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传说之六
将夜被风神寻回, 重新带上神山时,却是戴着枷锁的。 他自知破坏了诸神的游戏,一定会惹怒神王。但是他见了燎原的战火,遍布的饥饿与贫穷, 却对自己强行结束这场战争的选择,毫不后悔。 万神殿上,少年的身姿笔挺而俊秀, 即使捆着沉重的铁链也压不弯他的脊梁。 神王见不得他如此桀骜,淡淡问他:“你可知罪?” 他昂首:“我无罪。” 殿内诸神皆漠然,甚至带着看好戏的神色,看着这恣意妄为, 不懂规矩的少年神祇。 于是神王长叹, 道:“这刀到底还是太利了。”锋利到无法控制。 法神却直截了当道:“他所作所为,皆是我指使。” 少年错愕,雪豹一样流畅的肌骨顿时绷紧, 回过头看了一眼神色莫测的法师, 他忽的唇齿颤抖了一下,道:“全是我做的,和法神殿下无关。” 可他的表现, 却在众神眼里,是实打实的忠诚于主神, 为其破坏游戏的行为开脱。 于是死神把玩着酒盏, 玩味道:“倒是个听话的小东西。” 修抬了抬眼, 轻笑道:“的确听话。”然后看似凉薄地勾勾唇, 微笑道:“多亏你了,我还是第一次赢下众神的游戏。” 战神面色不愉,道:“法神殿下此次不够道义,是男人就该真刀真枪地战场见,把我们的棋子都暗杀了算是怎么回事。” 修支着下颌,淡淡道:“怎么?规则里说过不准?” 战神:“这倒没有。” 修:“战神殿下都自己参战了,我指派从属神祇参与战争,又有何错处?”然后一抬眼帘,看向众人道:“有何不服,尽管说出来。” 没人吱声。 神王的神色也有些微妙起来。他养的刀为了避人耳目,放在中立的法师身侧养大,却被对方养的忠心耿耿,这倒是件奇事。 他本以为,将夜这样的狼崽子,是养不熟的。 法师向来中立,在神山的地位却是超然,于是神王宣判道:“既然如此,死罪就免了,先投入水牢关一百年。” 对神来说,百年不过转瞬,他的宣判顾虑了法师的面子,并不重。 修想说什么,却在接下来神祇的道贺声中放弃了。 将夜被扯着锁链,带离万神殿。 那坐在高位的法师依旧神色淡淡,两人的眼神一相接,将夜却在那片鎏金色的海洋之中,看到了起伏的波光。 他们擦身而过。 将夜被关进了神界的水牢,那里漆黑无光,是犯了罪的神祇才会去的地方。 一百年,神王上下嘴唇一碰,却是钉死了他的命运。 他被关在浸没膝盖的水中,四肢上缠着银色的锁链,牢牢钉在墙壁上。幽深黑暗,无人无伴,他还未自由,稚嫩的翅膀上却又加了一层束缚,仿佛要把他压在地狱之中,要他毫无翻身之力。 “一百年有多久?”他心里算着,骨髓却冰凉一片。“我在深渊之中,也不过待了四百余年,等到我出去时,那个人还会记得我吗?” “他愿意为我求情,为我担责,让我罪名变轻,我应当知足才对。” 可是将夜却莫名地想起了酒神的话:“你以为,不会有人看中他吗?” 如坠雪窟,浑身冰寒。 他的力量还不够强,自以为有几分生杀予夺的权力,便以为能够选择他人的命运。 现在的他,还不配站在他的身边。 水牢底下幽深黑暗。 不知过去了多久,连身体也被寒冷的水浸透,薄薄的囚衣紧贴着流畅的身体。他垂着头,似乎在沉睡,又似乎在逃避什么一般。 将夜在神山桀骜不驯,无人敢惹,是被保护的太好了。修替他瞒天过海,替他收拾残局,如今他捅破了天,落了诸神的面子,却是一朝跌落高楼,落了如此结局。 这寒水将他的轻狂自大洗去,将他的心洗练的越发坚硬冰冷。 他在想自己的出路。 一百年后,修身侧怕是会有其他从属了,说到底,他并不是唯一,以那人的慈悲胸怀,谁都会护着,对从属一视同仁的好。 神山又有几人还会记得,有这么一个敢在诸神面前宰了神王棋子的刺客? 他若是要往上爬,需要的是战斗,充满了血与痛的战斗。 …… 他不知昏睡了几次,也不知道醒了几次。 直到他听到水牢锁头的一声闷响,他浑浑噩噩,不知今夕是何年,伤痕累累的肌骨已经被寒水泡的皮肉泛白。 他太久没听到声音了,向着那一片黑暗看去,却看到了世间最温暖的一抹光。 金发的法神一袭黑袍,涉水而来。 他走到他面前,点亮了一簇魔法光芒。却看到半身被浸入水中的囚徒眼里蒙着一层阴翳。他太久没看见光明,乍一看去,却仿佛夜盲,只能见到朦胧的轮廓。 法师温柔地捧起他垂下的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袖中拿出药剂,一点一点地滴入他因为泛白的唇间。 价值连城的药剂,灌入他的喉管,多余的从他下颌流到胸口,然后融入冰凉的寒水之中。 将夜这才有了些说话的力气,他动了动被束缚的腕,声音低哑:“我在做梦?” 他倒不是第一次梦见修了,以为这还是幻梦,努力睁开灰蒙蒙的眼睛,试图透过那蒙蒙的白光看清楚他的轮廓。 高贵的神明双手穿过他泛着潮意的银色发丝,捧住了他的脸。 将夜感觉到脸颊上的温度,浑身一颤。 然后神明抿了一口药剂,俯下身,唇瓣覆上了他干裂的唇。 源源不断的力量伴随药剂,缓缓渡来,治愈了他身上经久的伤痕,那些翻卷的皮肉,愈合又裂开的伤口,都在渐渐地弥合。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施予者不带一丝情|欲,神圣而高洁。 而他哺入将夜口中的一口药剂,却是他毕生的甘霖,足以慰藉他的漫长年岁。 然后,修像是安抚雏鸟一般,低声道:“你自由了。” 你自由了,将夜。 将夜在牢里呆了十个月。 对他来说,却是一生那样长。而他无所不能的主神,私下里与神王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换,他不知道。 修牵着他的手,把他领出那足以埋葬一条神祇生命的长长甬道。 他双目缠着一条黑色的绸带,为了防止他被骤然的阳光刺伤眼睛。 将夜终究还是褪去了几分张扬,变得冰冷、隐忍而沉默,仿佛一切都不能牵动他的内心。 法师的手白皙修长,却成了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他平生第一次这样乖巧沉默,把一切都交给一个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仿佛这就是一辈子。 而这条路却是有尽头的。 法师在神山的长阶之上停下,面前是辉煌的万神殿,底下是碌碌人间。 他转过身,对他道:“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什么意思?将夜心里迟钝地想道。 他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到张皇了。 法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不再是你的主神了。”然后他看了一眼云层之下的人间,将他的武器与刺客袍归还,道:“你走。” 将夜颤抖了一下,他用力扯开眼睛上覆着的黑色绸带,狠狠地摔在地上,他厉声质问道:“你不要我了?”谁都能听出,他声音里带着颤抖。 法师不答,只是负着手,缓缓地走上了长阶。 黑袍逶迤在地,仿佛一片幽曲的黑影。而他长长的金发,更是明亮璀璨。 阶下的少年,因为刺目的阳光而流着泪,却仍旧固执地发问:“修,你不要我了吗?” 声声泣血。 法师的背影逆着光,却有着居高临下的慈悲,却又无情至极。 他没有回头,只是道:“你被神王流放了,走。” 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神山。 这是埋葬一切的坟墓。 这里礼崩乐坏,自由、意志、人性、善良……一切的一切,都是不允许存在的。若是执意坚持,只有死路一条。 将夜:“那你呢?”他的声音如同寒雪,冰冷凌厉,“你也认同了他,要‘流放’我?” 修:“……” 将夜甚至还觉得唇上留有余温,他以为那是温柔疼宠,却不料,那是对方最后的慈悲。 他的银眸里戾气一闪而过,几乎疯狂,那股汹涌而暴戾的情绪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恨不得将那温柔又残酷的人扯下云端,抱在怀里,揉入骨血。 知慕少艾之年,他却像断翼的雏鹰,不得不向深渊坠落。 从此,那些桀骜不驯,恣意妄为,那些光明、柔软与埋藏于眼底的爱恋,都冷却结冰,被埋入深深的心底,再不提及。 在法师的背影彻底消失的时候,他终于从这一场大梦里清醒了。 繁华却又血淋淋的神山,终究不是他的世界。 他为自己再度披上刺客袍,配上短刀,戴好轻甲,最终戴上兜帽。 隐藏在兜帽之下的俊美面容,渐渐地褪去了最后的动摇,覆上一层凝冻千年的霜寒,那霜华从银色的眼睫结出,蔓延至眸底,高挺的鼻翼,然后是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将夜向着神山之下走去,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肩膀到脊背,都是一阵酸楚。 少年人的身躯,在隐约地抽长,而他毫无所觉。 没有人再站在他的背后,为他收拾善后。 没有人再会为他锻造刀具,缝制战袍。 没有人会在万神殿上庇护他,为他揽下所有罪名。 …… 他总不能当一辈子的少年。 在他踏下神山的那一刻,他纤瘦的身躯,已经抽长拔高,有了成年神祇宽阔的脊背,强劲有力的身躯,与蓬勃的,毫无束缚的力量。 修交给他的最后一课,名为成长,也叫离别。 ※※※※※※※※※※※※※※※※※※※※ 将夜要长大啦,欣慰。 他要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因为他不能一辈子都依赖修,所以捅了一个大篓子。修最后还是帮他收拾了善后,与神王做了交换。但是他不会说到底是什么。 将夜最忍不了的就是小黑屋,就是因为了解他,修才做了这样的选择。 他知道将夜天生不属于神山,他是一只自由的鹰。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霜行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紫坠雪 5个;蓝蓝蓝蓝 2个;叶疏辞、玖九、巫言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霜行 20瓶;江旋 6瓶;解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