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断肠
一切发生得太快, 除了最先察觉的秦王和林昇,其余人都有片刻的凝滞。 街上的人都在刹那之间惊叫逃散。 林昇身体倾倒时, 罗居正猛然回神,飞快扶住他:“林昇!” 秦王拔过七映的佩刀,飞身而上, 追着那杀手而去。 七映一眼扫到林昇青灰的脸色,目光骤变:“箭上有毒,扶大人上马车, 我驾车去找欧阳不仁解毒!” 罗居正扶林昇上马车时,小鱼主仆二人都面白如纸,方才她们在马车里自然也能听到外头的动静。 尤其在看到林昇手臂上的箭时,她感到浑身血液都冷却了。 罗居正把林昇扶进去, 让其挨着小鱼坐下, 看着她道:“小姐看顾好林大人,外面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杀手,我去车外帮七映看着。” 小鱼点头, 伸手便将林昇抱住。 罗居正转身出了马车, 小鱼才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箭穿透了他的左手手臂, 没入他心口不知多深,看着几乎是将他的手钉在了胸口。 箭身透着森然的光,映在他青灰色的脸上,透出一股可怕的死气。 巧莲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在一边发抖。 小鱼费劲地抱住林昇双肩, 一手贴上他的脸,声音有些发颤:“二哥,二哥?” 然而怀中的人却纹丝不动。 他的身体很冷,连那股她熟悉无比的药味都似乎在淡退。 “二哥……” “小姐,二公子是不是……”巧莲哆嗦着唇道。 小鱼一颤,她低头凝视这张脸,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他。 这张脸是林家二公子的脸,不是他原本的脸。 但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林二公子,她所见到的,都是那个…… 不论是他对她冷笑嘲笑,或是他漫不经心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或是……那种深冷又哀恸的令她刺疼的目光,在此时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一一浮现在她的心头,点点滴滴犹如昨日。 小鱼情不自禁地俯首,在他耳边声音极低道:“蒲彦霖,你不要死——” 她闭着眼睛,浑身都在发抖。 须臾,有一只手抬起,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小鱼蓦地一惊,飞快抬起了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正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的心口,好像给人一把握住,刹那间不知是何滋味。 然而这只是短短的一会儿,不过多久,他又拧紧眉头闭上了眼睛。 小鱼见他仿佛咬着牙关,脸上却仍然没有一丝疼痛难忍之色,不觉红了眼睛。 这箭生生穿透了他的骨头,肯定疼痛钻心,非常人所能忍。 可他仍然如此隐忍自制,绝不显露半分。 她不禁想到,昨夜他提起错骨之术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 眼前的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欧阳不仁就在东巷口的酒庄,这会儿正喝得酩酊大醉。 他给七映一把抓起来拉到外头的时候,走路还摇摇晃晃的。 小鱼和罗居正、巧莲三人扶着林昇下车时,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幸亏欧阳不仁一眼察觉,飞快扶住了她。 然而就在握住小鱼手腕的瞬间,他突然目光一定,变得神色莫测:“你……” 小鱼心里咯噔,飞快开口道:“我二哥身上的箭有毒,您快给他看看。” 欧阳不仁看她片刻,终是转开了目光。 “把人弄进去,去备水,顺便拿剪子来。” 几人连忙照做。 欧阳不仁剪开林昇的官服,除去了中箭之处的衣料,露出了底下的伤口。 小鱼一见,不禁脸色更白。 箭透人骨,竟没有一丝血流出来,却比流血更让人感到可怖。 欧阳不仁察看一番后,吁了口气:“死不了死不了,这毒不难解。” 七映道:“箭呢?” 欧阳不仁冷哼:“难说,搞不好这手就废了。” 罗居正拉住七映:“让他救人。” 欧阳不仁:“待会儿我要拔箭,一拔开就得人替我按住他身上的两个窟窿,按不住他就得死。” 罗居正和七映相视一眼便上前,一人按住一侧。 “好了,你拔——” 巧莲忍不住别过了头,小鱼却始终看着床上之人的脸,无法移开眼睛。 “我数到三,”欧阳不仁握住了那支箭,看着另外二人,“一,二,三!” 他猛地用力,卟地一声拔出了那支黑箭。 拔箭的过程还算顺利,快速止血包扎后,欧阳不仁便施针给林昇逼毒。 其余几人只在一旁看着。 此时,罗居正不自禁转头,望向了旁边的小鱼。 她就站在那儿,直直地盯着林昇看,头发蓬乱,两眼发红,竟像是失了魂一般。 他喉头一动,默默地转回了头。 他们兄妹二人的感情非同一般,他早就知道几分,然而看到她这般模样,心里竟无端有些异样。 在罗居正晃神的这会儿功夫里,欧阳不仁已经拔了林昇身上的针,从床边跳了下来。 七映:“我家大人怎么样?” “还是那句话,死不了,不过,”欧阳不仁一顿,道,“左手保不保得住难说,看他造化。” 七映沉着脸不说话,欧阳不仁飞了个白眼:“奇了怪了,救他一命还欠你了?” 罗居正忙道:“七映并没有那个意思。” 欧阳不仁哼道:“爱谁谁。” 一说完,忽然又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小鱼:“小丫头,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罗居正上前一步:“神医这是要做什么?” 欧阳不仁白眼都要飞到天上去了:“我还能吃了她不成?你少管闲事,走开。” 罗居正仍然不动,却听身后小鱼低声道:“罗大人,无妨的,我去去就来。” 他回头看她,少顷,挪开了步子。 小鱼跟着欧阳不仁一路走到外头院子里,院内只他们二人,和一株郁郁葱葱的枣树。 欧阳不仁倏地回头盯住她,缓缓道:“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断肠草毒已经毒至骨髓?” 刚才他摸的那一下,虽然极快,却绝不会错。 小鱼攥紧了手:“……我知道。” 欧阳不仁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感到很是不可思议。 断肠草毒发之疼,非常人所能忍,她如今如此,想必已经毒发过数回,竟然还能如此镇定。 有病不看,反倒忍着,简直是…… “愚蠢!”欧阳不仁不禁骂道,“你把手伸出来我再探探——” 小鱼看他一眼,白着脸伸出了手。 欧阳不仁搭指上去,过了一会儿,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简直是……不要命。” 小鱼想要缩手,却给他一把捉住。 欧阳不仁冷着脸,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把话放这儿,现在看,最多只剩下两年,不能再久。” 小鱼身子一颤,险些站立不稳。 她知道自己的毒越来越重,却不知道已经如此厉害。 “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欧阳不仁等了半天,本来以为她开口会求自己救她,没想到却是这么一句,险些就破口大骂。 “你真疯了?当我唬你的?” 小鱼手掌一动,转而握住他的手腕:“不能让人知道……求你!” 欧阳不仁瞠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