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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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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凉, 没跪一会儿苏蓉绣便觉着膝盖有些受不住,又碰巧前几日刚下过雨,地上还泥泞湿寒的厉害, 白嫩的指甲尖儿上沾了不少泥土, 鼻尖被冻的红通通,苏蓉绣只是这么安静的待着想和人说几句话, 哪晓得身后竹林却突然莫名的‘沙沙’晃动起来。    要说这也没吹什么大风, 哪来的这响动?    抱着怀疑的心态,姑娘家刚回过头去,冷不丁出现在眼前的一个黑衣人,甚至在看不清对方的身高体型的情况下, 连个吃惊害怕的反应也来不及有,苏蓉绣便被人快速准确的给一掌劈晕。    宁清衍从姑苏出来,再回了一趟河西处理余下事宜, 得到皇都城传唤的消息后,他披风一遮就冒着雨快速赶了回去,南北方温差极大, 在姑苏的大雨, 到了皇都依旧是漫天的积雪,半分未见消融过。    “九爷,圣上已经候您多时。”    下马连个回家换身衣裳的功夫都没有,宁清衍只喘了一口气,帽檐牢牢遮住自己半张脸,他随手抖掉些肩上的雪下去, 便大步跟着出门来迎的公公进了内殿。    殿内被炭火烧的一片温暖,宁清衍进门就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给闷出了一身热汗,他伸手解开披风,随手往身边的下人手里一扔,也不需人带路,小时候没有娘亲也没有妃位的母亲照养,他自小便是在这内殿中瞎跑着长大。    第一次喝酒是在六岁那年母亲的忌日,也是和父皇在这内殿,他们一起煮了青梅子酒,推开朝向后花园长亭的那扇窗户,父子俩相对无言,只一杯接一杯的灌着自己,那时宁清衍还小,他不懂感情,不懂朝政,不懂争斗,只是舔着这杯沿想,这酒酸酸甜甜的真好喝。    “儿臣来迟,还请父皇恕罪。”    “坐。”    父皇的眉眼还是温和,充满了仁义慈祥的一国之君,从宁清衍进门时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头也不回,语气缓慢而亲和,半分严厉的模样也没有。    宁清衍低头,虽是说过无数次父子俩单独在一处时不需要多礼,但对着那孤独的身影,他仍是恭恭敬敬的行了君臣之礼。    撩开衣摆坐下,面前酒杯里的清酒早已斟满。    “看那里。”    父皇伸手指向远方,宁清衍顺着这手朝外望去,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视线应该落至何方,只是窗外白茫茫一片,长亭、湖面、柳树系数被厚雪掩盖,天上没有鸟,地面也没有人,空白静谧的景色就如同一幅死掉的画面般。    不痛,不痒。    “你娘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自己一个人在这院子里放风筝,那时父皇也是在这处看着她,看她哭,看她笑,看她不服气的自己爬着树去捡被树枝挂掉的风筝。”    宁清衍垂眸,从他记事以来,娘亲这两个字很熟悉却也很陌生,他总是听到,却从来也没见过,没有能够用来怀念的记忆。    “父皇以前一直以为,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所有一切都会变好,我们握着的权利会回来,我们遇到的危险会离开,你娘能永远在父皇的保护下安然无恙,可直到后来她死,父皇才知道,有些人不会一直等你,有些事不会原地不动,任由你的想法发展。”    “姑苏的事情。”    “父子骨肉血亲,你又是朕从小带到大的孩子,你想什么,想做什么,父皇又怎会不知?”    宁清衍沉默不语,他手抖着去将面前那杯温热的酒水仰头一饮而尽。    “帝王这个位置很高,也很冷,最重要的,是他只能由一个人坐上去,你能听懂吗?只能一个人。”    “儿臣明白。”宁清衍咬牙,“可是,儿臣也有想保护的人。”    “等你坐上那个位置,你会发现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当年你娘进宫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父皇努力过无数次,可最终,也没能将她护下来。”伸手拍拍宁清衍的肩膀,西鄞圣上道,“不仅护不住,还会眼睁睁的看着,甚至自己亲手扶持各方势力对峙,你四哥压你这么多年,父皇这一次把他扫除,也同样会对你的未来埋藏无数忧患,熠儿,这条路难走,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窗外的风很大,吹合起一扇窗户。    “要皇位就不能要女人。”一杯热酒再斟满,西鄞圣上将酒杯推至宁清衍的面前,“任何能控制到你的软肋,一个也不能留。”    “儿臣。”开口很难,宁清衍的声线略带几分沙哑和颤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你自己的路,你想如何走?”    宁清衍低头想想,随后一撩衣摆而起,他走至自己父皇身前,长身拱手一拜,只将身子紧紧贴在地面,“儿臣自愿放弃皇位,二哥更为年长,且为人大义忠厚,深得人心,皇位可交由他来坐,儿臣领兵退守河西,此生甘愿固守国家疆土,若无召,永不回。”    “若无召,永不回。”西鄞圣上哼笑一声,“你看你二哥为人忠厚,但也难保哪一天他视你为眼中钉,想要将你拔除。”    “儿臣............”依旧保持原有的姿势半分不动,宁清衍并不打算起来。    直到看着这孩子就觉着心疼的父亲轻出了一口气,然后慢吞吞的从衣襟里掏出一卷圣召,手指将那旨意按在桌面上,西鄞圣上道,“从我想要你做决定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你会说什么,年轻气盛的,哪能算天算地的过一辈子?若是父皇再年轻个二十岁,也决计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待宁清衍抬头,才将那道圣旨交在他的手中。    “这是朕盖了印鉴,并且在沈(沈霖家)林(林瑟家)二家元老面前宣读确认过的旨意,若是哪日父皇走了,皇位由你二哥来坐,你只管带四十万精兵镇守河西,你做你的自在王爷,若他不动你,你便颐养天年,若他动你,你便拿父皇的旨意带兵回朝,皇位还留给你坐。”    宁清衍拿着圣旨的手还有些微抖,他抬头道,“父皇。”    “你从小,父皇也没给过你什么,这算是最后一样礼物,收好了。”    宁清衍鼻尖微酸,只再埋头对着面前那人,深深拜下。    苏蓉绣被人拿麻绳反捆住双手,嘴里还塞了一团碎布,有人将她关进柜子中还特意给留了一条细缝,这个位置倒是正好能瞧见宁清衍的身影。    一字不漏的听完宁清衍和他父皇的全部对话后,苏蓉绣心里五味陈杂,直到有人再来拉开这扇柜门时,她还被外头的亮光给晃的眼睛疼了一回。    “都听见了?”    先是嘴里的布条被人拿掉,苏蓉绣这才看清眼前这位眉眼至少和宁清衍有六成相似的男人。    想起两个时辰前自己在这间内殿醒来,这位便已经煮好梅子酒在等,那时苏蓉绣还摸不清头脑,只是迷迷糊糊的从那软垫上爬起来,什么都搞不清楚就遭人叫起来喝了一杯酒。    “小女子怀有身孕,怕是不方便。”    “无妨,青梅子酒,不伤身,熠儿他娘亲怀孕的时候就常喝。”    好半晌才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苏蓉绣忙忙跪下,只是还没想好自己该说句什么,对方便已经将手里的那杯酒推到她面前来。    仰头想喝,又听人问,“你在九王府住了多久?”    “小半年。”    “熠儿这孩子重情重义,有些话怕是他也不会说,但朕,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个最高的位置是留给他的。”    苏蓉绣沉默,她似乎听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是那句和宁清衍说过的帝王论,也同样在苏蓉绣的耳边提起过一次,“帝王这个位置很高,也很冷,最重要的,是他只能由一个人坐上去,你能听懂吗?只能一个人。”    “..............”苏蓉绣张了张嘴,“我.............”    “别怪朕,任何能控制到他的软肋,一个也不能留”    “可是我们,还有个无辜的孩子。”    “他以后会有很多孩子,同样会有很多女人。”    手指头敲敲那杯清酒,苏蓉绣瞬间明了所有意思。    嘴唇微张一些,最后只无奈的笑起来,苏蓉绣道,“民女,明白了。”    “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朕可以帮你转达。”    “不必了。”    眼睛也不眨的仰头将杯中酒服下,没有想象中那般呛人的火辣和难受,反倒是清甜甘冽的口感,苏蓉绣那阵迷糊劲儿还没过,又遭人捆起来,她被迫听了一段宁清衍的真心话后,锁着自己的柜门这才再被打开。    站出来看到那桌面上,自己和宁清衍用过的同一盏酒杯,原来面对选择,他也会和自己一样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喝下那杯酒。    “命大,本来朕还想,不管是你不喝这杯酒,还是熠儿要坐这个皇位,你这条命都不能留,结果..........”来自父亲无奈的摇头和耸肩,西鄞圣上抬手指了指门外,他道,“回去,跟他一起回河西,回去,如果可以,再也别出来。”    苏蓉绣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脑子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恭恭敬敬的对着面前的人颔首行礼,她转身刚往外走出两步,又突然回头,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朕知道你好奇,但是当年朕在皇位和心爱的女人之间,却从来没有做选择的权利,那个时候,朕也希望有个人能站出来,至少能给朕和熠儿的娘亲一个喘息的机会,可是那个机会一直没等到,你们很幸运,你们至少还能选,选择的权利,这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唯一能送给儿子的东西。”    漫天的白雪在阳光的映射下尤其刺眼。    宁清衍站在王府主院内,身边来来去去都是忙着搬家的下人,绥安从内院拿着披风跑出来将衣衫给他披在身上。    “九爷,您怎么自个儿回来了?苏姑娘呢?”    宁清衍不语,只木木的盯着那堵高墙发呆。    沈霖从兵部拿了军印,调遣的四十万精兵先一步朝河西出发而去。    林瑟的案卷送上皇都后,按律处斩杀人主犯陆琬宣,协助从犯陈昱敏、陆浩轩,以及四王爷被定下一个管教不力和教唆的罪名,林瑟未对其重判,一是怕宁清衍离开皇都局势不稳,贸然判罚会引起内乱,二是打算逐步镇压,自从林家接了扶持旨意后,林瑟自然遵守圣命暗中偏向了宁清衍几分。    四王爷被削了爵位,强行迁回自家封地,没收半数家产充于国库,若之前他的能耐压了宁清衍一头,那宁清衍如今的兵权在手,倒还反压回他三头。    “九爷,还等人吗?”    沈霖自是要跟着宁清衍走,家里重要的物品该带走的全都收进了车内,来人进来催时,宁清衍这才失望的收回自己目光。    他摇摇头,“不等了,走。”    眼眸只下垂一瞬,突然听见门外突然闹腾起来。    “姑娘,姑娘,那墙太高您可千万别摔着。”    “姑娘,这正门开着呢,您爬那么高做什么?”    “哎哟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接着人。”    宁清衍听着门外的嘈杂声,心下微动,他刚着急的迈腿朝外走了两步,突然余光瞥见宅门旁的高墙之上拱了颗小脑袋出来。    那是苏蓉绣,姑娘家大大的眼睛望着自己,和那年在姑苏瞧见的模样一般无二,半分未曾改变过不说,嘴角弯起的笑意还更大几分。    宁清衍张了张嘴。    “九爷,民女是特意来寻你的。”    从那日在姑苏,翻过唐家院头瞧见你的第一眼,你问我是不是在寻你,那时我没有回答,直到今日,我才能肯定的应上一句,我是来寻你,从开始到现在,寻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    宁清衍眼眶微红,他只上前一步,随手立马伸手指着苏蓉绣急道,“怀着孩子你爬那么高做什么?这要是摔下来可还了得,还不快下来?”    快下来。    我们回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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