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山林一夜
圆月高悬, 层林落下碎影。血腥味被风吹至林中,又悄然飘散。 这山中无人的官道中的劫杀, 兴许得两三天后才会被世人所知。 端王护卫全灭,端小王爷失踪。这个消息, 即将引起轩然大波。 可事件的中心, 谢湛, 却没有心思去关心这些。 将夜抱着他钻进山林, 一路疾行,不知绕了多少弯, 才远离了官道。他见怀里的小王爷因为伤势冷汗岑岑, 一拉开安全距离, 便寻了一处天然山洞, 把他放了下来。 谢湛的喘息有些急促,夜风沁凉, 透过洞口吹了进来。即使有貂皮遮掩,他仍然脸颊透着淡淡的不正常的绯色,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将夜把他安置在平整的石块上,伸手搭在他额上试了试,皱眉:“发热?” 谢湛声音轻若游丝:“我一受伤就这样, 无事。”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你倒是看得开。”将夜见他满不在乎,心知他这辈子定是吃了不少苦, 才成了这一副浑身是刺的模样。 他直起身, 把柴火堆在一块, 狠狠一擦火石, 点燃火焰。他动作颇大,周身气压低了几度。 谢湛莫名其妙:“……你生气什么?” 将夜不说话,只是生了火,然后在暗淡的火光下,坐到他面前,撩开他的素色锦袍。 谢湛有些不自在,他一向忍受不了旁人的亲密触碰,只要有人越雷池,他就会厌恶反胃,从而有了他矜傲冷淡的名声。 但意外的是,在面对将夜时,这种反感像是从没存在过一般。甚至,他还本能似的有着亲近感。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谢湛垂下眼,眸底有着极其深沉的情绪掠过。 将夜似乎毫无觉察,他单手托住他被箭矢射中的腿,细细查看。裤子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 将夜用从马车上带下来的酒先净了手,再给匕首消毒,然后小心谨慎地下手割开谢湛的裤腿,在染着血污的碎布下,是苍白纤细的小腿,仿佛冰雪雕刻成,却因为箭伤破坏了和谐完美。 血液干涸的布料被从腿上轻轻撕下,谢湛倒吸一口冷气,咬着唇不肯发出声音。 将夜清理着布料的碎片,见他侧着脸倔强的不说话,温声安抚道:“疼就叫出来,我又不会笑你。” 谢湛不答,漆色的发丝软软垂下,遮住半张清傲苍白的脸,他浑身被冷汗浸透,骨头却倔强的很。 将夜无法,他无论哪辈子,表面看似温润淡然,骨子都硬的很,死活不肯露出软弱模样。 谢湛只觉得浑身忽冷忽热,难熬的很,目光落在他火焰下忽明忽暗的面具上,颇有几分诡谲冷酷,于是道:“你把面具摘了,怪吓人的。” 并不是命令的口吻,尾音有一点柔和,像是在无意识的撒娇。 “很好奇我长什么样?”将夜无所谓笑笑,道:“有什么影响吗?” “想看看救了我命的人真实容貌,很奇怪?”谢小王爷浅笑,掩下眸底深沉神色。 将夜确实也觉得面具有些影响视线,便也依了他,伸手从侧方将面具移开些许,露出他线条优美凌厉的下颌,然后是半张俊美到让人屏息的脸。 束起的墨色的中长发散落,遮白皙颈后的刺青。 光影在他的脸上跳跃着,从淡色紧抿着的唇,到高挺的鼻梁,深邃的轮廓。 尤其是银灰色的眼眸,如冰霜尽染,又似烈火焚烧,让他的容色美的几乎妖邪。 谢湛一怔,他本以为对方遮住脸是为了掩盖秘密或是不可见人,却万万没想到,他有一副俊美到极致的异族面容。 但他一丝意外也没有,甚至觉得合该如此,心里生出近乎柔软的怀念感。 “你是哪里人?北境?西域?或者是南疆?”谢湛轻声道:“银灰色的眼睛……很少见。”当然,也非常美丽。 “这下满意了吗?”将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匕首削断箭矢的杆,然后按住他的小腿,道:“乖一些,别乱动,我要把箭头挖出来。” “你来。”谢湛道。他的唇泛着淡淡的青。 他从胎中带出寒毒,沉疴多年未曾拔尽,平日不发作,一旦受伤,必然暴风疾雨般袭来,反复折腾他。 平日他都是以上好的药材慢慢调养,此时缺医少药,今夜着实难熬。 将夜把匕首放到火上烤了烤,准备下刀,道:“我会尽量轻一点。” “你砍人时候那么利索,怎么处理个伤口却这么优柔寡断。”谢湛道:“你尽管来,我不会喊疼。”兴许疼一些,还能保持清醒,撑过这寒毒发作。 将夜见他脸色不好,道:“那就好。”然后伸手按住他的动脉,手法利落地下刀,剜出箭头。箭头无毒,但又有倒刺,□□也疼到让人一度昏厥。 谢湛的脸色又白了三分,但他的确一声不吭,只有身体轻颤,说明他正在经受漫长的煎熬。 将夜用烧红的匕首清理他的伤口,小王爷几乎把唇咬出血来,发丝湿润地黏在他的颊侧,看上去狼狈极了。 将夜处理外伤的手法细致而利索,寻常太医都不会有他熟练。 谢湛十指抓紧了身下貂裘。 将夜见谢小王爷疼的厉害,便单手拂过他绸缎一样的漆色发丝,然后按在自己的肩上,分开他紧紧咬着的唇,道:“别咬自己,咬我。” 他都把自己嘴唇咬出血了,意识接近涣散,这样不成。 “呜……”谢湛眼底已经空茫一片,听着男人的劝诱,本能地张口,咬住他散开的衣领下的皮肤。 “再忍一下,对,就是这样,小王爷。”将夜感觉到肩上的刺痛,也不在意,一边安抚,一边拔开金疮药的塞子,在清理干净腐肉的创面上撒金疮药。 药效极好,但疼痛却是数倍的。 埋在他脖颈间咬着他的谢小王爷闷哼一声,发出惊喘,再次抓紧了将夜墨色的发。 这声音如山花坠落,又如蝴蝶点水,轻而柔软,有些旖旎。 将夜呼吸又是一沉,嗓音也显得有些嘶哑:“别乱动。” 谢湛早就疼的有些意识不清,伏在他身上胡乱磨蹭,灼热的呼吸在他脖颈处起伏。 将夜被蹭的火起,却又没法和病人计较,只得按住活色生香的美人,帮他进行最后的包扎。 谢湛中途就有点烧糊涂了,不然以他表面那副矜持模样,怎么也不肯像个猫儿一样依赖在他人怀里,还为了忍痛咬人的。 将夜试了试他的体温,却感觉明明额头烫热的很,身体却像是发冷一般,连嘴唇也有些乌青色。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寒毒,老毛病了。” “很冷?”将夜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一团冰,却又脆弱的像瓷器一般。 谢小王爷浑身的刺也竖不起来了,蜷在他的怀里,先是刺骨的冷,又是异常的热,他的骨头快化了,快要融成一滩水。 以谢湛的清傲,哪肯承认自己的软弱,只是垂着眼眸,凌乱地喘着。 他太冷了,只得本能地往将夜身上靠,这是他唯一的热源。 将夜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抱到火堆边,抽身离开,用貂皮将他的身体再度裹紧。 谢湛不满地抬起眼,他身上衣服凌乱一片,因为方才的磨蹭,露出底下白的透明的身体,仿佛是最极致的美景。 将夜这才意识到了今夜对他而言,是最艰难的挑战。 他苦笑,隔世的情人这幅样子向他索要温暖,他要忍住不越雷池,该是多么难熬。 “你回来……”谢湛动了动身体,却坐不稳,向边上倒去。 他侧身躺在石上,发丝蜿蜒如流水,扬起半张清雅的脸,黑眸里带着挣扎求生的神色,直直地看着将夜。 他不要死在这里,比起自尊,他的肩上还有北境,百姓与江山。 “小王爷啊小王爷,你这可叫我怎么办。”将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自己被这个眼神烫到。 他解开自己的玄色劲装,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然后借着火把自己的身体烤的暖和些。 谢湛蜷在貂皮里扛寒毒,脸色苍白,热与寒在他体内起了冲突,让他出现近乎痛苦的神色。他时而昏沉,时而清醒,时间已经不再重要。 但他身上还有那种剔透感,干净透彻,正如他的名字一样。 “端王殿下?小王爷?别睡过去。”他正在乍暖还寒中挣扎,依稀听到有人在耳边这样唤道,声音带着几分关切。 他听到有人轻声告罪,然后接触到一个温热的仿佛暖炉一样的身体。男人的身体强健有力,身上带着血腥和冷雪的气息,迷人至极。 舒适的温度让谢湛舒适的眉眼也松缓了几分,他也不管对方到底是敌是友,是什么心思,像溺水的人一般抱紧了热源。 现在没有缓解寒毒的补药,只得用最原始的方式帮他取暖。 将夜把自己身体烤热后,也钻进貂皮,认命地把冷的发抖的小王爷搂紧怀里,老老实实地当他的人体暖炉。 “不许走,将夜……”怀里的人已经意识不清,却执着地抓住他的手臂,柔软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轻而柔软。 “别乱动。”将夜呼吸沉重,眼底幽暗一片,却无奈地笑了。“你这真是……要命了。” 可是怀里的人似乎还在做梦,偶尔会咬着牙吐出些名字,看样子是噩梦。 自己来的太迟,他过得不好。 将夜呼吸明显一窒,无奈地抱紧了怀里的躯体。 罢了罢了,还能怎么办呢。 忍着呗。 现在只能期待第二天,小王爷不要直接翻脸把他砍了。 熬了一夜,谢湛的寒毒终于硬生生挨过去。他觉得身体沉重,仿佛被什么压制着,他睁开眼看了看,却在一瞬间汗毛倒竖。 横在他腰上的,竟然是一条坚实有力的手臂,线条完美匀称。 他愣了愣,然后抬起头,发现自己几乎是只穿着薄薄的亵衣就窝在男人的怀里,两人的姿势竟然惊人的贴合,亲密无间。 谢湛咬紧牙关,第一反应便是去摸自己的剑,想砍了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 “醒了?”将夜早就注意到谢小王爷醒了,支着下颌,发丝凌乱,懒洋洋地道。 “若是不醒,还要被你这样抱多久?”谢湛冷笑,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单手掐住他的脖子,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不记得,昨晚是谁喊我的名字,叫我别走?” “……”谢湛脑海里闪过数个片段,脸色难看。 “我又没对你做什么,不至于恩将仇报。” 他又气又恼,脸上也染上些薄红,垂下头冷冷地警告道:“不准近本王的身,否则我治你的罪。” “话不能这么说。”将夜躺在他身下,轻笑:“小王爷,昨晚我救你,替你疗伤,为寒毒发作的你保持体温,才让你能活到今天早晨,可以生龙活虎的骑在我身上……治我的罪。”他眯起眼,看到小王爷漂亮的下颌与抿起的唇,有种近乎动人的艳丽感。“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不过分?” “……” “打算怎么报答我?” 他只想给他一剑。 谢湛恼怒至极,手放在他脖子上,却又下不去手。他向来恩怨分明,心知没有将夜他早就死了,对方却毫不介意他的态度救了他数次。 挣扎半晌,他还是放开了他,支起身子试图下来,可不料他小腿处一痛,一个没稳住又跌进他怀里。 将夜:“……你这是要压死我?” 谢湛咬牙:“你其实可以不说话。” 谢湛挣扎半晌,疼痛缓了些,他想再支起身,却不小心擦到对方,却感觉一阵灼热滚烫。 谢湛一愣,顿时意识到什么,耳根子红了,恼道:“你干什么?” “小王爷,您可别再折腾我了。”将夜无奈:“您在我身上窝了一夜,大早上又这么折腾,这很正常。” 谢湛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是我的错。” 将夜目不斜视地放开他,直起身,矫健有力的身躯舒展,流畅的肌肉如同流动一般。然后把自己的衣襟拉好,将近乎完美的身体再次裹在衣服底下,轻声笑道:“都是男人,你怕什么,怕我吃了你?嗯?” 谢湛被他含笑的声音调侃,难免想到了些旖旎的事情,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男人太危险又太致命,若是不小心,可能就会跌进他的温柔乡中,再无挣脱的可能。 谢湛的确想要招揽人才,但这并不代表着他愿意赔上自己。 可是形势比人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伤腿上,这里是密林深处,若是他与将夜翻脸,对方扔下他,自己兴许就会死在出山林的半路上。 这于大局,于北境,于国家与百姓都不好。 “……说得对,都是男人,在乎什么。”谢湛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忽的笑了,清雅中带着些矜傲之气。“再说,吃亏的未必是我。” 他方才气急的模样消失无踪,将所有激烈的情绪收回眼底,又是一副温雅的模样。 “哦?”将夜见他嘴硬,撑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张脸俊美的近乎妖孽。 “再者,侯门大户之中,的确有人偏好于龙阳之道。”谢湛咬文嚼字,字字句句刺人得很,甚至用食指勾了勾他的下颌,轻笑:“本王虽不喜好如此,但以你的姿容,替本王暖榻倒是配得上,不如随我回王府,我会好好疼你。” 他此言纯属过个嘴瘾,最多惹一下将夜,给他添添堵。 但他没有。将夜乐意之至,所以从善如流:“替小王爷暖榻是我的荣幸,不知小王爷打算怎么疼在下?” “……闭嘴。”谢湛被反调戏,气笑。 “罢了,不逗你。”将夜看着小王爷又气的想打他,像个炸毛的猫,淡淡地笑道:“放心,之前我不过是说说而已,我又不会真对你做什么。” 当然,是目前。 谢湛半信半疑,将夜态度太过难以捉摸,他却也无可奈何。 若将夜真的要做什么,以他的状态,哪里反抗的了呢。 昨晚,对方真的是规规矩矩地搂着他暖了一整夜,而且还是应他的求助。事急从权,从道义上无可指摘。 方才,他只是自尊作祟,在无理取闹罢了。 他低头,将自己的外衣拾起来,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心跳,心想,他是不是有些太过依赖这个救命恩人了,好像他们已经认识许久了一样。 这不正常。 将夜为自己穿好衣服,又把散落在地上的刀佩在腰间。 谢湛敏感地看着他,像警觉的鹿,道:“你去哪里?”他心里一阵不安,生怕对方一去不回。 将夜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道:“怎么,怕我走了?” “……” “这么依赖我吗?”将夜笑笑,他知道是魂魄碎片的影响,谢湛想靠近他几乎是本能,更何况,对方现在还年轻的很。 “放心,我只是出去一趟。” “你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谢湛问道。 “……这也要问?” “不说,那就不许走。”谢湛道。 “行行好,小王爷,我可是忍了一夜,你让我去解决下不行吗?” 谢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苍白到透明的耳根绯红一片,颤抖着唇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将夜的话语带着蚀骨的暧昧感,温柔宠溺的很。 “小王爷,您的脸怎么红了?”他温声笑道:“还在烧吗?” “……滚。” ※※※※※※※※※※※※※※※※※※※※ 纠结了半天小王爷的性格,终于写了出来,希望大家喜欢。 将夜当年怂又撩,告白后还翻窗跑,现在已经进化成老司机大魔王了,不撩到你脸红心跳不罢休。 这谁顶得住啊。 顾美人:这叫前世栽树后世乘凉(深藏功与名) 我为了摸性格,改了又改,不想写的很水,找到感觉就好了,就可以快起来了。 将夜这次是人类,为了平衡,所以他得削。 武力值嘛,你们都懂。 眼睛是银灰色,头发是黑色,人类状态木有蓝条,武器也没带。 时管局:对你这种老发疯的,要严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