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上门
齐文遥脑子一热走到了新皇的身边,并承下了应该属于帝后的跪拜。 他以为自己会被古板臣子们的唾沫淹死,被宫人的异样眼光瞪死。未曾想,一切都是多虑。没人骂他,也没人敢用不赞同的目光瞧他,他们怕的是他堂堂正正拿了皇后的身份。没名没分的,享受一时的跪拜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说句难听话,皇帝身边不经常有伺候的太监吗?他们给皇上行礼的时候,可不会要求太监一并跪下。齐文遥是服侍符弈辰的人,正受宠,相当于后宫妃嫔怎么就不能拜了。 齐文遥读取记忆,竟然听到一个臣子跟老婆说这样的话,“啧,居然拿我跟太监和妃嫔比。” 符弈辰正好换完了衣服,听着这一句颇为不解,“什么?” “有人说,跪我没什么大不了。皇帝身边不有太监和妃嫔吗?我跟他们差不多。” 符弈辰当即沉了脸色,“谁说的。” “没谁。”齐文遥不在意地摆摆手,“挺有道理的。” 符弈辰握住了他的手,“文遥,我封你为……” “不要。”齐文遥果断拒绝,“我还是想当一个潇洒自由的书画家。” “好,擦手再吃。”符弈辰看他还有心情吃点心,叹口气,拿了帕子给他擦擦手。 齐文遥已经一口吃进去了,嘿嘿笑,“你现在是皇上了,不妥?” “我是你的夫君,怎么不妥了。”符弈辰依然做着伺候的活儿。 “我也是你的夫君。”齐文遥抢过帕子,“我帮你擦!” 符弈辰下意识躲闪了,“洗一洗再擦” “你嫌我的手脏吗?”齐文遥不乐意了,“好,我给毛巾翻个面。” “洗,这里有水。” “你这洁癖真麻烦,自己洗。”齐文遥不伺候了,把帕子递回去。 符弈辰笑了笑,当真自己管自己不劳烦他了。 齐文遥品品方才的话,忽而发现一个细节,“你怎么不自称朕啊?” “我怎么会对你摆架子。我们相处一如往常,不必管那些烦人的规矩。” 齐文遥听得舒坦,“是啊,我只是走到了自己夫君的身边而已,没有当皇后的意思……唉,不知道我爹会不会理解。” “你爹?”符弈辰不忙着洗脸了,放到一边认真问他,“你在意的是齐大人的看法?” “当然了。其他人的话随便听听就算,但是我爹……我都不敢想他现在是什么反应。” “我们上门拜访一下?” “别,我还没做好准备。”齐文遥想到就头疼,“我爹是个老古板,以前叫我瞧瞧佞幸宠臣会是什么下场。我一点没看进去,还在那么大的典礼上跑你边上嘚瑟……” 符弈辰皱眉,“你不是佞幸宠臣,你是……” “先不说这个。现在说的是我爹会多么生气。他肯定后悔没叫我抄书一百遍。” “你不是佞幸也不是宠臣,齐大人凭什么怪罪?” 齐文遥无奈,“他一把年纪了,我还要能他争论这些?唉,我干脆不回去了,在这里呆久一点……” “等齐大人把事情忘了再和好?” 齐文遥没想那么多,只是暂时不知怎么面对齐太傅而已。他看着符弈辰那幅苦大仇深的样子,觉得氛围有点沉重了,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不,到时候他肯定以为不肯放我出宫,怪的是你啦。” 他笑着说话的语调很轻松,以为符弈辰会明白这是一句调侃。 符弈辰却当了真,“有理。齐大人本来就不喜欢我,怪罪我比怪罪你来得好。” “你还真的想背黑锅啊。”齐文遥差点无言以对,要去摸摸符弈辰的头,“哎哟,辰儿真是乖惨了……” 符弈辰这下明白他在说笑了,皱眉瞥来,“别闹,说正事。” “说完了。我先躲着,等爹没那么生气再过去看他。” “他不一定会生气。” “心里还是会不爽快?已经有人给他取了一个‘国丈’的代号了。” 符弈辰面色平静,“他确实是国丈。” “……”齐文遥咬牙切齿,瞪着符弈辰半天说不出话。 符弈辰没继续气他,扬起笑,叫了宫女多拿些点心再哄人。 齐文遥看着好吃的在眼前晃来晃去,心想不能跟肚子过不去,果断吃了。吃着吃着,他发现符弈辰还是那个心情的样子,于心不忍地递去一块糕点。 “别愁了。爹现在就我一个儿子,能气到哪里去?” 他不算特别着急,否则早就冲到齐家给齐太傅跪下了。哪怕是从小带他大的父母,也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候。他和齐太傅是半路父子,有冲突是在所难免。他在意,却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齐文遥觉得还是各自冷静一会儿。他不知怎么面对齐太傅,齐太傅估计也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气头上的情绪过去,再见面应当会好说话许多。 符弈辰瞧着他,说话还是一本正经,“文遥,我必须去见齐大人。” 齐文遥觉得不对劲,“你想做什么?” “景儿身子养好了,该是专心读书的时候了。我觉得齐太傅是个好老师,想请他教一教景儿。” “你真要立景儿为太子?我爹又要当真太傅了?” “暂时只封为瑞王。储君没有那么好当,景儿年纪小,恐怕不知如何应对。” “也是。唉,你见面不是讨骂吗?我爹硬气得很,不骂你也会讽两句,哪里会答应教景儿的事。” “我会慢慢说,大不了跪下来认错。” “跪你个头!你现在是皇帝,忘了?” 符弈辰更严肃了,“只记得我是你夫君。” “……”齐文遥的嘴角差点被这一句坚定深情的话给勾起来了,“算了,我帮你看看我爹生气了吗。” 齐文遥闭眼想,见着的是齐太傅面无表情打理茶花的画面。 “如何?”符弈辰认真地等着他的回话。 “他在打理齐夫人喜欢的茶花。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儿子太闹心了,怀恋故人?” “别多想。齐府处处有故人的痕迹,做什么都可以说成怀恋故人。” “你说得对。但这事……实在太冲击我爹的三观了。你先别去,我打头阵好好跟爹说一说。” 符弈辰提议,“一块去,我带上景儿。齐大人德高望重,不轻易收弟子。下旨命令过于无情,还是让景儿亲自拜师为好。” “好。我一大早先去,你们后来。如果我爹哄不好……你们转头回宫,别犹豫!” 符弈辰颇为无奈,“我怎么能扔下你?” “你想一起遭白眼啊?你肯我还不肯呢……你笑什么?” “高兴,你在保护我。” 齐文遥不由得意,伸手一搂摸摸头,“辰辰不怕!我在!” 符弈辰没有说话,并反手按倒了他。齐文遥情绪很稳定。他可以叫着“明天要看我爹,不能留痕”,让符弈辰收敛点。 他威风了一把还成功地完成了摸头杀,算是平局。 齐文遥一大早就出发,带着满车的礼物回了家。 礼物是文房四宝书画真迹之类的东西,没有金银珠宝那么俗套。齐太傅喜欢这些,他就专门收集了一些珍奇的,拿来给文艺爹顺顺毛。 齐太傅依然在门口等着他,端着一脸肃然在那儿来回踱步。 “爹!”齐文遥远远就看到了,不等车挺稳就主动蹦了下去,“我回来了。” 齐太傅眼睛都亮了,明面上还是平平淡淡一个点头,“嗯。” 也是个闷骚,还符弈辰有异曲同工之妙。齐文遥腹诽一句,面上挂起笑脸跟齐太傅继续说话,“进去。” 齐太傅多看了搬东西的伙计们一眼,“御赐的?” “不是,我自己买的,用的是卖画钱。” “确实,你的画作有多少人抢着买啊。”齐太傅捋着胡须,说话刻意放慢拖出了一种讥讽看戏的调调。 齐文遥不喜欢这样的阴阳怪气,板脸,“是啊,我故意在登基大典露面,好给自己涨身价。” 齐太傅愣了,“什么登基大典?” 齐文遥也愣了,“爹不知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好些天没回家了,一封家书也不舍得写。”齐太傅撇嘴,长胡须跟着这个小动作颤了颤,像是故意闹脾气那般幼稚。 “抱歉,我忙着事情没法回来。”齐文遥赶紧赔不是,“至于家书……我哪敢写啊。字丑文差,把爹的眼睛看坏了怎么办?” 齐太傅皱皱眉头,竟然自我反省起来了,“我对你太严厉了。” “都过去了。我现在回家了,不要说那些不高兴的事了。” “你刚才说的登基大典是怎么回事?” 齐文遥心想迟早瞒不住,据实说了,“奕辰登基的时候,我……我忍不住走上前陪他了。” “你也享受了群臣跪拜?” “对。”齐文遥尴尬,“爹,你别生气啊。” “生什么气?你替陛下解决了逼宫之险,先前又破了大公主夺权的僵局,担得起!” 齐文遥讶然,“你真的那么想?” “当然了,我儿子是最好的。旁人那些闲言碎语不听也罢。真有不要脸的当着你的面说,你不用客气直接骂回去。” 齐文遥第一次看到齐太傅这个气势,懵了,“骂回去?” “心软不骂也行,有的是招数气他们。前两天下棋,老周输得急了,脱口说我‘国丈仗势欺人’。我大大方方地应着,把他气得晚饭都没吃下去。” 齐文遥没忍住笑出声,“爹,你真是太厉害了。” “那是。爹早就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了,怎么舒坦怎么活。倒是你,不要成天心软怕得罪了人,受了委屈与爹说,爹写文章骂死他们……你别小看写文章的厉害啊,爹当年写的直接把前个骠骑大将军给气哭了。” 齐太傅说得面红耳赤,分明要护犊子到底。 齐文遥一看就放心了,“我只在意爹的看法,不会管那些闲言碎语的。” “那就好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嗯!”齐文遥十分感动,要去握一握齐太傅的手。 齐太傅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大件小件的礼物上头,“爹能打开看看吗?” 齐文遥:“……” 他看出来了,他爹是真的不在乎。 一件件礼物拆开,齐太傅又看到了合心意的砚台,因着温润的手感爱不释手。片刻后,齐太傅发觉一支毛笔很是顺手,张罗着要试试他带来的墨水和宣纸。 齐文遥陪在旁边,呆了一会儿看到魏泉在外头打手势。他知道符弈辰提前退朝带着景儿来了,等了一会儿,在齐太傅捧着上好的玉石章子美滋滋的时候开了口。 “爹,一会儿还有客人呢。” “哦?”齐太傅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猜就中,“陛下来了?” 齐文遥费了点劲才想起景儿的封号,“还有……瑞王。就是原来的九皇子。他想拜你为师。” 景儿是太上皇的儿子,继续叫九皇子不大妥当。而且太上皇是个偏心的父亲,三皇子一出生就封王,封地还是离皇都很近的富庶地方,五皇子天生痴傻,也因为嫡出早早封王。景儿什么都没有,身为皇子还得住在阴冷偏远的宫殿,吃药治病都得瞧人脸色。 符弈辰有点补偿景儿的意思,给封了瑞王。地方不重要,主要是觉得瑞字吉利,打一打宫中流传许久的“邪祟缠身”传言的脸。 齐太傅听到这个封号也明白了几分,“他的病好了不少?” “嗯,聪明伶俐一点就通,保准是个好学生。” 齐太傅轻笑,“总比我上一个弟子好?抄几篇文章还要找外援,整得房间乱七八糟也没能完成。” 实际上就是上一个弟子的齐文遥:“……” 没想到齐太傅那么快就恢复了爱怼孩子的亲爹样子呢。 齐太傅停了玩笑,认真问问,“翰林院多的是博学之才,为何请我来教?” “他们哪里比得上你啊。”齐文遥不管如何先说一顿彩虹屁,“爹教出了五个状元,两个榜眼,写的《论学》文章让多少人受益匪浅……” 齐太傅抬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看看他的资质如何。” 还要看资质?齐文遥真怕景儿过不了关,试探问,“什么样的资质才行?他先前身体不好,没有办法学太多,你能不能宽容一些,主要看看悟性?” 齐太傅斜他一眼,“他的模样长得不错?” “是啊!”齐文遥眼睛一亮,“爹看脸收徒吗?” “不是,随口一猜。长得不好看,怎么会让你费心说好话。” “我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吗?”齐文遥不乐意了。 “是,不然怎么喜欢陛下,不理我介绍的那些公子哥?” “……”齐文遥撇嘴,“说得也对。” “快请他们进来。一个是当今圣上,一个是瑞王,哪能晾着。” 齐文遥马上去了,心急到越过魏泉直接出大门找到符弈辰,“我已经说好了……喂,你怎么又带一堆礼物啊?” 景儿从符弈辰的身后冒出了小脑袋,“学费!哥哥说礼多人不怪。” “是这样没错。但你也带得太多了?” 符弈辰面色肃然,“还有聘礼。我头一次上门拜访当然要送大礼了。” “聘你个头。”齐文遥骂完又觉得不对,“你第一次走我家的正门吗?” 后方传来了齐太傅的答话,“是你们俩腻在一起以后的头一次。” 齐文遥回头,“爹,他微服出访,你不用行礼了。” 齐太傅却已经要跪了,“参见……” “免礼。”符弈辰格外迅速地扶了起来,“我带着景儿登门拜师,才该行礼。” 齐太傅捋一捋胡须,“身份有别但学识无界。今天说的是读书的雅事,确实该把那些俗套的规矩扔一边。” “齐大人说得有理。” “别叫齐大人了。”齐太傅微笑,“老身没有一官半职,担不起。” 符弈辰为难了,“总要有个称呼?” 他们一起想着叫什么合适。太傅?齐太傅可讨厌这个称呼了。先生?随便一个识字教学的人都能称为先生,配不上齐太傅的威望。老师或者师父?齐太傅没答应呢。 三个大人为难着,齐太傅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合适。 景儿左看看右看看,忽而开口:“随文遥哥哥叫爹!” 作者有话要说:看破一切的景儿:骄傲.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