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风雨
他的唇带着凉意, 像裹挟着风雨的云,慢慢地贴近她。 夜明珠的光是清冷的颜色, 映照她的肌肤,是一片如雪的冷白。 湖绿色的绸缎,绣着小小的莲藕。 绿与白, 对比分明。 从前那些,对小鱼而言已经是难以承受……此时此刻,他的所作所为, 于她而言,说是天崩地裂也不为过了。 可是他的目光那样沉静,虽然暗沉沉的,却又很平静。 一刻也不曾从她身上离开。 两个人的气息, 已经分不出谁是谁, 不知不觉相互交融。 他又吻在她唇上,将她亲得今夕不知何夕,另一头, 手指却轻轻一动, 隐约是…… 小鱼一惊, 反倒伸出手攀住他脖子, 靠了过去:“别……” 林昇望着她羞惶害怕的眼睛,手在她脖颈后一捏。 她呼吸微顿,下一刻便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只乖巧地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林昇默默地看着她的脸,过了片刻, 缓缓起身,替她把被子盖好,从床上下来,走到了侧面的小窗边。 “如何了?” “如大人所料,果真有探子在附近。”窗外响起七映毫无波动的声音。 “几个?” “一个,是宫里派来的。” 林昇眉心一皱,又展开,面无表情道:“处理了。” “是,”七映道,“大人,需不需要属下派人在四小姐这儿看着,以免……” “派两个暗卫即可,不用给四小姐知道,她胆子小,”林昇淡淡道,“宫里派人盯紧一些,有什么动静,立马向我禀报。” “属下遵命。” 七映退下后,林昇又走回到床榻边。 他望着榻上人的脸,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掠。 要杀她,简直是易如反掌之事。 只不过,他如今,还不想看到这条笨鱼消失。 小鱼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一起来就感到后颈酸酸的,然后便想起昨夜种种,脸色霎时变了。 “小姐,您可算醒了,这一觉睡得……昨儿做梦了?”巧心端着水进屋来,又走到窗边去开窗,却目光一顿道,“咦,奇了怪了,怎么窗没锁,肯定又是巧莲那个臭丫头给忘了!” 小鱼咳嗽了一声:“我想喝水。” 巧心忙给她递过去茶水,见小鱼拿过杯子就咕咚咕咚地一顿灌,不禁吓着:“小姐,不急,慢慢喝……” 正说着话,巧莲又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了:“小姐,有您的信呢。” 小鱼一怔,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收到过谁的信呢。 “是杭州来的信,肯定是——” “什么?”小鱼闻言,吓得浑身一抖。 巧莲还当她是太高兴了才如此,并未在意,只上前将信递给了她:“您看看是不是。” 小鱼屏住呼吸,接过信,拆开一看,微微一呆,那信纸便从她手中飘落,掉在地上。 巧心忙捡起来,瞥见上面写的几个字,登时笑起来:“哎呀,是杭州的老爷夫人要过来看小姐了。” 巧莲:“真的?这是好事儿啊。” 两个丫鬟喜气洋洋的,小鱼的脸色却很不好看。 “小姐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昨儿没睡好,有些晕。” “那可怎么好,再趟一会儿,反正这几日也没什么事,您歇着就是。”巧心说完,又想到什么,转头瞪了巧莲一眼,“都是你这丫头,昨夜里窗都没关好,想必屋里进了寒气,才害的小姐如此。” 巧莲瞠目:“不可能,昨儿我明明……”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让我一个人睡会儿还不行么。” 两个丫鬟反应过来,赶忙退下了,不敢再出声。 小鱼坐在床上,又拿起那信纸看了一遍。 她没有看错,阿爹阿娘的确是要来京城。 信上的话并不多,寥寥几字而已,只是说了要来京城看看她。 若她真是林家的四小姐,又真的自小在杭州钱家娇生惯养的,这一切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根本就不是这样。 当年她离开杭州的时候,阿娘就对她说过,永远永远不要回去,那一次分别就是永别。 她是个冒牌货,钱家夫妇骗了侯府。 可是眼下,他们竟然要来京城看她。 这绝不可能的。 小鱼的手不自觉攥紧,将那张信纸捏得皱起。 信上的字,看字迹,的确是阿娘亲笔所写。 阿娘说过,他们不能再和她见面,若是再见,给人看出什么,钱家只能是死。最稳妥的法子,就是永远都不要再见了。他们在杭州,她在京城,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这事不对劲。 她蹙眉想了片刻,又拿起那信封看了看,却发现信封上并无驿站的邮戳,不由睁大了眼睛。 这信是阿娘所写,然而却未经驿站,直接到了她院子里。 这说明,他们是偷偷写信给她的。 这不单单是在告诉她他们要来京城,这是在提醒她,警告她,甚至于…… 小鱼一颤,刹那间面色如雪。 紫阳宫刘志瑾的画像一出,京城谣言四起。如林昇所料,就算是下了禁令,街头巷尾私底下讨论此事的人也并不少见。 从丰德年间起,大齐朝一向民风自由,清谈开放,不像前朝末时,百姓在街上连相互看一眼都不敢,生怕被巡卫兵抓去杀头。 如今这种太平年间,新帝虽说下了禁令,却也堵不住悠悠之口,更不能效仿前朝,动辄杀戮警示。毕竟他初登大宝,那么做,无异于自毁根基。 林昇被刺杀的事传出后,刘志瑾的事非但没被盖过去,反倒愈演愈烈了。 六月初三这日,皇帝在早朝时,突然提及此事。 “刘志瑾的案子,众卿家怎么看?”皇帝敲了敲桌子。 官员们摸不清皇帝用意,自然不敢贸然开口。 “谢丞,你怎么看?” “回皇上,先帝圣贤英明,怎么可能判下冤案?再者,当年刘志瑾一案发生时,老臣也在朝中,他与北翟勾结,是他发妻亲举,随后瓜州督查派人搜查,果真在他敦煌家宅里发现通敌的书信,和收受的黄金,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谢之舟道。 “臣附议,”忠勤伯也站了出来,“皇上,当年那刘志瑾和他妻子杨氏在敦煌可是一对神仙眷侣,恩爱夫妻,若非是为了家国大义,他妻子也不可能如此大义灭亲,依臣看。此人通敌叛国一事绝不会有假。” “两位爱卿说得都对,那么既然如此,”皇帝一顿,脸色透出寒意,“怎么这天底下还有这么多嘴在外头造谣,说刘志瑾是冤死的?” 谢之舟俯首:“百姓愚昧,听了紫阳宫的谣言,就信以为真。臣以为,应该加强禁令,严惩造谣之人,杀一儆百。” 谢之舟此言一出,朝内微微一静。 随后便有不少臣子在旁出言附和。 “此言差矣。”秦王道,“皇上,如今您治下,万里安泰,若用酷刑逼人住嘴,只会引发民心动乱,对国对家,都大有不利。” 皇帝看了他片刻,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他身后始终一言不发的林昇:“林卿,你怎么看?” 林昇:“几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 皇帝冷冷一哼:“现在可不是你和稀泥的时候。” “微臣不敢。”林昇缓缓道,“只是微臣觉得,最近这段时日,西胡和南楚都有使臣在京,此时若为了刘志瑾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已死之人闹得人心惶惶,恐怕是会给外族人看笑话。” 忠勤伯不以为然:“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区区小族,在咱们的地界,敢笑话我们泱泱大齐?” 林昇看着忠勤伯微微一笑:“伯爷,听说前几日您和罗大人在长乐坊赌棋赌输了?” 忠勤伯一愕,随即大怒:“朝堂之上,你胡言乱语什么?” 罗居住没想到林昇会在此时提起这个,虽说朝廷没有禁止官员去长乐坊一类地方,可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脸上也有些发红。 瑞平候也忍不住警告林昇道:“慎言——” 然而皇帝只是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出声训斥林昇,似乎等着他的下文。 谢之舟看在眼里,目光微微一变。 “伯爷息怒,下官只是敬佩您的气度,”林昇道,“罗大人虽说是赢了,不过赢得也不光彩,用了一些小伎俩,然而伯爷输了就是输了,也没有跟他计较,实在是大有雅量。” 说完,竟然朝着忠勤伯做了个甘拜下风的长揖。 忠勤伯被他搞得,怒也不是,喜也不是,只能僵硬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皇帝眯起眼:“林昇,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昇转而朝向皇帝:“微臣后来听说,伯爷回到府里后,打碎了两个焕彩珐琅瓷瓶和一个清玉石笔盅。” 忠勤伯立马跳脚:“血口喷人!” 林昇猛然看向他:“伯爷慎言,这可是皇上跟前,说错话那就是——欺君。” 忠勤伯一听,登时变了脸色。 一旁谢之舟冷笑道:“林大人真是喜欢绕圈子。” “微臣只是想让大家更容易明白点罢了,”林昇敛了笑道,“当面敢不敢,和背后敢不敢是两码事,这些外族素不安分,一旦有了轻视之心,就容易多生变故,对我朝不利。” 此言一出,大殿内再无人说话。 若是关系到大齐的边境安危,就没有小事一说了。 皇帝看了一圈众人,慢慢开口道:“这几日,朕也一直在想,这事该怎么办才好……若是照谢丞所言,言行禁止,的确能让天下人闭嘴,可是,他们是真的闭嘴么?” 他抬手点了点心口,指腹在那龙袍上轻轻一滑:“这么做,不能让人心服,非但如此,还会给别有企图之人可乘之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帝一叹,“从前先帝在时,常教导朕,对待百姓,不能一味用强,法度自然要有,可更重要的是治他们的心。” “再者,若你们真的对先帝当年的判决坚信不疑,又何必害怕重开此案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呆了一呆。 罗居正下意识抬眸看向林昇,林昇却还是那副稳若泰山之色,没有丝毫波动。 之前,皇帝还对刘志瑾一事震怒不已,绝不翻案重查,怎么短短几日之间就变了态度? 刚刚那些臣子,其实不是附和谢之舟,而是自以为摸得圣意,趋炎附势罢了。却没想到,皇帝已经改变了心意,竟然想要重查此案。 此时,林昇目光一转,看向秦王,秦王对他微不可见地眨了眨眼睛。 “这个案子,牵连众多,”皇帝也不管底下人如何反应,只兀自道,“就由秦王主审重查,刑部林昇、罗居正从旁协助,不日启程去敦煌——”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剧情的更进一步,意味着感情即将迎来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