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的高中(七)
高中的确就是人生的三岔路口,这一年我们的命运就像攀折交错的股票红绿线,不到收盘不知价值几何。 比如张辰东,他的飞行员之路本来一路畅通,准备了一年多,身高体重和视力统统达标,唯独政审没过。 政审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是否有家族精神病史,张辰东也是傻得可以,脱口就说,我大娘家的哥哥去年出车祸去世,我大娘受不了疯掉了。 他可能太紧张,也可能对政策不够了解,因为就算政审查旁系亲属,也查不到他大娘头上。 我曾与叶其文一起感叹过这件事情,我说:“命运的走向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可叶其文说不是,他说:“命运是日积月累的。” 我不解:“什么意思?” 他说:“我从班里倒数到高考超一本线三四十分,难道是因为运气好吗?命运只是偶尔才出出岔子,一般人没那么幸运也没那么倒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柔和的微笑,他看着我,对我们的未来充满了期许。 他说的似乎蛮有道理,我嗯着:“那张辰东就不是一般人喽,他好倒霉啊。” 他弹了我个脑瓜蹦:“人家女朋友是清华的,他倒哪门子霉啊?” “哦,说的也是,”我揉一揉脑门,“嗯?人家女朋友是清华的,你是不是也想找个清华的?” “不敢不敢。”叶其文后撤一步满脸求生欲。 六月二十五日,高考成绩出来,一如我的预期,算是正常发挥。假如志愿报的好,甚至可以上个985的大学。 上了十几年学,总算没辜负我爸妈的期望。其实看见他们嘚嘚瑟瑟打着电话装谦虚,我还挺开心的。 出成绩之后我在家通宵达旦研究报志愿的技巧,先弄明白六个平行志愿的意思,再研究近三年的全省排名,最后查学校,查专业,看地域,以及分析意向学校的录取大小年。 我将这些东西研究的偏僻入里,以至于我上大学后的三四年,每到高三毕业季总有街里街坊亲戚朋友来找我咨询报志愿的事儿。 报志愿刚开始那两天,叶其文就以这件事为借口上我家来找我,赖在我们家吃了上顿吃下顿。 我爸妈没多想,还夸他,小伙子真敞亮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在我的小房间里,我坐在床上翻阅《志愿填报手册》以及去各大院校的官网查看招生信息,叶其文则负责用Excel表整理下来,并时不时给意向学校的招生办打咨询电话。 筛选工作初步完成,我将手指插进那本砖头书里,跟他分享所得经验,我说:“报志愿这事儿说到底,还是看你想要什么。大城市,好学校,好专业,还是离家近?” 他嬉皮笑脸:“想要你。” 然后扔掉鼠标不由分说凑过来亲我,额头脸颊,最后再落到嘴唇。 他将我推倒在床上,我手一滑,虚掩着的《志愿填报手册》来不及折页翻落到床底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接吻这方面如此天赋异禀,明明第一次的时候还会磕到牙齿。而现在却可以搞得我毫无抵抗能力,甚至顾不上这是在家,我爸妈有可能会发现。 最后他掌着我的后脑让我靠在他肩颈上休息,我听着他绵长的喘息声,好奇地问:“你有补习资料啊?还是有别的练习对象?” “我有……”他轻拍我的脑袋,“那么龌龊吗!” 我不假思索:“你太有了!” 他不满地挠我的腰,非要逗得我咯咯大笑:“我还真有好多资料呢,视频的,下次拿过来咱俩一起研究?” “……啊臭流氓!” “那我就,流氓给你看!” …… 就是这样一个夏日的午后,空调丝丝冒着冷气,桌上放着冰镇西瓜和冷饮,我们心满意足地躺在一起。 叶其文一直看着我笑,摸摸我的头发又捏捏我的脸颊,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件珍宝。 和他在一起,我有时候会飘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因为在他眼里的我一定是个绝世美女。 我枕着他的胳膊望天花板上那个正正方方的平板灯:“其实,我基本上想好报哪些学校了,我要去一线城市和最好的学校,学校含金量越高越好,所以第一志愿就报上海的A大,然后再是北京的几个学校。专业我不在乎,我什么都学的来,要是实在不喜欢我可以咨询转专业或者修双学位。工作上的事儿以后再说,也不一定就跟专业对口。” 我说完,叶其文闭上眼睛浅浅地嗯了一声,他的声音沉郁微弱并带着些鼻息声。 他并没有对我的决定发表任何意见。 “你说怎么样?”我又问了一次。 他还是没有回答。 我用胳膊撑起一侧身体,俯视他:“你怎么不说话?” 叶其文睁开眼睛看我,他的眼睛真漂亮,澄澈又撩人:“没有,其实……”他顿了顿,“你就从来没想过,咱俩考同一个地方吗?” 我笑他天真:“报志愿这种事儿,根本就不是你情我愿的好,你知道人家今年录取分数线多少啊,每年差一分擦肩而过的考生有多少?而且这件事就像博弈,咱俩在不在一个地方不重要,咱们要争取的是利益最大化!就是好学校和好专业!” 当时我还未曾意识到,并非是他天真,而是我自私,因为我忙着规划自己的人生,却忘记将他当做其中一部分。 以至于后来,他问我,程小昭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叶其文不高兴,轻哂着,将脸别到一边:“咱俩在不在一个地方不重要吗?报个志愿说的跟搞外交似的,还博弈,有没有那么吓人啊?” “这是人生大事,你别不当回事儿!”我坐起来拍拍他的胳膊,“要是没有很想学的专业,我看你也趁早冲个好点的大学,985,211和普通的本科那可是天壤之别。这是门槛儿你知道吗?” “你第一志愿报A大,我也选个上海的学校好不好?”他跟着坐起来,声音充满了期盼。 我无语,他全然没抓住我的重点:“你别胡说八道了,万一我没考上A大呢,我的第二志愿在北京。我说了,报志愿变数太多,咱冒不起这个险。再说了不过就分开四年而已,但是大学的好坏,却会影响你一辈子啊。” 他鲜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苦口婆心继续劝他:“我跟你说认真的,我刚才替你参考过了,石河子大学怎么样?虽然地方一般般,但分数不高啊,还是211呢,而且你这个分数可以选个还不错的专业。”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笑了,抬眼看我,目光有些陌生:“程小昭最毒妇人心呐,把我发配到新疆去,你和我爸商量好的是吗?他咨询了一堆老头,得出来的结论跟你一模一样。” “你爸都替你问好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叶其文不理我,双手扶膝站起来,笑的有些无力:“艹,我以为高中毕业就好了呢。” 我愣住,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骂脏话,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个纤尘不染的人。 他拿起转椅上的书包,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脑袋:“好了没事儿,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 我接过书包替他背上:“真的,就四年嘛。又不是坐牢,坐牢还让探监呢,现在交通这么发达,见个面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吗。” 他点点头,我送他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负气似的问我:“程小昭你就不怕我找别人吗?” 但我从来不甘落人下风:“那我也找别人,找的一定比你早!” 他摇头,无声笑了。 叶其文阖门离去,我怔在原地,虽然知道是句气话,但心里还是凉飕飕泛起恐惧。 因为,有个词叫一语成谶。 高考录取结果出来,不知道是否算是幸运,我们都被第一志愿录取,我终于能去上海,而他即将奔赴新疆。 叶其文开学那天,我去机场送他,他是早上九点五十五分的飞机,先转成都再飞石河子。中间要在成都停留十一个小时,全程总计十八个小时。 虽然昨天晚上劈头盖脸下了一整夜暴雨,但今天天气却不见得凉快,只是路边的冬青树被刷的油光锃亮。 早上六点钟出门,我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纯棉露肩的款式,把我伪装的温柔大方。 我站在小区门口正准备打车,一辆黑色的大众SUV缓缓滑到我面前,我后退一步,幸好没溅一裙子水。 “上车!”靠近我一侧的车窗玻璃落下来,王飞扬搭着方向盘坐在驾驶室里冲我喊话。 我俯到车窗前确认,果然是他:“怎么是你?” “上来啊!快点,小区门口不让停车。”王飞扬声音有些不耐烦。 我连哦两声拉开车门坐进去:“你开吗?” 他松离合起步,一气呵成:“废话,车里还有别人吗?” 我吓麻了头皮:“别,我可不敢坐。” “我有本儿,不是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我也不敢坐。” 王飞扬不搭理我,油门一踩冲出去十好几米。 我吓得惊声尖叫:“哪有你这么起步的,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 他斜起嘴角,打个左转向灯:“不就是去机场送那个姓叶的吗?” “……” 我已经不奢望王飞扬对叶其文的称呼有多礼貌,比小白脸强就行。 王飞扬的车开的还算不错,驶入主路后,我那颗心七上八下的心渐渐平稳:“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去机场?” 他不屑我的问题:“又不是什么机密情报,怎么着打听不出来啊。” 想想也是。 车子开了一会,我听见一句,“他有什么好的”。 车里开着导航,类似林志玲的温柔语音刚好提示“前方两百米有测速拍照”,王飞扬的声音就与之重叠。 我装作没听见,只在心里说,他好不好与你无关。 我一直都没说话,王飞扬也噤声很久,车子一路飞驰,我们陷入无边的沉默。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你去上海是吗?” “是。”我说。 他笑了,语气玩味着:“巧了,我也去上海。” 闻声,我侧脸看他,他冷冰冰地瞟我一眼:“看什么看,我不跟你一学校,我考的比你好!” 我哼笑:“那恭喜你啊。” 他也哼:“程小昭,你少阴阳怪气的。” “不知道是谁一路上阴阳怪气。” “信不信我让你下车!” “谁刚才死乞白赖叫我上车?” “……” 我和王飞扬就是这样,说不了几句就开始吵架。 他又骂了我两句,车子越开越快,我怕路上出车祸就没敢刺激他。 大约七点半到达机场,王飞扬很自觉的留在停车场等我,我自己跑进航站楼里找叶其文。航站楼里人来人往,衣着爽利的十九岁少年站在队列中十分显眼。 他和他妈妈正在值机柜台前办理登机牌和托运手续。 我就站在一边远远看着,直到确认他在柜台拿到登机牌我才拨通他的电话:“我到了,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