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卯时三刻,泽兰进屋来唤许文茵起身。 往常这个时候许文茵早就起了,今日却有些迟。 她正纳闷,一掀门帘却看见她家娘子双手抱膝缩在床榻里侧,双眼定定看着锦被上绣的花纹,神情呆滞。 泽兰吓了一跳:“娘子?” 她忙上前撩开轻纱帐幔,“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坦?” 许文茵没理她,眼底沉沉,饱含疑惑和迷茫。她不说话,泽兰也只好在一旁陪着。 过了好半晌,总算听她轻轻启唇,却是声细若蚊的一句:“……他到底是谁?” 泽兰不解其意。 许文茵又转头:“泽兰,我问你,当今圣上……可曾立后?” 泽兰想了想,摇摇头。 却不知为何,她的这个摇头让许文茵的肩膀倏然耸拉下去。 和梦里一样,新帝秦追,后宫宠姬无数,却没有立后,甚至不曾纳妃。她一个小小落魄世族之女为何能有这份殊荣? 不过也只是候选,实际上她进宫半年,伴在天子左右,只负责照顾他衣食起居,乃无名无分,不被允许踏出过皇宫一步。 后来出去,是因为谢倾…… 对,谢倾。 他似乎很喜欢摸她的脸,指尖冰冷如霜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颊边。 许文茵细白的手不由揪紧被角,闭着眼直喃喃:“完蛋了完蛋了……” 这个梦,恐怕不是她想扭转,便能逆转得了的。 泽兰本想宽慰许文茵两句,忽听门外有人唤她,疾步出去,发现是魏氏遣了湖月过来。 说是许珩和许三娘要出府拼补那摔碎的马驹挂件,问许文茵要不要同去。 这倒是奇了,泽兰只觉长房的人定没安好心,回去问过许文茵,得了她的话,又出来,明着可惜暗着笑:“难得湖月姐姐亲自走一遭,只是娘子昨日累着,还没起呢。” 湖月脸色一僵,暗骂这泽兰一脸奴相,转身忿忿离去。 待人一走,泽兰便进屋:“娘子,人走了。” 许文茵揉着眉心点点头,她如今可没工夫搭理长房的人。 “不是说去唤那乡巴佬了么?”许珩立在车边。 许三娘摇头:“湖月说她不来,上车,就咱们两个去,反正都在那一条街,总能找着。” 许珩一愣,扭头冷哼了声:“不来就不来,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姊弟二人上了车,许珩一张白嫩嫩的脸蛋冻着,瞅着车外一言不发。 许三娘倒不大在意许文茵这个嫡姐,盯着许珩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昨日扑阿娘怀里那一哭实在是绝了,我都差点信了。还有那个婢女,估计被拖出去的时候都不知道被你当靶子使了。” 许珩斜她一眼:“我要不哭,不假摔那一跤,阿娘会准我出来补这小马驹?” 他腰间锦囊里揣着那只陶制小马驹的碎片。 魏氏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可谓要求严苛,这不许做,那不许干,能做的就两件事,念书、写字。 若许珩不哭得惨烈一些,魏氏八成不会准他矿半天课出来补什么小玩意。 许三娘纳闷:“你就这般喜欢这马驹?”半旧不旧的,又不好看。 许珩偏过脸去,“我就喜欢,说了你也不懂。” 二人本以为随便转一转,总能找到人替他们修补。 谁知马车行了好半天,偌大的京城里头,能补这东西的铺子竟少之又少。 不多时,天上便飘起了雨,竟有愈下愈大的迹象。 许三娘暗自咂舌,今日出来得急,没带伞。 还在心想倒霉,下一瞬,更倒霉的事就让她碰上了。 马车“砰”的一声响,车身一歪,二人一抖,险些没坐稳。 车外跟着传来小厮的声音:“小郎君,三娘子,车辕陷进水洼里了,稍坐一坐,小的这就去后头将车推出来。” 许珩没好气:“那还不赶紧的。” 魏氏只准他出来一个时辰,根本耽搁不得。若今日无功而返,恐怕就再没机会找借口出府了。 许三娘瞅着许珩的神色要多臭就多臭,嗑着瓜子回他:“你要这么着急,不若下去自己推车?” 她本是想说句风凉话,许珩独自出行魏氏不放心,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只得爽了好友的约,陪他一起。 许三娘自觉许珩可是欠自己人情的。 谁知话音坠地,许珩腾地坐起来,一撩帷幕,踏进雨里。 车外霎时传来小厮的声音:“小郎君怎的出来了?快快回去!” 许三娘在车里晃着脑袋啧啧两声:“看来那马驹当真重要。” 结果二人使了老大的力也没能将车从水洼里弄出来,许珩急得直跺脚,甩下一句:“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叫来人,你在这儿守着!” 不顾后头小厮的呼叫,他转身跑开。 谢倾从赌坊拐了个弯出来,揉着胳膊一脸不耐,偏偏后面跟着的人还很没眼力见地往上浇油:“我就说他会猜小,这下好了,咱们不赚还倒赔钱。” 谢倾眉梢一扬:“要不是你个瘪三玩意儿老在小爷耳边吵,小爷刚才会判断失误?” 二人一前一后步出长巷,林二宝叹口气,摸摸干瘪的肚子:“得了得了,咱们赶紧回去,赌了一夜早膳还没吃呢。” 谢倾倒只想让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赶紧滚,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他停了声音,侧眸看去。 那是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小郎君,瞧上去十岁出头,正一脸焦色的同街边几个壮汉说话,衣衫被雨淋湿了一大截。 谢倾眯眯眼,总觉得眼熟。 林二宝见谢倾突然停住,狐疑地凑上前:“瞅什么呢?” 谢倾没理他,林二宝就又自顾自看了半晌,一拍拳头:“哦,我想起来了,那不是许家的小郎君么,怎么一个人在街上啊?” 谢倾原本还臭着的脸因为这话微动了下,他问:“那是许家的?” 林二宝点点头:“对啊,咱们去年不是在你家里见过么。” 谢倾从不爱记人的脸,对没兴趣的事更是半分记忆力也无。 “行了行了,别看了,饿死个人了,咱们赶紧——” “不了,”旁边谢倾忽然伸手将他一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要回去自己回去,小爷有正事要做了。” “啊?哎,十三你干什么去啊?” 许珩原本和几个壮汉都谈妥了,结果人家一听他身上没银子,竟当场翻脸不干。 他急得直咬牙,正要开口,后面却传来声音:“喂。” 许珩扭头一愣。 “……你谁啊?” 若不是眼前这人身佩玉珠琉璃,张牙舞爪又贵气凛凛,他八成会觉得是打哪儿来的地痞流氓。 “别管我是谁,你有什么事,找他们,不如找我。这条巷子,我熟得跟自己家似的。”谢倾拍板。 许珩有些不信,眸一转,却见方才还冲自己叫嚣的几个壮汉此时竟一声不吭,缩着脑袋乖得跟只鸡似的。 谢倾眼一瞥过去,他们就跟着抖几下。 许珩这才有些相信此人许是这条街上的地头蛇,便改了主意:“我在找能帮我补这个小马驹的铺子,你知不知道?” 他将系在脖子上的布囊取下来给他看,“若能找到,日后你可来许家领赏。” 领不领赏倒不打紧,谢倾红唇一翘,“这还不简单么,跟我来。” 这一身痞气的人到底靠不靠谱,许珩心底是半信半疑的。 偏偏谢倾还在一个劲跟他闲扯:“你刚就是在叫那帮人帮你找铺子?” 许珩咂舌,“关你什么事?” 若换做平时有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照谢倾的臭脾气早上拳头了,可这回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哦,看来不是,那你找他们干什么啊?” 许珩暗骂这人怎么像听不懂人话,只得答:“我出来时的马车陷进水坑里了,本来是想叫人去推的。” “嚯,原来如此。” “不过我阿姊那人嗑瓜子就能磕上一个时辰,不管她也行。” 谢倾脚步倏地顿住了。 许珩愣了愣,侧眸看他:“走啊?” 谢倾停在原地,颇有诚意地看他一眼:“其实我力气也挺大,可以帮你推车。” 许珩头也不回:“找到铺子再说。”谁知道这人是不是图谋不轨。 出乎意料的是,谢倾真帮他找着了一家铺子,藏在长巷深处,阳光照不进去,里头只亮了盏昏暗的油灯。 若非店主是个生得颇为面善的老爷爷,许珩估计掉头就走了。 店老板接过布囊,看了片刻,丢下一句:“你们在外头等等。”径自就进了内室。 许珩百般无聊,在店里晃来晃去看木架上摆的小玩意。 都是些挂件,和他那只小马驹很像,有陶制有木制,瞧上去都是手工,很精巧。 许珩对这类挂件没抵抗力,看起来就没个完。 谢倾步到他身侧,随意从那排挂件里挑了个,“若你的那个补不好,这个送你。” 许珩不信:“你送我?”这可不便宜。 “不要?不要算了。” “谁、谁说我不要了!” 许珩伸手一把夺过他掌中那只挂件。 低头一看,发现竟是只摇着尾巴的小狗,舌尖上一抹红,很是可爱。 冰冷的神情才稍有缓和。 许是他那只马驹并非寻常物什,修补起来要些时日,店主出来叫他留了住址,说是若能补好便送去许府。 许珩一听并非毫无希望,悬在心口那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二人步出店铺,谢倾还在盘算怎么开口去帮他推马车,便听旁边许珩重重冷哼:“要不是那个乡巴佬,我今日也就不用跑这一趟了。” 谢倾瞥他:“什么乡巴佬?” 许珩心想这人好歹帮了自己一回,告诉他也无妨,便道:“前几日从襄州来了个乡巴佬,硬要说是我二姐。笑话,我会认那种土包子叫二姐?看她八成就是个来我家打秋风的,都十年了,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娘亲生——” “等等。” 谢倾眯起眼,将面前这个矮自己不知道几个头的小王八蛋看了好几眼,终于回过味了。 许珩不知谢倾的脸色已经缓缓变了,还在咬牙切齿:“我娘竟还没打算罚她,等我回去了,定要叫阿娘罚她跪几天祠堂!” 最好叫她亲自来向自己赔礼道歉! 他还想接着骂,从旁蓦地伸过来一只手,拽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猛地往上一提,力气大得吓人。 事发突然,许珩骇了一大跳,偏偏身体悬空,脚不沾地,脖子被勒得无比难受,只能费劲仰起头。 这一看,他这才终于看清,扯住自己衣襟的竟是方才还对他好声好气的那个地痞流氓! 偏偏那地痞还在笑:“跪祠堂有什么意思啊?不如你先来给小爷我跪半个时辰好了。” 此话一出,比起生气,许珩先是滞住了。 什么意思? 他许家珩郎在京城里可被人上赶着恭维的人,不过一个街边地痞,敢蹬鼻子上脸地对他动粗? 许珩一皱眉,火气就上来了,“你什么意思你?你这是想打我?你知道我是谁么!你有种就试试!” 可惜谢小公鸡从来就不怕别人问他“你知道我是谁么”,他还要问回去:“知道你是谁?你他娘知道我是谁么?啊?就你也配和小爷我提家世?我呸!” 许珩睁圆了眼,气疯了:“你个地痞流氓居然还敢骂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 “就骂你了咋地,小爷不仅骂你,还敢揍你呢!告诉你,你今儿要敢回去让她跪什么祠堂,小爷我明儿就上许家当着你全家列祖列宗的的面把你打个屁滚尿流,下半辈子断子绝孙!” 许珩彻底听傻了,指着谢倾的手滞在半空,抖了抖,半天都没能从他的唾沫星子中收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小公鸡:不好意思,骂人从来没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