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雨滂沱。 水珠儿跟倒黄豆似得‘噼里啪啦’直往这车檐顶上拍打, 因为怕雨水飘进,所以车内门窗紧闭,人跟被闷进了一只大葫芦里般, 只听得这‘当当当’的嘈杂声响扰得自个儿头疼欲裂。 宁清衍稍显几分的疲累的伸手按住自己额头。 林家姑娘见状忙道, “九爷今日可是身子不舒服?” 雨大无法行船,但念着这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所以沈霖还是把此次会面的最终目的地给定在了漫清湖畔, 林家小姐瞧着也对这游湖抱有几分期待,于是不管咱九王爷有多不乐意,车队也顽强的停在了这离湖口的不远处。 车内只留有两人,宁清衍和林家小姐席地对座, 二人中间架了一张小方桌,桌案上还摆了一套做工精细的紫砂茶具。 九王爷闲来无事也爱摆弄摆弄这些小玩意儿,可今日却实在厌倦到连根手指头也不愿动弹。 听见姑娘在问自己话, 沉默之下反应半晌,这才又懒洋洋的抬起眼皮来应了一声儿,“嗯?” 话当是听见了, 但宁清衍不想回答, 所以便只用鼻音哼了一个小音调出来,不过他这调儿哼的好听,少年清脆的声线之下还混杂着慵懒、迷离,和几分言犹未尽的小性感,九王爷惯常懒散不认真,做什么事儿都是一副漫不经心却又格外能凸显自身魅力的模样。 这般不认真听人说话的状态也不遭人讨厌, 林家姑娘只再低了些头道,“今日风大,九爷身子冷,小女替您煮壶热茶喝。” 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茶道自然也是必学技能之一,单只看人伸手来执起壶身往内里灌了些清水,再打开茶叶盒子的动作,宁清衍便晓得这姑娘是懂茶之人。 只是............ 侧身偏头去将那窗户推开一道小缝儿,冷风袭进顿时吹的那林家姑娘打了一个冷战,宁清衍只瞧瞧窗外,然后道,“下雨天还是应该喝一壶青梅子酒才对啊。” 于是姑娘煮茶的手指头一顿。 宁清衍突然回头来问,“你喝酒吗?” 二八芳龄,情窦初开,头一回跟着芳心暗许的心上人这般相约携手游湖,哪晓得人家张嘴来上这么一句,也是林家姑娘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儿。 且不说这宁清衍是真不会说话还是这厮故意给人难堪,只是从良家小姐的角度来说,女人守妇德,识大体,温柔贤惠,相夫教子才是正道,连扯着嗓子大声说话都是不合规矩的,更何况还说什么喝不喝酒的话。 “回九爷话,小女子不喝酒。” “不喝酒啊!”宁清衍略微遗憾的摇了摇自己手里的扇子,尽管这后半句话自己没说出口,但明眼人仍是能在他的脸上瞧见一句,‘不喝酒那得多没意思?’ 这世道,男人好酒好/色倒是成了正常,林家姑娘自幼女德学的太多,反抗的念头和心思一样也没有,不求夫君待自己一心一意,只求他前程坦荡,家宅安宁,夫妻和睦便好,于是瞧着宁清衍这般刁难,她也不恼,只顺从低头道。 “若是九爷想喝,小女子也可陪酌两杯。” 宁清衍笑,唇角轻勾,眼尾上扬,这般俊朗秀美的模样,倒是让那林家姑娘瞧的再脸红心跳了几分。 姑娘家脾性温和,只管偷笑和脸红,宁清衍随口逗弄几句后也嫌没意思,不比苏家三妹妹那只顺毛猫,偶尔逆着摸两回她还能炸个毛。 想起苏蓉绣,宁清衍的思绪便再飘远了些,没说这酒喝还是不喝,只顺着窗户口的那条细缝朝外再多望了两眼,他心下抱怨道,‘说是要来寻本王,这话定是骗人的,那丫头从来都是嘴上说的最好听,又漂亮又会骗人,临了临了还拿着东西来哄本王一回,这等行径实在可恶。’ 沈霖携一众随侍在车外等候,知道他家王爷那个见着姑娘就百般刁难的怪毛病,就没敢走的太远,左右转悠了两圈儿还是觉得不放心,便偷摸潜到那车身旁去贴着自己的耳朵偷墙根儿听。 本是不担心他家王爷骗姑娘的本事,只是这宁清衍自从姑苏回来后,整个人就从不正常变成了更不正常。 尤其是听着他问人姑娘喝酒不喝酒,人家姑娘说不喝他还挺嫌弃的时候,沈霖就恨不得一脚踹开这车门,冲进去将这该死的九王爷反手一个过肩摔按压在地,然后顺手抄起一只紫砂茶壶给这脑瓜子开个瓤儿,看看那里头装的到底是水还是铅。 眼瞧着雨势见小,沈霖直觉这天儿不能再继续聊下去了,省得他家九爷一会儿还得再问人家。 “那你会胸口碎大石吗?” 伸手‘叩叩叩’敲三下,沈霖将车门推开道,“九爷,外头雨小了,您要和林小姐下车来走走吗?” 宁清衍偏头瞧瞧,外头的雨确实小了些,可仍是在下着,他正想道上一句,‘地上全是水,还走什么走?’的时候,斜眼一瞥又瞧见人家林小姐穿着的白鞋子和粉裙子,心下琢磨着这回玩的不愉快下回肯定就不会出来了,于是咱这祖宗就点了点头。 起身弯腰下了车,被沈霖撞了一个胳膊肘之后才反应过来再回身去接人,手指刚刚朝跟着自己踏出车门板来的林家小姐,人家便是目光低垂,手指轻颤的又生生被羞红了脸。 这姑娘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宁清衍实在是不解,他想你这见一面两面的觉着些害羞的情绪也就罢了,怎得两人坐着说了一早上话还这样呢? 姑娘家扭扭捏捏,弄得宁清衍自个儿都想将手给收回去,这模样弄得像是他跟要占谁便宜似得。 小手儿往前一伸,将将正要搭入那双骨节分明的掌心时,千钧一发之际面前那男人突然身子往后一滑,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马车被人向后撞击摇晃半分,林家姑娘略有惊慌的惊呼一声后身子也往后跌去。 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四周随从的侍卫纷纷拔刀而起,只沈霖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那林家小姐后才忙喊了一声道,“都住手。” 宁清衍的身手不说太夸张,但拦个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可就这么平白无故遭人扑过来给推了一个踉跄不说,人还规规矩矩的扑进了他那怀里。 得,又是一笔风流债。 沈霖彻底放弃拯救他家这只迷途羔羊的计划,只接着那目瞪口呆的林家小姐下车之后,才举起扇子敲了一下那带头拔刀侍卫的脑袋,他骂道,“没点儿眼力见儿。” 宁清衍冷不丁的被这苏蓉绣往怀里一钻,姑娘家不管不顾的一头扎进来,双手紧紧环住自己腰身,瘦瘦小小的身躯本没有太大的冲击力,可奈何这雨天路滑,自个儿脚底下也没踩稳,所以宁清衍就这么极没面子的被一个直到自己胸口的姑娘给撞到了车板上。 众人皆听得“哐当”一声闷响。 咱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人面桃花、唇红齿白、身姿挺拔的九王爷就这么极没面子的遭人袭击了。 本还想端着些架子,摆出一副‘无碍无碍,一切都还尽在本王掌握之中’的模样,可这后腰砸上车板撞得一阵钻心刺骨的疼,宁清衍一手抓着苏蓉绣一只肩膀,一手向后撑住自己的身躯,眉头紧皱,实在忍不住,嘴角微张还是咬牙哼了声。 “厄............” 寻着人,心下这才安定几分,方才苏蓉绣跑过来的时候也谁谁没瞧见,只是看见宁清衍的身影就跟个小石头蛋子发射一般扑进了人家这怀里,推得人连续后退好几步,但是好在宁清衍并未将她推开。 分明刚刚靠近的那个瞬间是有看清楚对方抗拒的动作,但宁清衍该是也瞧见了她,所以那手又被放下,乖乖束手就擒被人撞了个无可奈何。 听见头顶上那声吃痛的闷哼,苏蓉绣这才红着眼抬起头来。 “九爷。” 以往教过那么多遍的撒娇,这声儿喊的最是让宁清衍满意。 小姑娘眼波流转、楚楚可怜、小脸儿上沾满了雨水和淤泥,浑身**的抱在怀里还能透进一股凉意,面色苍白,唇眼稍显几分乌青,宁清衍想着站稳了在说话,于是伸手想将人从自己怀里推开一些。 谁知道握着人肩膀的手指头刚用了些力,苏蓉绣便是将头再度埋入他胸口,小臂收紧,低低喊了句,“九爷,救我。” 许是受了凉,所以声音稍有几分沙哑。 宁清衍身上很暖,苏蓉绣蹭着这怀抱才让自个儿身上回了些温度。 后腰的痛意散去,宁清衍无奈只好搂着人再自己站好,手肘酸麻也不知可有伤着筋骨,身上挂着个人,又看苏蓉绣实在太瘦太小让他也不忍心将人从自己怀中给推出去。 同苏霖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宁清衍率先做了决定,他抬手吩咐道,“回。” --------------- “四爷在不在姑苏跟咱有什么关系?” 沈霖莫名其妙的问了宁清衍这么一句话。 本来方才出那事儿就已经够荒唐的了,结果他家九爷还真是不管不问的闷头就把人给带回了家,自己送人林小姐回去的路上道歉道的嘴皮子都快被磨出血,掉头往回一坐还听了几句跟这事儿半毛钱关系没有的废话,沈霖郁闷极了。 宁清衍穿着的外袍被苏蓉绣蹭脏了不少,丫鬟拿了件干净的来给他换上。 沈霖道,“我说九爷,今儿个这事儿若是再让四爷给听了去,他往那林老爷子面前一撺掇,您同这林小姐的婚事儿黄了是小,可人若要反向站队,那这事儿就大了。” 宁清衍拿手指头敲敲桌面问道,“你们路上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好在人家大小姐不计较。”沈霖道,“就问了句这姑娘是谁,然后说瞧着人身体不好让九爷您好生照顾,说自己空了也会带着补品过来瞧瞧,看看人家这言行举止,再瞧瞧人家这知书达理的样子,九爷,我说真的,这个要是错过了您下辈子也再遇不着这么好的姑娘。” “瞎说什么?”扇身一合,抬手‘啪’一下敲中沈霖脑袋,宁清衍道,“人这是把自个儿当王府女主人了,能说出这番话来你当她什么善茬儿?” 沈霖抱着脑袋哀嚎,“要是这姑娘都不算善茬儿的话,您带回来那个心眼儿不还都黑成煤炭了?” 苏蓉绣这厮说不上好,敢独自一人往那荒郊野岭跑去掰下条胳膊再回家的姑娘,能是什么善类?敢仗着一枚玉佩的光就站在王府门口,咬着宁清衍的大名就开始大呼小叫的姑娘又说什么好?敢不分场合,不瞧不问的埋头就往人怀里钻,只顾自个儿哭的梨花一枝春带雨,靠着可怜博同情的女人。 这就能算得上是善茬儿吗? 沈霖心下不满,但宁清衍又并不想过多评价那姑娘的为人,于是只轻声道了句。 “本王在姑苏这几月住的也算是舒坦,如今那边儿遇着麻烦再回头来向本王求助,本王没有理由拒绝他们。” “怎么没有理由?就姑苏那地儿,最高不过一个正三品的知府,您这听着点儿消息就火急火燎的往那边儿一杵,四爷倒是巴不得直接同您面对面开战了。” 宁清衍同宁清逸之间的斗争,从七岁那年众臣向上施压立储开始,便一直持续至今。 圣上偏爱九王爷,这事儿是满朝文武,上下皆知,并且被摆在了明面上的事实,可又奈何比起母族势力的支持,宁清衍又远落下风,他娘是个什么人,长什么模样,姓什么叫什么甚至在进宫以前是做什么的,所有所有,宁清衍全部半分不知情。 父皇并不肯告诉他,也不许他开口去问。 而反观人四王爷,外公是开国元勋,大舅太师,二舅太尉,三舅提督,小舅御史大夫,家中独独一个小女儿,也是人家娘亲,如今还坐镇六宫被封了贵妃。 就沈霖这小毛头子,那都是圣上为了平衡两方势力打发来给宁清衍做后盾的,毕竟那家伙的爷爷同样能在朝堂之上分据得一方势力。 如今只是海面平静,因为这四爷不管怎么折腾人九爷就是不接招,任你翻江倒海、上蹿下跳,我自不动如山,所有的风云诡谲全在海面之下进行抗衡。 而如今,这般平衡是要被强行打破了吗? 沈霖道,“别的废话我也不多说,总之九爷您要问我的意见,那下官持否认态度。” 宁清衍沉默。 沈霖的话自然是有他自己的道理,虽然如今有沈家支持,但宁清衍背后的势力还是远远不足以与四王爷抗衡,而苏蓉绣能独自一人带着唐丰的口信跑来皇都城报信,那么必然是姑苏出了就他们那地儿最大的正三品官员也无法解决的□□烦。 宁清衍若是去了,救了,再落下什么解决不了的烂摊子,那四王爷就能抓着把柄继续同他纠缠。 而如今正是积攒靠山的时候,若是被人拖住一条腿,那么后果自然不堪设想。 “九爷?”那日在门口帮过苏蓉绣一回的青衣姑娘敲门之后探入自己的脑袋来,察觉到屋内气氛稍有几分沉闷后,便直接了当道,“苏姑娘换了衣裳,现下正急着到处找您呢。” “九爷,女人这玩意儿,您上去了,想要什么样儿的没有?” 宁清衍不说话,只抬头朝外瞧了一眼,他想,这雨,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