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白鹤
临近黄昏, 天边火烧云卷,残阳如血。林昇站在窗前, 望着远处的火烧云,目光平静无波。 一抹黑影轻轻落在外廊边沿,上前对林昇低语道:“大人, 属下已经查明,当年刘志瑾与张芸有过一个孩子,刘志瑾被诛杀时孩子仅七个月大, 后来孩子一出生便无故夭折。” 林昇抬手按落在窗前:“那个孩子葬在了何处?” “就在净月庵后面的时樾山。” 静默片刻,林昇忽道:“已经有十年之久,尸骨还能见到么?” 那属下暗中咽了口唾沫方道:“还能见到。” 林昇收回手,轻轻转动指间的玉扳指, 若有所思。 “大人, 还有一事需禀,”那人道,“方才来讯, 说是昨夜缉押谢六进京的队伍遭到伏击, 所幸只损失了两个人一匹马, 被押的谢六仍安然无恙。” 林昇目光一斜:“伏击?” “不错, 对方先放暗器,后掷火箭,幸亏我们早有准备,以水车抵挡,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抓着活口没有?” “抓到一个, 已经给单独关押起来,您看,此人如何处置为好?” 林昇:“押去京城,直接送到刑部大牢,这伙人很可能与之前的几次刺杀有关,绝不能掉以轻心。” 二人隔着窗户说话的时候,屋里突然传出咚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碰落,掉到了地上。 黑衣人目光一变,当即道:“属下告退。”随后飞身一跃,消隐在半空中。 林昇伸手关上了窗,回身往里走去。 他绕过珍宝屏风,就看到床榻上的人身子竟有一半歪在了床下,她脑袋落地,双腿却还在床上,两只白生生的脚丫翘在那儿,十足的可笑。 小鱼懵着一张脸,伸手揉了揉眼睛,仿佛此时还没回过神来。 等清醒了些,隐约感觉到什么,往上一看,瞅见一张倒过来的脸,吓得马上就要大叫,却给他蓦地盖住了嘴。 “呜呜呜……”她挣动了一会儿,忽然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猛然一顿。 林昇俯首靠近她,面无表情,就连平时那种装模作样的笑都没有半分。 小鱼一个激灵推开他的手,慌忙从地上爬起来,结果勾着身上的被子,竟扭成了一团麻花。 林昇冷眼看着她道:“还没醒酒?” “我又没有吃醉……” 她嘟哝了一句,使出了吃奶的劲,才把身上缠成一团的被子解开。 一起身,才看到他白色的内襟边缘沾染了一点红色,那红色之中隐约泛着橙红的光泽,好像就是……她所擦的口脂。 小鱼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一些模糊的片段从她的脑海里闪现出来,惊得她几乎两腿发软。 林昇往前一步,她就心虚地一哆嗦,又连连往后退:“二哥……” 他神色淡淡的,丝毫也看不出有不悦或是发怒的迹象,然而越是如此,却越是让她忐忑。 小鱼站在原地,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垂着头不敢看他。 没想到那么一点葡萄酒,竟会惹得她如此神志不清,甚至于…… 本以为林昇会与她秋后算账,或是冷嘲热讽对她,却没想到,他竟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只不冷不热地问她道:“晚上还出不出去了?” 天色刚暗下来的时候,小鱼提着灯和林昇一道上了街,两人走到甘泉街时,天才彻底地黑下来。 今夜的敦煌城,与他们前几日所见的截然不同。 街头华灯高照,流光溢彩。横在屋楼顶端的丝线隐在夜色里,只看到高悬的灯光,抬头竟连灯都不能看到,唯有银色的光芒,千千万万,照耀着夜里如墨的水面,映出点点碎玉,犹若星辰。 到处是人,来来往往,有的在小摊前提灯看画,有的于石桥头驻足远眺,还有那些头戴帷帽、身穿胡服的姑娘家,袅袅娜娜地从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香风,昳丽曼妙。 小鱼起先还能顾着提灯,走一阵就目不暇接,只顾着左顾右盼了。 “放灯!” 一声高呼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一时间,所有人竟都朝着河边和石桥涌去。 小鱼和林昇正站在桥底下,人潮突涌的一刹那,竟似眼前一黑,她心里有些害怕的时候,忽然感到手上一暖。 一低头,便看到自己的手给他握住。 人潮无孔不入地侵袭,熙攘之声飞快淹没了水波的声响。 小鱼微一仰头,仿佛看到万里的星光,似乎……自己此时此刻是站在银河之中。 林昇垂眸望向她,正与她四目相对。 他的眉眼看起来从来都是温润和宁,不过,小鱼知道,那不是他的真实面目。 眼下,给这辰光笼罩,她竟生出一种幻觉,仿佛在那短短的一刹之间,看到了他的真正面目。 银色的光亮之下,明明灭灭的,是一副昳丽清绝的面容,有如碎玉浮冰,沼雪凌云,当中风采,动人心魄。 小鱼正怔怔地看着,忽然头顶炸开一声巨响,她猛然受惊,下意识地就躲进了他的怀中。 林昇只伸手将她搂紧,低下头对她沉沉耳语道:“今夜是岂兰节的最后一夜,听说有神仙驾临,妹妹看是不看?” 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就似乎有了别的味道。 小鱼强压下心里的异样,张嘴应了一声要去,随后就想要从他怀里出去,谁知搭在她后腰上的那只手臂却搂得更用力了。 她还想挣动,然而见人流又一次涌动起来,如浪潮般从身侧翻滚而过,突然心有余悸,便没有再乱动。 如此,林昇一路搂着她,一直走到了城东一家酒楼二层栏杆边观景。 此处灯光更盛,亮如白昼。 小鱼四下望去,疑惑道:“哪里有神仙驾临?” “就在你的头顶。”他道。 她闻声抬头,当即目瞪口呆。 有白鹤在夜空中飞掠,由下至上,过处雪光涌现。 而在那巨大的白鹤之上,竟立着一名身着水红色烟霞纱裙的妙龄少女。这少女脸似银盘,双眸清亮,生得极为明艳娇憨。 明明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面孔,小鱼却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好像自己在哪里见过她。 “大人在这儿呢。” 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二人回头一看,便看到罗居正站在身后。 小鱼忙福身行礼:“罗大人——” 罗居正先前只看到林昇,没想到小鱼也在,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匆忙回了一礼。 “大人是带四小姐出来玩么?” 见林昇点头,罗居正又拱了拱手道:“下官并非有心叨扰,实在是……有要事相禀,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林昇看了眼小鱼,小鱼忙摆手:“二哥去就是了,我在这儿等一等无妨。” 他看她片刻,便转身与罗居正走到五步之外的地方说话。 “什么事?” “发生了一桩意外,那启当家在家时竟被香鼎砸破了头。” 林昇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以前,”罗居正道,“头上那点伤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的眼睛好巧不巧给香灰烫着,大夫说恐怕是没办法……” 话没说完,忽然有凉风乍起。 林昇有所觉察,猛然转过身。 那巨大的白鹭如风帆一般降落下来,挥动翅膀,掀起狂风。 楼上桌椅、人群倒去大片,一时惊呼声四起。 那个立在白鹭上的少女,身姿轻盈如羽毛一般,仿佛并非借白鹤之力,而是全凭自身飘浮于虚空。 她笑意盈盈,略往前倾,伸手牵住了靠近栏杆边的小鱼,仿佛不施力道,就将小鱼的身子轻轻地带了过去。 罗居正怫然变色,几乎不能出声。 只在倏忽之间,小鱼已给那少女捉了过去。 她一低头,发觉自己竟坐在这白鹤身上,高悬数十丈,顿时浑身血液倒流,脚底发凉,连呼救都不敢。 那红衣少女原本还微微带笑,一转头看到林昇顶着白鹤挥翅的强风步步往前,脸上的笑意刹那间消失无踪,变作一片冰凉。 她冷冷一笑,又有些不屑一顾似的,一扬手,便有一串炫目的金光洒落而出,似乎是什么粉末,还带着异样的香气。 小鱼闻到味道,顿时大惊失色:“二哥不要过来,是软噬粉!” 金色的粉末碰到林昇的衣袖,竟发出滋滋之声,如同火烧。 罗居正已经闻到皮肉的焦味,却见林昇目光冰寒,竟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还要往前,不由浑身一震,飞快上前,将人拉扯住:“大人,万万不可——” 此时,那白鹤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终于展翅高去。 一时间又是狂风大作,街灯的光亮一时明,一时昧,似昼夜飞快更替,令人头晕目眩。 红衣少女和小鱼一同,随着白鹤的远去,消失无踪,只有先前小鱼手里提着的那一盏六角花灯,孤零零地倒落在地上。 风过去后,酒楼上众人都惊悸难言,如坠梦中。 罗居正:“刚才那到底是……” 他话未说完,转头看到林昇的脸色,猛然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