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姑娘家指尖冰凉, 浑身湿透,因为太害怕所以身子抖的厉害,即使早已预见了这般结局, 眼底也倔强的燃起最后一抹希望, 她在问,她在期盼, 她想告诉宁清衍她的二哥不在这些尸身之中, 她也想听宁清衍能说一句,你二哥他,或许还活着。 雨又下大了些,宁清衍右手撑伞, 左手被苏蓉绣紧紧拽住,他颇显为难的将身子往前倾去,以便手中的雨伞能最大程度的伸出去多为对方遮着些风雨。 尽管这个动作对现在的苏蓉绣来说, 起不到作用,也并没有意义,但他仍是想再多为她做些什么。 后院负责清理尸身的官差上前来贴在沈霖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话, 沈霖皱眉, 又贴到宁清衍的耳边将这段话给转述了一遍。 宁清衍听完后眼眸猛抬,他有些吃惊的看向沈霖,在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点头之后,这才将手中的雨伞交出去,然后改了双手来将还瘫软着跪在地上的苏蓉绣伸手扶起。 “答应本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 活着的人,始终都要好好活。” 后院梧桐树下,挖出了一具男尸,经唐丰辨认后确定,那正是苏蓉绣心心念念寻了这么多天的二哥,苏暻綉。 陪着人到了现场,唐丰已经站在那棵被挖开的大树边上等候,他的脸色并不比苏蓉绣好看多少。 梧桐树仍然挺立,但是那树根之下被挖开的巨大土坑以及被刨至路边的泥土和雨水混合在一起,苏蓉绣白色的绣鞋只往那泥泞里踩出一步,就再没办法继续走了。 二哥平日里最是爱干净,也最是喜欢白色的衣裳,讨厌下雨天不爱出门也是因为怕这雨水会脏了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面容朝下的趴在那土坑里动弹不得呢? 坑底还站着官差在继续拿铲子将泥土铲出,直到众人动手费力的将那具尸身翻过来的时候,即便满脸沾满了泥污,但苏蓉绣仍是清清楚楚的瞧见了那张脸。 "二哥。" 苏蓉绣快步上前,却被唐丰伸手拦下,“蓉绣,你不能下去。” “那不是我二哥对,那不是我二哥对。” 明明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明明在好几天以前心里就默默开始接受这样的事实,可真正确认的最后一眼,苏蓉绣却是怎么也不肯再相信。 “那不是我二哥。”她愤怒的大喊,并且用力的想要将自己的手腕从唐丰的手心里抽出,“二哥他讨厌雨,讨厌泥,他怎么可能把自己弄得那么脏?” “蓉绣,你先冷静一下。” “我不冷静,你说要保护他的,你说要救他的,你说九爷来就没事了,九爷来了,可是我二哥他为什么会这样?” 质问的嗓音尤其尖锐,伴随着这雨声,苏蓉绣头一回能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带着温度的眼泪就这么大颗大颗直往外冒。 她再也没有二哥了。 她,再也没有二哥了。 “放我下去看看他,我就只看一眼,二哥他说要等我回来的。” “他骗你的。”唐丰瞳孔微颤,“他也骗我了。” 苏蓉绣不敢信,她身子再往下坠去几分,只能靠唐丰的力气才勉强站稳,她不停的摇着头道,“不可能,二哥不会骗我的,二哥他,不会骗我的。” “他骗你了。” “他不会骗我的。” “他骗你了。” “他不会,他说要等我,他说他喜欢。” “这两句话都是骗你的。”唐丰拽着苏蓉绣,想要喊醒她的语气出奇的平稳,“他不这么说,你怎么可能会走?” 苏蓉绣仍在大口喘息着平复自己的情绪,脑子里混沌一片无法思考,只有那么反复的几句‘他骗你了’,‘他不会骗我的’,‘他还在等我’,‘他已经不在了’这样的话在不停的打架,她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二哥不会骗我的。”无法正常的去思考,苏蓉绣只好反复念叨着这么一句话。 她坚持要自己亲自去看一眼,否则无论如何也不能认命的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苏蓉绣又拉又扯,甚至还上了牙去咬,可唐丰就是死活不肯松开她。 苏蓉绣崩溃大喊,“你放开我呀,那是我二哥,我连看他最后一眼都不可以吗?” “九郎。” 宁清衍跟上前来,虽然知道唐丰也是怕苏蓉绣情绪失控的太严重所以才这么做,但始终,这都是要接受的事实,并非有人拦着就能减少半分痛苦,与其如此倒是还不如放她去看,于是宁清衍使了个眼色,唐丰这才无奈的松开了抓住苏蓉绣的手。 脚底下一软,整个人就这么滑进了那个大大的泥土坑。 坑底的官差纷纷让开路来,苏蓉绣伸手去抱起她家二哥的肩膀搂进臂弯里,手指颤抖着去探了鼻息。 “二哥。” 苏暻綉的满脸沾着的全是污泥,苏蓉绣拿手去擦,可是因为自己手太脏的缘故,所以越擦反倒是弄得二哥那张脸越是脏了,于是她又换了自己的袖口,一寸一寸,一点一点,那把俊秀的面容擦拭的干干净净。 二哥闭上眼也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眉头从来不会夹起,嘴角边也总是含着笑意,嘴角的破损仍是留在这具身体之上,那是苏蓉绣那日从贺家跑出来扇他的那个巴掌。 甚至都还没有时间愈合。 “二哥。” 再收紧了些自己的手臂,苏蓉绣紧紧抱住那人,想要将自己所剩不多的体温分给对方一些,二哥太冷了,身上冰凉凉的没有半分温度。 还是不肯信,哪怕人就在怀里,也还是不肯信。 可是手臂越收紧,反倒越是能感受到那个人在怀中的僵硬,完全没有生命气息,无情的事实总是这么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提醒着苏蓉绣,直到胸口抵着一处坚硬时,那手臂才又缓缓松开来。 伸手探进那衣襟,手指摸出一柄被折断的团扇。 急喘了两口气,苏蓉绣再也控制不住的失声痛哭,她认得,这是她那天在贺家门口当着二哥的面折断的团扇。 明明是最后一天了,她也没再,没再对二哥好一点。 “沈大人,东厢那边翻出一间暗格,里边儿救了两个已经晕倒的小姑娘出来。” “小姑娘?”沈霖听着也觉得好奇,虽是不认识,但突然在心里无比认同起了他家九爷这大手一挥就要拆房子的英明举措。 这不,又救了两条人命。 宁清衍回过头来,“刚刚不是说四妹五妹没找着,二哥和四娘也没找着吗?两个小姑娘应该是四妹和五妹了,二哥现在也在这处,还有个四娘去什么地方了?” 沈霖委屈的将小嘴儿一撇,“九爷您这话问的,我能知道吗?” 九爷不说话,九爷只用‘和善’的目光盯着自己。 沈霖泄气低头道,“得得得,我继续全城给您搜去。” 淋了雨,受了刺激,此前积攒的所有情绪总算到了爆发的临界点,苏蓉绣晕倒的时候,宁清衍还正在吩咐着沈霖要记着做什么事儿,四下突然哄闹开来,只听有人在喊。 “快快快,快把人给捞出来,这死人身上有尸气,可是不能让活人给沾了去。” 部分民间地区确实是有这样的说法,不吉利,沾阴气,活人死人,阴阳两道,终归不是一路人,便是不合适能呆在一起太长时间,否则这活人身上的阳气便会被死人吸走,然后生病,撞邪,甚至猝死。 宁清衍将人带回了陆家,觉得自己在不合适,便随手招了五六个丫鬟进房来伺候,老大夫把完脉开完药从内寝里出来的时候,宁清衍手里还抓着一本书望向窗外发呆。 “苏姑娘受了些风寒,再加上急火攻心导致的体虚,发热,神志不清,现下病情并无大碍,只肖抓两贴祛湿、凝神、安气的草药熬煮后服下便好,这几日要多注意休息,饭食吃清淡一些。”把病情大致说过一遍后,老大夫才问,“九王爷可还有吩咐?” “嗯?”宁清衍回过神来,他这才点头道,“啊,好,退下。” 内寝的帐幔被放下,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丫鬟忙进忙出的身影,方才抱苏蓉绣回家的时候她浑身滚烫,一路呓语的厉害,手指头只紧紧扒着自己的衣襟,将人放到床榻上后也不肯松开,宁清衍动手扯了两下扯不开,一旁的丫鬟便也来帮忙。 “不要,不要,别走。” 宁清衍怕弄疼对方所以没用劲儿,谁知丫鬟刚把这两人分开,苏蓉绣便立即紧张难过的抖着双手又哭出了声儿来。 “本王在。”宁清衍始终还是不忍心,于是代替衣襟将自己的手指递给了苏蓉绣。 姑娘家依旧哭的厉害,拽着手就不肯松,宁清衍本想等人睡熟了再将手指抽出来回避,谁知没坐一会儿,身旁的丫鬟便过来同他道。 “九爷,苏姑娘的湿衣裳若是再不换下来,怕是病情还会加重,您看?” 宁清衍皱眉,他试探着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指,结果刚朝外用了些力,苏蓉绣那张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的小脸儿又痛苦的全部拧在了一起。 “本王转过身去,你们给她换。” 丫鬟们听话照做,可是衣裳脱到一半又犯了难,“九爷,您的手,这衣裳套着您的手没办法脱下来。” 宁清衍沉默两秒道,“拿剪刀剪掉。” 于是待姑娘打理妥帖后他才回过头来,虽是盖着被褥,但露出来的那两只细腻逛街的双肩和那白皙细长的脖颈落入自己眼底时时,宁清衍心脏猛跳一回,又立刻转回身去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大概半个时辰后,待苏蓉绣睡熟,宁清衍这才小心托住她的手指将自己的手给抽出来。 沈霖过来寻人时这主子仍是在发呆,他坐下道,“九爷,盘问过了,那俩姑娘就是苏家的老四老五,人救回来的时候俩孩子还懵着呢,说是被她家二哥给塞进那地窖里的,别的什么都还不知道。” 宁清衍叹了一口气,伸手按住自己发疼的额头问,“人呢?” “她们大姐给带回贺家去养着了,唐丰倒是说贺家不愿意的话他也能养,不过毕竟俩小姑娘不合适,我还特意给那贺成章嘱咐过,想来他也会卖九爷这个面儿,不至于为难。” “苏暻綉呢?” “说起这苏暻綉倒是奇怪,九爷,您知道吗?方才仵作给苏家人验尸后,说是所有人体内都有中毒反应,就他没有。” “他是被活埋的?” “不是,胸口有锐器伤,应该是被人拿匕首给捅的,而且伤口就这一处,捅的也不算深,凶器之后被拔出,人应该是失血过多致死,匕首倒是在那淤泥塘子里摸了一把出来,不过血迹什么的早没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案子是没奇怪,但是那伤口奇怪啊。”说这话的时候,沈霖还特意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后这才回头凑近了宁清衍道,“九爷,这事儿若是四爷干的似乎就不太合理了,就苏暻綉那伤口,我自己也亲自看了遍,他那就,他那应该是个女人下的手,伤口浅,而且刀锋向下,完事儿还把刀给拔出去,一看就是没什么经验的家伙干的。” “捅完人立刻拔刀确实容易造成血迹大量喷溅从而不好清理现场的后果,但是最近姑苏总是下雨,影响应该也不大。” “九爷,四爷不可能会带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出门办事儿的,他这人办事儿有多谨慎多不留痕迹,您还不知道吗?” 宁清衍抬头,“本王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确定是他做的。” “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苏家给牵连进来,就算他想把陆琬宣塞给苏暻綉,再利用苏暻綉来控制苏姑娘,然后借以达到控制您的目地,可最后您不是没带苏姑娘走吗?按理说事儿到这就应该喊停了呀。” “也许就是因为本王没带苏蓉绣走,所以四哥才会恼羞成怒,下此毒手。”宁清衍稍有焦躁的站起身来,“他费那么大的心思,下了一盘棋,结果到头来发现自己就没有一颗棋子摆对地方,四哥自小心高气傲,发现被人耍了,自然会有种被本王玩弄于股掌的愤怒,他拿这事儿给本王一个下马威,倒正好是算警告了,杀鸡儆猴,这就是和他作对的下场。” “我去。”沈霖无语,“要真他娘的是因为这个,九爷您这罪过,那不是闹大发了。” 宁清衍沉眸,并不说话。 门外来了个小姑娘,敲了敲门板才通禀道,“九爷,四爷那边说发现了案件新线索,请您过去瞧瞧呢。” 沈霖点头,他笑着同人小姑娘道,“知道了,咱家九爷马上过去。” 小姑娘乖巧点头,转身蹦蹦跳跳的离开了院子。 沈霖起身道,“这案子四爷也没插手,他能发现什么?” 宁清衍长出一口气,“他的人,应该一直跟着我们。” 这几日被折腾的心力交瘁,宁清衍的精神状态瞧着也不是太好,迈腿踏进四王爷屋内时,看到的便是以唐丰为首,跪的这满屋子人证。 “哟,九弟来了,快赐座。” 丫鬟们引着宁清衍落座,并在他手旁上了一杯热茶。 宁清逸摇着扇子道,“这脸色看着怎么这么差?身子又不舒服了?” 宁清衍道,“无碍,四哥发现了什么?” “天大的秘密。” 故作神秘的一个挑眉,倒像是想勾起些宁清衍的兴致来,示意了堂下众人可以依次通禀的时候,众人才纷纷陈诉起了各自的口供来。 仵作道,“回禀九爷,小的今日奉命对这苏家三百多口枉死冤魂做例行尸检,确认除那苏家二少爷是被人拿匕首残害致死外,其余人都是被毒杀。” 拿刀的官差道,“小的今日在那苏家三小姐房内的梳妆盒内搜出了一包剧毒□□,经仵作检验后确认和毒死苏家其他人的药物一致,并且在厨房的水缸旁看到了有遗留的白色粉末和包药用的黄纸,初步断定苏家人正是因为喝了这缸下过毒的水做的饭才会集体中毒。” 只听了两个人的话便觉得不对劲,宁清衍皱眉打断,“等一下,二哥这是怀疑苏家三妹妹?” 宁清逸挑眉,“本王只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根据目前查找出来的结果看,证据倒也确实在指向她的身上。” “苏家三妹妹那般柔弱无力,她能拿刀捅死比她高一个头的亲哥?” 仵作忙道,“根据检验,苏家二少爷在受伤的时候并没有反抗动作,由此可见刺杀他的人应该同他非常亲近,所以他才会没有防备,遭人毒手。” “作案总得有动机,她莫名其妙杀她二哥做什么?” 宁清逸挑眉,那堂下跪着的一膀大腰圆的女人忙站出来道,“事发当日,我正在清风阁二楼骂家里养的那群姑娘们跳舞跳不好,结果听见楼下有人吵闹,这才推开窗户去看,结果正巧瞧见那苏家二少爷和苏家三小姐在楼下吵架,说些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然后三小姐便打了二少爷一个耳光,跟着自己哭着跑了。” 宁清逸回头去网宁清衍,“听见了吗?九弟,事发当日两人起了冲突。” 宁清衍沉眸。 那女人又道,“九王爷,奴家嘴里的话绝对是句句属实啊,何况那日的事儿,也不止我一个人,楼里头的姑娘小厮客人们也全是听着看着了,您若还是不信,可以找对门儿做生意的人也问问,这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瞎编的胡话。” 宁清逸笑着摇了摇扇子,然后压低了声音回头去冲宁清衍道,“九弟,四哥明白你护短的心情,不过这为了维护自己身边的人就撒谎作假口供的事儿,一经彻查可是要从重处罚的哦,这一回四哥就不和你计较了,下次记得骗人之前先把自个儿脚印擦干净。” 苏蓉绣分明就是事发当日离开的姑苏,若是强行说她作案之后跑去皇都找宁清衍求救,两人再回头到姑苏来演这一场戏,或者说苏蓉绣自个儿作案然后回头去骗宁清衍,贼喊捉贼,这倒都是能说通。 但..................... 宁清衍道,“一个姑娘,毒死一家三百多口,捅死自己二哥,再将人全部捆上石块儿分别沉入五个池塘内,然后挖了个七尺长的深坑将人埋进去,收拾好所有东西后把自己收拾收拾,从姑苏跑来皇都找臣弟,这事儿,做起来未免也太难了。” 宁清逸道,“很难,但是可以做到,对么?九弟。” 唐丰倒是可以作证苏蓉绣离开的时候苏家的人还安然无恙,但是从来这般维护苏家,甚至宁肯冒着搭上自家老爹头上那顶乌纱帽的风险,也要救苏蓉绣出姑苏的人,在听到这样一番胡说八道的污蔑后却不站出来为她说话,是不是侧面印证他自己现下也是被人威胁过的情况呢? 宁清衍虽身处漩涡中心,但他真心不希望卷进更多无辜的人来,怕自家四哥又像对苏家做什么一样再去动一回唐家,于是他便从头至尾没有去点过唐丰的名。 “如果只是和哥哥闹个脾气吵个架,就能动手杀掉全家,这理由,太牵强。” “这可不止是和哥哥吵了个架呀。”宁清逸朗笑开来,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堂下立刻来人端着证物盘,送上了苏暻綉到死也还塞在自己衣襟里的那柄红色坠银条流苏的团扇来,“虽然扇子是折断了,但那扇柄上可是清楚明白的刻了苏蓉绣三个字儿。” 苏蓉绣的东西,在苏暻綉的身上。 宁清衍又想说什么,不过宁清逸没给他机会。 那日替苏茗绣主持婚礼的媒婆连滚带爬的从堂下站出来道,“我可以作证,那日苏二少爷送苏大小姐来贺家成婚时,苏三小姐自己手里拿着这柄团扇,就在我喊道夫妻对拜的时候,她自个儿拿的这折扇掩面朝那苏二少爷做了拜礼,千真万确,贱婢绝不敢说半句假话。” “听见了吗九弟,这可是,情杀。” 三小姐喜欢二少爷,但二少爷碍着双方兄妹的身份一直拒绝,所以三小姐由爱生恨,干脆杀了这全家。 话儿编的倒跟真的似的。 “可是................”宁清衍只琢磨着还能有什么细节能反驳这指控,按头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不是还救了俩小姑娘出来吗?于是猛地从座位上起身,他道,“四哥寻到的这线索确实能对案情起到梳理侦破的作用,不过今日臣弟和沈霖去苏家的时候还有旁的收获,这苏家二少爷在出事之前把自家两个十四岁的妹妹藏进了苏家存酒的地窖,试问,若凶手真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甚至他苏暻綉一只手就能制服的程度,他至于这么害怕的还把自己妹妹藏起来吗?” 宁清逸眉头微皱,像是并不知情此事。 宁清衍起身,也学着宁清逸的模样凑过头去压低了声音道,“四哥,下回办这种事儿,也要记得把脚印儿擦干净,这回臣弟也就不拆穿你了。” 宁清逸咬牙,“是吗?那两个小姑娘呢?不带上来做一回人证?” “四哥又想杀人灭口吗?”宁清衍笑,“这种事儿真的不必做了,苏家那小姑娘一带回来,沈霖就立即提审做了口供,卷宗上头盖着官印,就算人再没了,沈霖也是可以站出来作证的,难道四哥还怀疑三朝忠烈的沈家为在这么件事儿偏袒维护做假口供吗?” “那也不是不可能呢?” “四哥,你真当臣弟是只软柿子能任你揉捏?”宁清衍的视线扫到堂下跪着的唐丰,他轻声道,“你威胁唐丰我管不着,但苏家三妹妹本王是保定了,你要往她身上扣这么大的帽子,我也能理清楚线索再把她给摘出去,倒是苏家还丢了个四娘没找着,四哥,记着把人藏好了,千万别让臣弟看见。” 话毕,懒得再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口供,宁清衍起身一个摆手,便是头也不回的带着沈霖离开。 只气的宁清逸顺手砸了一遍桌上的茶杯茶壶,吓得堂下众人瑟瑟发抖,不敢抬头时才让人将他们全数给轰了出去。 “确认尸身的时候不是说一个也没少吗?为什么老九还能再揪出两个小丫头片子来?” 夜深,陆浩轩带着家姐陆琬宣两人各自立在四王爷身旁一侧,堂下跪着的是抖若筛糠,面如土色的四姨娘。 “说话。”宁清逸怒气冲天,只想着宁清衍下午同他说话的那口气和神色就气的直咬牙,“废物,全是一群废物,回回做事儿不弄出点儿纰漏来自己心里还不痛快是。” 四姨娘哭喊着求饶道,“是贱婢的错,都是贱婢的错,是贱婢当时太害怕了所以疏忽数漏了人数,是贱婢的错,都是贱婢的错,还请四爷责罚。” “责罚?”宁清逸口气里带着笑意,“这般大的纰漏你觉得是责罚就能解决的事儿?” 本来是想借这事儿给老九一个下马威,结果转头来倒是被人家揪着错漏能随时随地反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回回耗尽心思布下一盘大棋,劳财伤神不说,最后还得遭人反将一军,这又如何能令宁清逸不生气? 四姨娘从未见过这般阵势,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便只好反复念着那两句,“四爷饶命,四爷饶命。” 陆浩轩站出来求情道,“四爷,这事儿或许也还有回旋的余地,何况就九爷如今待苏家三妹妹的那份心思,他也不会轻易的将人给交出来,我们把这帽子往苏蓉绣身上扣,若是惹恼了九爷,他们那边儿再把唐丰推出来挡罪,咱们两边都是讨不着好。” 宁清逸扶额轻笑,“本王这九弟,虽然看似混账不着调,但为人最是正直,他会把唐丰推出来?本王可不信。” 陆浩轩道,“若是平常,九爷自是不至于害他唐丰,但如今,唐丰被咱们拉拢过来,他不站出来为苏家作证,九爷为了保他那心头好,这事儿就难说了。” “你真当唐丰被咱们拉拢过来了?” “四爷,不管他唐丰如今抱着什么心思,哪怕是做了个中立的墙头草,但只要他不站出来指控,九爷那边儿掌握的东西不也就只能算是个猜测吗?” “谁说他只有猜测?”宁清逸拿下巴指了指堂前跪着的四姨娘,“我们身边不是还放着一个□□烦吗?这玩意儿要是让老九逮着了,你觉得他掌握的证据还能算是猜测?” 这就是典型的活生生将自己给玩脱了的案例。 本来只是想给个下马威,给对方做点儿警示和恐吓,结果到头来倒是自己把自己的尾巴给交到了人家手上。 宁清衍从不屑于在明面上和谁斗个不可开交,但这一回,却是又实打实的同自己说,四哥,记得要把尾巴藏好哟。 听人点到自己,四姨娘哪怕再蠢笨也晓得四王爷嘴里的那个□□烦就是她自己,于是顾不得再害怕发抖,只跪着往前蹭去两步抓着陆浩轩的衣摆边求救道。 “陆公子,陆公子你救救我啊,我背着大当家同你好了这么多年,你要我做什么,我二话没说就全听了你的,暻綉那孩子虽然较真,可我和他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呀,你们要我动手我便动了,现如今我什么也没有,你们怎么能卸磨杀驴呢?” “卸磨?”宁清逸笑道,“还杀驴?” “数漏了两个孩子的确是我的疏忽,可是当时死了那么多人,我哪里真的敢一个个记着数过去?我这几天日日夜夜都在做噩梦,一闭眼就是满地的血迹,为了帮你们我都家破人亡了,你们怎么能这般不讲诚信?” “好了。”陆浩轩皱眉将四姨娘拦下,只回头朝宁清衍请罪道,“四爷,这事儿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干净,您要杀她灭口我无话可说,但是如今苏家三妹妹还在九爷身边儿,要是这事儿回头九爷来咬咱们,咱们手里头有张牌不是正好能反咬回去吗?” 苏蓉绣能指控四姨娘,四姨娘不也是同样能指控苏蓉绣?现如今没有物证,但这双方的人证数下来也就这么三两个了,若是四姨娘再一死,对方倒确实没有法子再钻进来,但同样,他们也没了法子再钻过去。 再说人什么时候都能动手除干净,但除掉的人却是再没有机会站出来说话了。 宁清逸按着额头想了一会儿,随后抬眼道,“这事儿虽然办的不漂亮,但好歹塞了个女人到老九的身边儿,那苏家三小姐看着温润无害的,实则也是个黏人的小狐狸精,本王看老九拿她还没什么办法,倒是正好,误打误撞也算成了件事儿。” 陆浩轩道,“那苏家三妹妹性情贞烈,她未必会和九爷走。” 四姨娘也忙道,“对对对,以前暻綉在的时候,一直想把蓉绣托付给唐丰,现如今暻綉死了,蓉绣她也许会留在唐丰身边。” 宁清逸慢吞吞的摇着自己手中的折扇,“她想跟唐丰,那也得有这个机会啊。” 唐丰他老爹被撤了职,监管不力加督查不善,做了这大半辈子的官,到头来重病在榻得不到个善终就这么双眼一闭的走了。 新上任的姑苏知府听说是四王爷极力举荐的年轻官员,唐丰也没工夫管这些,只想着能从这官场脱身或许也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儿,苏家的丧事儿和唐家的丧事儿都需要操办,苏茗绣嫁了人也日日夜夜带着自己两个妹妹来回奔波打理。 苏蓉绣昏迷到第三天才睁了眼,醒来时口干舌燥,浑身乏力,呼吸困难,头疼脑胀。 静默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去动自己的手指头,再去转自己的眼珠子。 天还黑着,脑海中回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之后,心脏猛地抽疼一下,苏蓉绣这才伸手掀开被褥,动手按着自己的额头坐起身来。 内寝灯火全熄,只有外殿亮着一簇微弱的烛火光。 宁清衍就趴在那桌案上休息,眉头紧锁,表情看起来似乎睡的不□□稳,也有几分难受的模样。 苏蓉绣弯腰捡起他扔在一旁的外袍,小心替那人盖在身上。 动作很轻柔,但衣裳突然搭在身上时,宁清衍身子还是猛然一抖,他睁开眼,然后将头抬起。 四目相对,苏蓉绣看着又憔悴了几分。 “怎么起来了?”宁清衍扯过自己身上的外袍再给苏蓉绣紧紧裹在身上,看她还光着脚满地乱跑,又只好掐着人那腰身一把将她提起坐在桌案上,伸手摸摸额头确认没在发烧了,这才道,“还难受吗?本王给你叫大夫去。” “九爷。”苏蓉绣拽着宁清衍的胳膊将人拉回来,她伸手紧紧再一把抱住对方的脖颈,鼻息内喷洒出炙热的呼吸来,只顾埋头在那颈窝内,然后轻声道了一句,“九爷,带我一起走。” 宁清衍一愣,突然这么被人抱住脖子倒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九爷,我没有家了,没有父母,也没有哥哥,大姐已经成婚,她不能拖家带口的养着我,我也不想嫁给九郎哥哥,您,能带我一起回去吗?” “你.............................” “带我走九爷,哪怕让我去您身边待着做一个扫地丫头,负责端茶递水伺候您都行,我真的不想留在姑苏,这里太可怕了,我害怕。” “皇都,也许比姑苏更可怕。” “可是皇都有九爷不是吗?有九爷在的话,九爷会保护我的。” “皇都风云诡谲,权利斗争的可怕程度是姑苏的千百倍,去了那边,说话做事处处都得谨慎留心,稍有疏漏,或许这样的灭门惨案日日都会发生,那里并非是你的好去处。” “蓉绣愿与九爷同生共死。” 此前邀她来是真心,而如今人真的要来,宁清衍却是突然怕了。 “本王,实在不知该不该带你走。” “九爷,人活一世总得贪图些什么,如今蓉绣家破人亡,天底下除了九爷值得信任外,身边再也没有留下过半分念想,您若是不带我离开,就算留我在这处随便寻个男人,安安稳稳活够下半辈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至少顾得你一世周全,再也不用承受这般劫难。” “蓉绣不想要这样的周全。” “那若是日后悔了?” “蓉绣此番跟随九爷,自当真心实意,至死不渝,绝不反悔。” 宁清衍伸手按住苏蓉绣的双肩,手指用力将人从自己怀中推出一些,他道,“本王知你并非娇柔无力的良善女子,但此番既是跟本王走了,你我便是同踏一条船,同生死,共荣辱的伙伴,他日本王一朝得势,许你富贵荣华,可若是一朝失势,或许拿万劫不复来也不能形容你我的下场。” “到底不过一个死字,蓉绣不怕。” “本王,没有把握自己一定会赢。” “不论输赢。”苏蓉绣伸手握住宁清衍,她的掌心全是病体未愈而残留的冷汗,“蓉绣此生只认定九爷。” 宁清衍不说话,只低头看着那双握住自己的小手。 “不过离开之前,蓉绣还想再见见九郎哥哥,那日寻见二哥尸身,蓉绣出言不逊,该是同他再道个歉才可安心。” 宁清衍自然不会去拦,苏家父母下葬当日,苏蓉绣身着缟素,只回了自家陪大姐料理后事,大姐仍是哭的厉害,双目红肿似桃核一般,望着爹娘棺木放入墓穴中时更痛哭流涕,几度昏厥过去。 只剩沈霖口中那奇奇怪怪的苏蓉绣,面色平和的拿着长香,一块墓碑一块墓碑的做祭拜礼。 除了容貌稍有几分憔悴外,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霖站在苏家门外替宁清衍打着扇子道,“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情绪能这般收放自如的姑娘,前几天看着她家二哥的尸体受刺激成那般,今儿个再一瞧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了。” 宁清衍只冷漠应了一句道,“不然你要她如何?大哭大喊?自杀殉情?” “哭两声儿总是该的。” “你又知道人家没哭过?” “九爷,你瞧人家大姐,这会儿还哭着呢。” 苏茗绣的确还伤心的厉害,带着两个妹妹在父母坟前悲痛欲绝,若是不对比还好,姐妹俩这么站在一处,苏蓉绣的冷静和漠然确实显得她整个人都格外的奇怪。 抬手拿绢儿将墓碑上的杂物撇去,最后苏蓉绣的脚步停在了苏暻綉的墓碑之前。 手中握着香,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来,苏蓉绣低头,她跪在那墓前道,“抱歉,二哥,长这么大,一直都在给你添麻烦,或许你还活着,也一定不会让我这么去做,但是我要走了,去皇都,我要亲手把那些伤害我们的家伙,一个一个全给揪出来。” 苏蓉绣将长香插入墓碑前的泥土内,再双手合十道,“二哥,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九爷其实人很好,虽然嘴损了些,但是这次一直在帮我们,我不知道该不该怪他,可这件事情虽是因他而起,但怎么说也与他无关,二哥,你以前一直教我为人当大度,明辨是非,所以我们还是应该冤有头,债有主才对,希望这次做的事情不会伤害到九爷,你在天有灵的话,记得要保护好我们,如果实在顾不了这么多,那便顾着九爷,毕竟我,是生是死,并不重要,九爷是个好人,蓉绣希望他能一生平安顺遂,别像二哥这么倒霉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因为有点热伤风所以昨天更新没码出来就去睡觉了。 最近天气转热,小宝贝们开空调要记得注意调节温度啊。 今日份的万字章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