“征哥哥,怎么了?” “像是静电。”方征沉吟思索,“搞不好还有某种致幻生物菌,刚才我看到了一些幻象,你别——”方征只见子锋也伸手去触摸那五星白琭石。来不及制止,子锋已经好奇碰了碰。但很奇怪的是,他手指碰的地方,白琭石塌了片粉末下去,他自己手指上没沾到一星半点。 “你别用劲戳啊。我还没说完,恐怕这玩意上面的生物菌会往人身上寄生的。”方征连忙阻道。 “我没戳,就轻轻碰的。一点都没沾上,它好像还怕我。”子锋无辜地轻缓移到另一颗星星旁边,这回方征看清了,子锋手指还差那么一线挨着,白琭石表面的粉末就开始往下掉,唯恐避之不及。 “它怎么——”方征忽然惊奇发现,自从刚才那几颗玉沙碰到自己手上后,他再看五星连珠中央,似乎漂浮着一片水镜。那里面居然有一具人骨。方征使劲眨了眨眼,镜子还在原地。他伸手想穿过那浮雾——镜子里的骨头也朝他伸出手来。 方征大为惊诧,这五星连珠前的雾气,似一面“照骨镜”。他连忙把子锋扯过来,照在镜子前面。镜中白骨旁边多了一具骨骼,却是具缺左前肢的龙骨。 方征惊得连连后退,子锋不明所以问:“征哥哥?” “这镜子……你,你看不到吗?” “什么镜子?”子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皱眉道,“看不到。但我觉得不舒服,有个法子。”子锋用小匕首割了一丝指甲下来,用瞬间燧石摩擦生火的技巧,把指甲点燃了,散出一股艾熏味。方征只见那照骨镜在烟气中扭曲变换消失。五星连珠表层的白色.粉末掉得更厉害,最后变成近乎透明的晶石,也不再发光。方征松了口气,他再试着包着手指碰了碰透明晶石,也没有那种触电刺痛的感觉了。 “果然是生物菌致幻。”方征推测,“有菌,才有能量交换。搞不好獬廌体内也是这样维持生命的。”他又稀奇地看着子锋刚才燃烧指甲的灰烬,指甲是身体外骨骼。龙骨天锋能炸开薨渊。龙焚烟气能除掉这些生物菌,也说得通。他有些心绪复杂,刚才照骨镜里的模样让方征真切意识到他和子锋之间的巨大物种差异。虽然表面看上去都是人,实则…… 方征定了定神,暗暗叹了口气,反正那照骨镜已经被龙骨烟熏得消失了,暂时不去纠结这事。他对子锋分说了刚才被五星连珠刺激看到的幻象。依稀记得的几个。子锋思索道:“太阳晒干又降落暴雨,是朱鸾最南方的故乡,以前跟征哥哥说过的;陆沉想必是当年炎连氏激发木精力量时造成的地陷。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方征点头道:“嗯,既然是生物菌致幻,或许是假的。”话虽如此,他想到最后那个五星成线成芒,流星纷乱陨石坠.落的天灾画面,他心头发紧。 挚昊留下了五星连珠线索,当初他也看到过这里的幻象吗?线索是不是在那几个画面中?方征不确定,招呼子锋下去,他们继续给大獬廌剥石壳子。 除了尖锥还扎在上面。他们终于剥到了头部。獬廌下颔到五官都渐露出来。它闭着双眼,鼻息只有一点点,似天榻了也不会醒。但口部终于还是微弱开合起来。 此刻獬廌已经露出了它大半身体。它仰面躺倒,巨角盘瘤压在头顶下方,长嚼口似马。浑身如墨玉。光溜溜的,身体虽仍有弹性,却变得与普通肉.体十分不同,像由黑色果冻堆成。方征心下惊诧——难道那白玉中的生物菌正处于改变獬廌身体的过程中?它太大了,常年累月的也没完全侵蚀。 既然獬廌这么大的身躯,能靠这神秘的“二十八宿承星锥”(方征取的应景名字)变成这副古怪体质。当初弃君是否也为了改造身体,做过异曲同工之事?弃君身体已经完全硬化了,獬廌还半硬半软。 方征想到羿君在回忆的竹简中写道,当初他以为杀了弃君,山崖下只看到一片血肉模糊。弃君恐怕那时候身体就被彻底摔坏了。他到底是怎样拱到这地下场所,做好玉石维生装置,并把他自己身体改造成了那状态,恐怕就是个永远的谜了。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是不可能的,怪不得他潜隐了那么久。 獬廌身上只剩下那二十八根尖锥。方征和子锋爬到尖锥上方仔细观察,它们所承接的星曜石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都通过尖锥往它身体里面飘粉末。这套“实验”,能让弃君得到大量净化后的白琭玉石,而且能通过生物菌改变獬廌身体。那些身体僵硬刀枪不入的不死怪兽,长生不死的秘密是否也在此? 方征又和子锋回到那獬廌脑袋前面,因接触到外面空气,獬廌将醒未醒,呼吸频率稍变快了些。方征和子锋又抚摸着它的头和脸,活物久违的温暖触感终于给了獬廌足够的刺激。它似从麻木中无知觉地睁开半边眼睛,眼神呆呆的。忽然间浑身剧烈抖动起来,似是感应到尖锥扎身的痛楚。它还没有完全丧失五感。但现在也没力气动,身体翻转不了,四蹄僵硬举着。 方征生怕它用力过大把那些尖锥弄断了,连忙示意子锋:“你知道怎么安抚吗?” 子锋道:“走兽类在惊慌的时候大都喜欢回到同类身边。但这里没有。就多蹭一蹭抱一下它。”子锋先是把身躯轻轻贴在獬廌头部,来回抚摸着它前端。他自己把龙兽尖锐冷厉的威压收敛了,释放出一种强大又有保护感的气息。仿佛兽王在对治下群臣的庇佑。獬廌果然不再剧烈抖动,仿佛感觉到可以依赖与软弱,放任眼睛慢慢闭合。 方征从身上找出个玉铭牌,是当初水火泉边那老獬廌脖子系着的,上面有个方征不认识的字样。子锋没看过方征这个玉铭牌,他指着上面的花纹道,“这个字是‘勋’字,表彰它们的功勋?”方征回想道,“我记得你说过,獬廌最早是陶唐帝从水火泉里发现的。陶唐帝名字,是叫做‘放勋’?” 子锋稀奇道:“我都差点没想起来,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征哥哥厉害。” 方征不好说这是古籍《尚书》所载,后世何止千万人知道。 獬廌似闻到铭牌上的气息,眼睛猛然睁大,慢慢浮现出一层清亮的水光。方征把那玉铭牌轻轻贴在它湿润的鼻尖。浓烈的青草气息和它眼眶中泪水同时汹涌而出,大滴大滴滚落在地。 “我会救你回去和同伴团圆的。说起来你知不知道有一堆后代了?让我想想怎么办。”方征保证般承诺着。但这确实是个伤脑筋的问题。第一,这大獬廌类似巨象的体型,又不能贸然拔掉它身上的尖锥,要怎么移动?第二,这里是首铜山深处,距青龙岭更是千里之遥。在生产力发达的后世,想要从原始森林里运个大动物,有时候直升飞机都吃力,更不要说这时代连陆地交通都不发达。 朱鸾虽然能承受重量,但獬廌这体量怕是够呛。何况这是在洞壁深处,想让朱鸾运,得把厚实的洞壁顶盖打破,那得有小型炸.药?总不能让子锋再抽根骨头。. 如果要走水路,且不说外面的鳄鱼,它体型比暗河道都宽,根本出不去。 最重要的,它的代谢方式既然有了转变,如果离开这雕满星石的洞顶,没有那些白玉沙生物菌的能量输送,恐怕维持不到它重新适应自然生物属性的那天。所以最好能把这洞穴也一块带走。 方征绞尽脑汁,獬廌这情况,需要一个很能负重、长途转移、最好是在地下洞穴内就能来去,连整个洞穴一起带的运输方式,到了青龙岭后还得送进獬廌安居的水火泉封闭区域……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等等? 方征脸上渐渐浮现笑容,冷不丁问子锋:“那种水獭,不是,那种像水獭的小东西,叫峳峳是,喜欢吸的那种聚窟枫树,能找到吗?” 子锋惊讶瞪大眼睛,立刻聪明地想通了——“征哥哥,想吸引蜃来运这洞窟?” 弃君:mmp,我老巢怎么被打包带走了。凸 首发晋江文学城 “既然如此我就去帮征哥哥找聚窟枫树。”子锋沉吟着,“首铜山里也有。只是……” 方征明白他的顾虑,“就算招来蜃,怎么请它运到青龙岭?之前我们连它的全貌都没见到。”而且青龙岭有冰夷镇守,都是远古巨物,是否存在某种王不见王的“领地意识”也未可知。 子锋笑了笑,“有困难就解决。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征哥哥交给我。”眉目间少年的清亮飞扬已经逐渐浸染青年的沉稳练达。方征暗自感慨,子锋越来越学会叫他放心了。他刚想应景夸几句。子锋又道:“征哥哥,我也想替你分担,叫你安心。你总是心里悬着事的样子。” 方征暗惊,子锋竟能如此敏锐关注到他情绪中潜藏的细碎涟漪?“你又怎知我不安心了?” 子锋牵着他的手,“之前征哥哥在害怕,在担心,我都感觉得到的。不过那时我以为是——”他欲言又止,那时仅以为自己失控粗暴令方征忌惮,但逐渐感觉方征心结中有更深的东西,而不仅是生理趋避。“……征哥哥是有什么怕的呢?” 方征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头顶,低声叹了口气,“我怕……”他眼神中闪过一抹黯然,由着自己释放了那股软弱感,闭上双眼,“我怕……护不住你啊。” 子锋怔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字都懂,组合在一起怎么会是这样?他是谁?还需要护?心中酸软轰似潮涌入海,情不自禁揽方征入怀,在他耳边喃喃道,“别怕。征哥哥,我有世上最强的力量。”原来方征这些阴缠暗问的软弱得失感,竟然是因为在乎他的安危么?暖流汇入心田,这是子锋这一生再次感到莫大幸福的时刻,之前每一次也都与方征有关。 方征给他抱在怀中,指着那星野下獬豸巨大身躯上的二十八根尖锥,“小锋,你很强,但龙兽、訇蚁、华胥和弃君弄这大獬廌的这些事情还没让你明白么,越强大也越容易有危险。我怕你心上又钻那种虫子,我怕你再被龙兽血控制,我怕你再被关在薨渊里,我怕斗不过弃君……其实我本来一个人早就习惯了的。你却又让我……”他用力攥紧子锋的手臂,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埋在发梢下。 子锋心都疼得皱起来,他捧在心尖上宁愿为之万死不辞的征哥哥,居然会因为自己而显露出这种脆弱难过。他给予温暖安慰般轻轻吻方征的眼角和颊边,“征哥哥,你不要怕。”他语无伦次,“你不要哭。我不会让你哭的。你多依赖我才好。是我心性不够稳重,让你不够放心。征哥哥,我会让你看到的。我真的很强,你相信我好不好?” 子锋这时候才意识到比之方征舌灿莲花的种种套路,他在说这些发自肺腑的虔诚允诺时,近乎笨拙。可他是真心的。而子锋也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明白,他当年趴在方征身上哭泣自弃、害怕对方讨厌自己却还是拼命想缠在方征身边汲取温暖的少年心性,虽然极大填补治愈了他的情感需求缺憾,但对于方征来说,又何尝没有埋下担惊受怕的种子,何尝不是某种感情负担?若不是方征也恰好喜欢自己,又怎能忍受自己各种强迫索取做派。 到如今,自己就如同一根坚固扎入方征整个人生坐标的硬木,他的身体拒绝不了自己,他的心也为自己牵肠挂肚、患得患失。子锋当初那近乎病态的安全感要到了极致,而方征也给到了极致。可是方征也会怕和软弱,又有谁来安抚他呢? 子锋想通了这层,懊恼连连,不怪征哥哥太倔从未宣之于口。他怎么就不能早点懂事察觉呢?是之前在华胥神殿中的交合时,方征惊颤得太明显,子锋才始觉去探寻。他也想成为那个只要呆在身边,就能让征哥哥无比安心的存在。就像方征予他的感觉一样。但之前方征不仅有些怕自己,还需时时小心照顾自己情绪。子锋眼眶不禁红了,抱紧方征。让他的头倒在自己肩上。 他在最动荡的少年时代遇到了方征,14岁到19岁,一束光、一座灯塔、一个怀抱,一个可以归去的地方。可是征哥哥14岁的时候又是怎么过来的呢?子锋没有参与过,只窥得残片,一幅斑驳的画。只言片语,不成章的断句。是如何面对那些莫测前路,克服苦厄,成长得强大、镇静与包容?征哥哥失明的时候只能依赖自己,但那时候自己显然不够懂事,独占欲驱策着,做些幼稚事,总是让征哥哥担惊受怕的。子锋想起在青龙岭,跟随方征检查农事庶用时,方征握着蚕坊那些有美丽花纹的织物,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线头针脚。子锋当时不懂,现在却渐渐明白了。 “小锋有这样的心,我很高兴。”方征放任自己依偎在那坚实温暖怀里,淡淡地,鼓励却也不作强求,“尽力而为便罢。倒也不必勉强自己。” 子锋听出方征这还是在照顾自己心情,他是说不过方征的,只能靠实际行动了,“征哥哥,我去找聚窟枫树,把蜃招来。你休息一会儿。我不是想把你留在这里。”他连忙补充着,“一起去。你趴在我背上睡觉就好。你昨天那身体消耗还没完全缓过来。” 方征摇头叹,“倒也不至于此——” “试试。征哥哥不指导提醒我,我也可以做到的。”子锋心想,之前自己和方征不在一块时,自己先是被铜链穿身,后来又被植虫子,再后来觉醒血脉发狂,乃至于被弃君算计关进薨墙中……都是征哥哥不在他身边时遭遇的磨难。所以方征情绪紧张,他现在就要让征哥哥放心,自己并不是一离开他的视线就会出事。 方征似心有余悸,“你准备怎么做?” 子锋道:“征哥哥就不要操心了,好好休息。” 方征欲言又止,“我不——”话音未落子锋捧着他的头温柔亲下去,撬开他的唇。子锋手搭在方征脊背上按压。唇间度了一颗药丸。方征立刻觉得积攒的疲惫瞬间释放出来,软软搭在子锋肩上昏昏欲眠。子锋道:“征哥哥,不要担心,睡。” 方征眼皮强撑着,睁不开,也确实听到那句低沉有磁性的安慰,说服自己好歹去相信子锋。他这一睡立刻意识全无。等再次恢复知觉的时候,自己靠在子锋怀里,浑身暖洋洋的,仿佛自深眠中苏醒后的精力充沛感觉。 方征揉眼睛。忽然感觉几团毛茸茸的东西翻滚在他肚皮上。 方征惊讶发现那几只像小水獭的峳峳窜进了自己怀里。不远处仍然是那只四肢朝天,承接星石的巨象般的老獬豸。他们仍然身处于弃君的秘密基地中。 不同的是,在獬廌旁地面上有一泓冒着热腾腾白雾的浅泉。更远处的洞壁角落,聚窟枫树香味醉人,两只大“水獭”正吸在上面,毛茸茸抱成一团。 方征惊喜:“你真的把它们找到了?太好了,怎么做到的?” 子锋笑了笑,“征哥哥,我说过,我有这世上最强的力量。只要我想,就可以做到。”并非空话的自傲语气,散发出一股睥睨味道。他用行动证实。有这身龙兽血脉和十几年来的磨砺,在这从小熟悉的首铜山中,要找什么神兽踪迹找不到呢?蜃再是飘忽不定,也有喜爱盘踞在华胥人神殿周围的特性。有了定位坐标,子锋顺藤摸瓜去寻找痕迹,以他龙兽气息的血缘力量加上驯猎技巧。他很快辨认出踪痕,进行诱导。 功夫还是费了不少的,从他满身草叶泥水就看得出来。方征第一反应是去检查他有没有哪里少根骨头。子锋被他扯着转了一圈,啼笑皆非。 方征略微放下心来,发现自己身上也沾了点草叶。子锋果然带着自己出去后又回来了。 “这蜃……在哪里?”方征四下张望,照之前的估计,以为蜃体型巨大,会盘踞在洞窟下,移动中会有颠簸动静。然而现在四下静悄悄的,他们应该还呆在原地。 子锋笑:“征哥哥,蜃真的非常奇怪。它的本体是气,露在外面就这一只眼睛,你之前说它可能在地下移动,其实它就在这里的。”他在空中挥了挥手。 方征吓了大跳,环顾四周,举着双手,“什么意思?它是气?现在就这里?我们,算是在它身体里吗?” 子锋面色微妙想了想,“算……是。” “它怎么听你的话?”方征更吃惊了。 子锋用青羽指着那只半硬化的獬廌,又扇了扇半空中,“獬廌从水火泉中而来,饮寒泉,吐凝珠进热泉。它们住的泉边也是云烟雾饶的,以前说不定和蜃有渊源。我把它的气息放出来,又去华胥神殿,还找了聚窟枫树,龙息也敞开了,我转了好些个地方。然后就感觉到它了。这老蜃也不是听我的话。搭上了乐意跟过来。也不必刻意吩咐。知道该把獬廌送到哪里。这些个上古老东西们,都很灵的。” “那这眼睛是怎么回事?”方征蹲到缭绕白雾热腾腾的泉眼边,怀里的小“水獭们”又都噗通跳下去快乐泡澡了。 “它叫‘通明眼’。传闻蜃来回生死阴阳之间,靠的就是这只眼睛看外界。”子锋又道。 方征皱眉道:“可是如果它是气,它该如何把这么大的石窟运送到青龙岭?” 子锋露出笑意,“征哥哥,你出去看看呀。” 方征心中猛然一跳,暗想不可能。他迅速爬上来时掘出的洞壁入口,扒开斑驳石块。明亮刺眼阳光的照射让他一时睁不开眼睛,分明应该是暗河深潭的漆黑河道尽头,统统消失了。 他踏足在一座约半山高的石窟丘顶,不远处山笼青翠,风香拂面。他看得到熟悉的阡陌人居,炊烟户居。青龙岭标志性的“纪念石碑”依旧高耸。在那暧暧村落间,负责守卫此间通道的武士们欢呼雀跃般聚拢在前方,满怀激动地看着方征和那突然出现的巨大石窟。更远处闻风而来的民众们排在后面竞相探头,那欢迎架势可谓是要多热烈有多热烈,还有对那大石窟的好奇猜想。但也有很多人看不到,在后面频频跳跃伸长脖颈。 方征内心充盈着饱胀的喜悦,第一次不需要考虑种种善后事宜,只需单纯惊叹子锋的能干,并畅想后续计划蓝图,精神都松快了——原来这就是“安心”的感觉吗? 方征站在高处挥手致意,朝着下方武士民众频频点头,露出了笑容。 子锋也跟着方征爬出洞窟,他刷地展开半片青羽。众多未曾见过神使新模样的群众爆发出惊呼。后面的人依然看不到,人群中充满了各种大声呼问,兴奋描述或焦急惊叹之声。 方征发自内心地畅快笑着,子锋看过方征或嚣张或笃定或志得意满的笑,但这种温柔的笑容十分少见。子锋心中忽然一动,揽住方征腰间把他带到更高的空中,这下所有人都能看到方征,看到振翅高翔的神使。看到他们同飞于天。 呼喝询问声消失了,欢呼声一浪接一浪。人们纷纷向天空挥手,赞叹或膜拜这触手可及的神迹。白日升起青色的半月,瑰丽耀目。 方征也回揽住子锋的手臂,如从阳纶逃离那次一般,子锋抱着他。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他把全身重量托给子锋,心中有股奇异的宁静安详,不再是权衡或无奈。 他回家了。 湖光山色,尽归于怀。 。 。 昨天下班开车回来一直哭,哭到半夜三四点。房子里也一直只有我一个人。胡言乱语不知道说什么。头好痛。围剿是对力量的认可,谁还不是个小姑娘呢,为什么我还是只能缩起来哭。就这一次。对不起。谢谢。幸好还能写文,写文真好。祝大家幸福健康。 首发晋江文学城 对于青龙岭的普通民众来说,这是值得他们记一辈子的奇事——大早上的,温泉山区域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宛如小山丘的大石窟。约有十来米高,沾满水藻**的。岩石最下方有个进不去的狭长豁口。负责维持治安的武士围了一圈,拦在民众前面,不敢贸然去碰。 然而没过一会儿,那石窟顶端掘开一个通道口,他们首领方征居然从那里爬出来了。司刑的神使连子锋,还长了翅膀拉着首领飞到半空。 他们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这洞窟是什么神物,能让前两天“远距离下指示”(据被吩咐的人说,方族长搞不好是在阳纶或是在红山,又或者在祖姜?反正他们能听到几个地方的安排)的方征,突然间又回到了青龙岭。 他们已经近两个月没有见到方征了,方征被掳走的第一时间,先是铜牙武士那边义愤填膺要报复,也为了追回方征。直接带着几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