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九月十五
· 陈同推开他起身,倒了壶碎叶茶:“你趴着眯会儿?等你醒眼之后茶也凉了正好可以喝。” 苏青还攥着那张糖纸,有些愣怔。 陈同拨弄过他的发梢:“瞌睡傻了,快睡。” 他从小沙发上拎过校服外套往苏青头上一蒙:“早上别着凉。” 说完便拎着围裙下楼去了。 苏青扯下衣服来一闷头,贪婪地一呼吸又害臊地觉得自己变态,也不敢再抱着,把校服搁在旁边不错眼地看,越看越迷糊,终究是趴着睡着了。 城市在徐徐铺落的阳光里逐渐醒眼,周日气氛闲懒,老城区的老树上雏鸟叽叽喳喳。 陈同再上来的时候端着汤和面,苏青还没醒,他只见着一个安安静静的、乌黑的后脑勺。 陈同走得很轻,没成想放碗筷的时候苏青还是醒了,顶着满头的困倦看着他,眼睛底下青咕隆咚的眼圈儿。 食物的香气好歹唤回他一点知觉,除了差点把瞌睡打进面碗之外,倒是没有把汤勺怼进鼻子里。 什么少年旖思都没有了,苏青觉得自己快死了,半躺在小沙发上瘫着,举起一只手来苟延残喘地喊:“我想睡觉啊陈同……” 陈同嗦完粉,一边抹嘴一边觉得好笑:“那你回去接着睡啊,反正今天星期天。” 苏青支楞起来的手“啪”一下回落,撩开眼皮,眯缝着看他一眼又颓然闭上。 他枕着的地方正好是陈同的那件校服,苏青心里瞬间闪过七八个念头。 苏青:“……我不想走路。” 陈同:“你家又不远,过条马路就到了,坚持一下快得很。” “可是我打瞌睡会迷路的。”苏青说。 陈同收捡碗筷的手一顿,惊讶地看着他,觉得他厚颜无耻理直气壮令他无言以对。 然后把人捡回了家。 穿过早餐店的火热,唠闲嗑的妇女大哥们有说不完的话,脸上堆着几层褶子的笑,小马家常菜门口还是没什么人,大门前的石狮子张着嘴,好似一张笑脸。 才子巷里进进出出的都是自行车和小电驴,SUV在这里头没地方停,一辆小轿车靠边停车都能挡住半边路,让机关枪似的老城居民念叨好几天。 陈家门楣上的彩纸还是又土又艳,只是莫名多了几分顺眼。 苏青二登门松垮了许多,这才看见院子里不仅晾着衣服,旁边还有几盆花草和一口压水井,石板凹凸不平是很老的款式,角落里堆着两把艾蒿和蒲草,在夏天散出一股干燥的药味。 他有心和陈同讨论一下这些老物件,但是被瞌睡打破了脑袋,没有力气。 偏偏神思精神得很,他要在陈同家—— 睡觉。 想想就容易想到不该想的地方去。 陈同还无所警惕的带着他往房间里走。 可陈同越是无所警惕,他就越是警惕,苏青一派混沌,跟着他走进房间。 “主屋的床是以前爷爷奶奶的,他们走之后就没用了,上边堆了东西,没法睡觉,”陈同打了盆水,把他床上的竹席擦了一遍,“能睡觉的就我这一张床。你要是介意,家里还有行军床,有时候锅盖和金毛来玩,睡不下的时候我们会用那个。” 陈同看了眼苏青的身高:“就是行军床是180的,估计你睡不下。” 苏青盯着陈同的床铺,眼神迷离地就想往上栽:“没关系,我不讲究。” 他太困了,起床的时候全靠意志力,这会儿没有再撑下去的必要,顿时就困得不行。 陈同扶住他:“哎!你不换衣服啊!” 苏青脑子转不过来:“什么衣服?” “睡衣,”陈同的小规矩挺多,翻开衣柜说,“你身高和金毛差不多,我拿件他的给你?” 苏青眉毛一皱:“不要。” 陈同扯了一边嘴角:“少爷。” 陈同说:“那我拿件新的,宽松大码。” 苏青问:“也是金毛的吗?” “不是——是我的,我买了准备自己穿的……便宜你了。” 陈同咧着个嘴把棉T恤递给他,的确是个溜肩大码,商城促销20元一件,愣是被苏青穿出了韩版潮款的样式,陈同没忍住魔手——拽开苏青的衣服下摆——“你把衣服塞进裤腰里干嘛?塞进去怎么好睡觉?” 衣摆扯出来之后,就算是苏青有颜值撑场面也要削弱三分,从韩版潮款变成了颓废小哥,苏青再来不及说话,闭着眼睛往床上一躺——立马睡不着了。 “……” 陈同拿了一张薄毯子给他,电风扇的声音在不大的空间里显得有点嗡嗡的烦人。 躺上床之前苏青觉得自己要困死了,可等真正地躺下来了,每一个毛细孔都张大了感官。 凉席、竹子的气味、头顶的天花板…… 身体里所有的接收器都像是瞬间活泛起来了一样,通通变成收割他睡眠的凶手,偷走他的睡意。 苏青眨了眨眼睛。 陈同盯着他:“你睁着眼睛睡觉啊?” 又问:“是不是太热了?我给你开个空调?” 陈同去书桌抽屉里找空调遥控器,一边叨叨叨叨地讲:“就是这个空调是个二手老货,其实也挺吵,主要是它制冷效果还不太好……” 他顿了顿,倏然回头看向苏青,脸色有点尴尬和赧然:“不习惯?我在你家用自动马桶睡空调房那么软的床,你在我这里只能躺硬床板吹电风扇……” “那有什么关系,”苏青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挺好的。” 他躺着,从下而上的目光里浸润了一点窗外照进来的光,显得十分晶莹,很是好看。 陈同背对着窗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像是站在灰扑扑的逆光的角落里看着个发光的小仙人儿。 苏青问他:“一般你早上在刘头那里做完事,这会儿要干什么?” 陈同濡了下嘴唇:“……就……看书啊。” 苏青脸上带了淡淡的笑:“那你去看你的啊。” “不是,”陈同瞟他一眼,“网上有约外教老师上课……但你不是要睡觉吗……” 苏青坐起来:“现在吗?” “哎,别别,我手机上和他说一声,换到晚上上课也可以,”陈同划开屏幕一边说,“就算不上也可以,反正这课是去年双十一抢到的,有优惠券,全年平均下来十二块一节,也不贵。” 苏青一愣:“那是很便宜,美音还是英音?” 陈同脸有点红:“……大概是印音……” 苏青没听清:“什么?” “印度口音,”陈同一脸郁卒,“你要相信便宜没好货。” 苏青抽走他屁兜里的单词本,单词本下边有每日一读的佳句或是谚语,苏青随手指了一条:“你念给我听听。” 陈同像是被人扒了裤子去游街,小媳妇不愿下高楼,忸怩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念:“Youcancutalltheflowersbut……我觉得好奇怪啊,你不是要睡觉的人吗?” 苏青替他念下去:“butyoucannotkeepSpringfrcing.” 少年带着一点变声期的沙哑,英式发音比美式更加含蓄内敛,元音饱满但不夸张,像是将开的花骨朵而不是张扬的向日葵。 陈同愣愣地看着他。 苏青没有抬头看他,谨慎又尽量不展露出他的小心翼翼,状若不动声色,说:“不然你跟着我学算了,至少不会有有歌舞剧既视感。” 陈同沉默一会儿,盯住自己的脚尖,动了动嘴唇。 他想答应。 可是少年人古怪的自尊心在作祟。 陈同小声说:“不要。” 苏青被拒绝得果断,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答复:“……哦。” 他重新躺回去,抱住怀里的薄毯转了个身:“那随你。” 陈同看着他的背脊又低下头,手里捏着单词本看着那一句话发怔。 “YoucancutalltheflowersbutyoucannotkeepSpringfrcing.” ——你能砍掉所有的鲜花,但你不能阻止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