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风起
辛家, 甘幼辰多少是有了解的, 先前闻说他的名字也是在吏部官策上,翻到的时候,也曾唏嘘他后来下场,却是不想, 近来父亲与他言说, 他才明白过来这个中纠葛。 “兄长?” “知道一些。”甘幼辰又驾了一声,“怎么突然问这个?” 甘幼宁认真瞧了他神色, 只理了理自己裙角, 无意道:“没什么, 就是想起来, 说是那辛家曾是京城大家, 本该是荣华富贵, 却不想一朝被抄,辛丞相也是被流放北地。” “是了, ”甘幼辰也没有否认, “不过辛丞相流放路上艰辛,未能到达北矿山就去了。” 甘幼宁哦了一声:“那他究竟犯了什么罪?” “什么罪?你不知道吗?”楚见恪的声音都森森没有温度, 冷眼看着面前被缚住的女子。 司九楠负手立在一边, 没有看她, 亦没有看眦目的永王殿下, 只牢牢盯住那沙盘,紧锁眉头。 玛依娜面上却是带着笑:“我是北唯哈的子民,你们大合人言说的罪, 我不会认。” “好,很好。”剑尖点在地上,楚见恪将剑缓缓拎起,点向那女子,“好一个北唯哈的公主。” “殿下不要忘记了,便就是我不把这攻防图偷出去,也会有人去递,不是吗?”话音方落,玄衣女子的头便就偏向了一边,霎时脸便就偏将过去。 楚见恪的手垂在身侧,眼神更是嗜血:“闭嘴!” “怎么?”带血的唇角却只是停了一瞬便就继续道,“永王殿下这就怒了?我以为,王妃在王爷心中地位,倒未及此。不知王爷此番究竟是后悔,还是懊恼呢?” 一道寒光闪过,那剑身一歪,只剑气划过女子的脸,瞬间就透了血色。司九楠立在她面前,却只沉稳对楚见恪道:“王爷不必心急处置。” “不必?”楚见恪冷笑一声,“当初就不该带她来这里。驯鹰?这样的笑话,怕是只有父皇才会相信。” “殿下慎言。”司九楠眼瞧着对面重又提起剑来。 “让开!” “未到时候殿下。”男人声音依旧清朗,连身形都未有动作。 楚见恪的剑便就指了过来,不带半点犹疑:“司先生,你在护着一个战俘?” “王爷说得没错,她本就不该来。”司九楠却是抬起眼,“可是王爷怪错了人,送她来的人,可不是圣上。” “报——” “说!” “禀王爷!太子殿下已奉命率军北上增援,不日便达契出山!” 趴在地上的女子似乎是听了个笑话,笑得竟是更加放肆,缓缓爬将起来,却也只能被人押着跪在地上,便是那唇角的血沫都没有抹去。 “契出山?” “是!” 楚见恪猛地转向那跪着的人,后者终于收了笑声,玛依娜扬起带血的脸:“王爷怎么了?” “带下去,看好了!”寒剑入鞘,楚见恪却是再也不看,只重又走向沙盘处,半晌往边上立着的人影看过去。 帐内无人,司九楠这才上前几步:“殿下既是已经明白过来,自是不需司某多言。” “父皇不信我。”此话却只是单纯的陈述。 司九楠观他面色,到底没有接话,稍缓才听他又道:“但是司先生似乎并不意外。” 修长的手指不过是虚握成拳,男人没有否认:“殿下只是一时间气愤,未及深思。” “呵。”楚见恪收回目光,不再继续,复又点了点那沙盘中的契出山脉,“那如今先生怎么看?” “但看殿下意愿。” 车马行进得不算缓慢,过了城池换了马匹,甘幼宁再放眼望去的时候,已经全无北地风光,只冬日的阳光总显惨白,容易晃了人眼。 甘幼辰说辛家是因为扰乱朝纲定的罪,这解释,似是多余,好像每一个重臣陨落,都有这般罪责加身,真假虚实,又怎能探清,只是对于辛家,似乎官家一点情面也未有留。 “那是什么?”城门将近,甘幼宁却是瞧见那树立的战鼓,“圣上出兵了?” “是。”甘幼辰眼神一闪,“增援。” “增援?”甘幼宁绞尽脑汁,也没想起前世此景,“去的北疆吗?谁领的兵?” “太子殿下。” “……”甘幼宁脑中一震,迟钝地重复了一句,“谁?楚见昀?” “是太子殿下。”甘幼辰皱了眉头,却也只能这般纠正。 像是所有的预见都应了验,甘幼宁险些没有扶住车辕,仍是不敢置信:“为什么是他?” 甘幼辰伸手稳住她,不想却是被人一把抓住了,甘幼宁眼睛都有些红:“兄长!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要瞒着我吗?!” 从小到大,她都不是叫人省心的那个,如今甘幼辰望住她,记起那人信中的话来。 “她心思聪慧,常有思虑,必不得言明其事,恐途中有碍。只万般缘由皆可推,若已抵京,亦可告知,其必不会乱来。” 甘幼宁抓着他衣袖,终于从那双眼中读出些无奈来:“我明白了,他早就准备好了,他全部都明白。” 可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么?便就是笃定回了京城,她必不会再兴起胡来往回寻他,这才一直叫甘幼辰瞒着自己,好叫她能脱了那虎狼之地。 若当真援军自然是好事,可是楚见昀—— 那究竟是援军还是夺命军,便就没有了定数。司九楠啊,当真是优秀。呵! 甘幼辰见得她面上阴晴不定,有些担心:“你勿要怪他,若非如此,你又如何会甘心离开。” 甘幼宁却是摇了摇头:“兄长还想继续骗我吗?” “什么?”第一次,甘幼辰觉得这个妹妹竟是这般不好对付,若仍是寻常顽劣倒不妨事,可现在字字句句,他都不知该怎么斟酌应对。 “兄长打小就不擅长骗人的,否则也不会叫爹爹教训过那么多次。”甘幼宁兀自笑了,“兄长方才也说了,辛丞相扰乱朝纲,此乃大罪,罪无可恕。试问兄长,官家还会放过他的儿子吗?” “咳咳咳!”许是吸了风,甘幼辰下意识就咳嗽起来,摆手道,“妹妹说……” “我说错了?”甘幼宁仍是笑着,“兄长不知道我夫君便就是辛大人嫡子吗?” 说罢,她回首看了看那北边:“也是,自是要装作不知道的,否则甘家又如何能够自保,爹爹又如何能够伴君。那么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了?” “宁儿……” 甘幼宁吸了吸鼻子:“怎么?他还交待你们什么?一并说了,免得我多费口舌来。” 只她怎么也不会料到—— 斗大的“休书”二字落在眼中时,甘幼宁直觉整颗心都似是要被撕裂一般,不过一眼,竟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此乃权宜,你莫要过心。”甘幼辰有些后怕,怕她当真要栽倒下去,“妹妹你放心!给他司九楠几个胆子也不当这般羞辱你的!只若是和离,妹妹定是不依,这才出此下策,妹妹你若是生气……你……你打我!” 甘幼宁耳中什么也都听不见了,只喃喃念着:“休书——呵,休书……” 甘幼辰只恨自己没有十张嘴,说不出话来哄,只能紧紧看住她,正焦头烂额中,有一声“宁妹妹”自那城门处响起,正是荣成锦。 来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唬得甘幼辰没得就退了一步,让出路来。荣成锦也不多言,只将身上披风揭了将甘幼宁兜头罩了,扶住她道:“妹妹回来了,正巧,去我府里坐坐,可好?” 甘幼宁有些出神,只重去看最后的小字,堪堪正是司九楠的笔迹,化成灰也不会认错。 手指抓得紧,平白犯了青色,被荣成锦一把握住了,暗自用了力道:“妹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