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入喜棺
虽说现在是夏天, 但地底温度还是一样的阴冷。 傅蓝屿和乔云铮浑身湿透,一路拧着衣服上的水, 快步走向水牢出口。 傅蓝屿一边走,一边端详掌心那块玉佩。 那的确是一块白玉玉佩, 是乔云铮从水底某个没上锁的箱子里拿到的,玉佩背面刻了朵凤仙花, 正面刻了三个字:盼君归。 至于具体是做什么用的, 目前还没有琢磨出头绪。 据乔云铮所言, 水底除了这个箱子之外, 还铺满了数不清的累累白骨。 那些大概都是曾经玩家的遗骸。 她很快就意识到了另外的问题:“我们是从亭子里掉下来的,待会儿要怎么上去?” 出口距离地面很高, 墙壁又布满滑腻青苔, 徒手攀爬肯定是没戏的,除非有人从上面垂根绳子下来。 按理说,这并不是很现实的事情。 然而…… 头顶月光照映下来, 当她停住脚步, 仰头望向出口机关的时候,意外发现上方探出了两个脑袋, 一个留着卷发, 一个戴着眼镜。 很好,那俩才分开不久的塑料盟友,又循踪而至了。 他俩真的嗅觉灵敏,很擅长坐享其成。 “乔先生,傅小姐?”卷毛男提高音量, “是你们吗?你们还好吗?” “还活着。”乔云铮道,“没想到二位的速度还挺快。” “孙小姐弄懂了那幅画上的字谜,我们就过来长亭这边了。” 显然,眼镜女就是他口中的孙小姐。 眼镜女笑了笑:“我还是不够聪明,傅小姐才是真聪明,看来当场就猜出字谜了,难怪会那么痛快同意把画给我。” “孙小姐过奖,其实也是巧合罢了。”傅蓝屿说,“我建议二位先别急着下来,底下没梯子,下来就被困住了。” “哦?这么说你们上不来了?” 傅蓝屿淡定回答:“可以这么理解,但水牢里该拿的线索,我俩都已经拿完了,我们上不去,就没法跟你们分享情报,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 眼镜女和卷发男对视一眼,两人都在权衡利弊。 “麻烦二位找根绳子,想办法拉我们上去,我们好研究一下最后通关的方法。”乔云铮不紧不慢地开口,“不必担心,其余两位玩家都在水底长眠了,游戏里只剩下了咱们四个,怎么都好商量,对?” 卷发男一惊:“那对黑白双煞死了?你们杀的?” “他们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找线索,正好碰见我们,也是可惜。” 眼镜女仍存有怀疑:“真的吗?” “你们不信,可以去那俩人的房间求证,我们不介意在这等一等。” 眼镜女和卷发男耳语了一阵,两人警惕环顾四周,倒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按常理而言,傅蓝屿和乔云铮放弃结盟,转而和黑白双煞组队的可能性,应该是比较低的。 “那稍等,我俩去找找绳子。” 不得不承认,两人的行动效率挺高,没出十分钟,还真的把绳子找来了。 乔云铮嘱咐傅蓝屿:“保险起见,我先上去,玉佩留在你这。” “好。” 他接了卷发男抛下的绳子,身形矫健,三下两下就蹬着墙壁跃了出去。 果然,他刚刚踩上平地,就被眼镜女询问,线索在哪里。 “线索在傅小姐那里。” 眼镜女顿了一顿,有些尴尬地笑:“二位的警戒心还真是强啊。” “当然,因为我们都很清楚,白金局是个什么状况。” 如果线索拿在他手里,很难说这两人会不会当场杀人抢线索,到时候他以一敌二很麻烦,傅蓝屿也会被作为弃子,留在水牢。 “乔先生别误会,我们是有合作诚意的,不会丢下任何一位盟友。”卷发男说得冠冕堂皇,他继续将绳子垂下去,“我们这就把傅小姐拉上来。” 乔云铮接过绳子:“没关系,我亲自来。” 不多时,傅蓝屿也顺利回到了亭子中央,她浑身都湿透了,发梢也在滴水,跟乔云铮站在一起,很像一对恩爱的水鬼。 眼镜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一圈,不禁失笑。 “看来二位在水牢里,费了不少力气。” “潜水找线索这种事,是比较棘手。”傅蓝屿说,“好在我俩身体素质都不错,现在也是精神焕发,感觉还能再打个三百来回。” “……”眼镜女干咳一声,迅速岔开话题,“那我们能看看线索了吗?” 傅蓝屿从怀里取出那枚玉佩,托在掌心给他俩看。 借着月光,卷发男看见上面刻的字,恍然大悟。 “盼君归?我俩所在的那条走廊,尽头的房间挂了牌子,就叫‘盼君阁’!” 他这么一说,眼镜女也记起来了:“没错!那房间门上还贴着喜字,我俩试过,锁住了进不去,而且门锁的位置不是正常锁孔,是个四角椭圆的凹陷——跟这玉佩的形状一模一样啊。” 既然话都讲到这份儿上了,四人一合计,当即前往房间察看。 结果来到那间盼君阁时,发现玉佩虽能嵌入门锁的凹陷处,门却依然打不开。 很明显,线索是绝对吻合的,唯一的解释是:这里是最终任务地点,游戏规定第三晚才能开启,现在还不到时间。 至此,今晚的折腾终于告一段落,虽说再过会儿都快天亮了,但鉴于无事可做,四人仍然决定各自回房补觉。 傅蓝屿回去自己房间,从柜子里翻了一套古代样式的青色布裙换上,总算勉强脱离了水鬼的状态。 大约一刻钟后,乔云铮也从自己房间换了身灰色长衫,来敲她的门。 “这件好看,衬你肤色。”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笑了,“蓝妹,你气质很像是饱读诗书的官家小姐。” 傅蓝屿轻勾唇角:“敢问这位公子,深更半夜闯入人家闺房是要干什么?” “带你私奔。” “喔,那你可真是有胆量极了。” 危险刚过,难得有这半晌的清闲,两人说笑了几句,困意渐沉,便商量着要不要先睡上一两个小时,等天亮再去宅子里其他地方逛一逛,找找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提示。 岂料傅蓝屿尚未爬上床去,忽见屋里烛光一瞬熄灭,紧接着一片黑暗里,就听见窗外传来了幽幽怨怨的女人哭声。 ……不是一个女人在哭,是很多个女人在哭,音调有高有低,如同一首哀婉的丧曲。 傅蓝屿摸索着走向窗前,和乔云铮一起躲在窗下,在窗纸上戳了个洞,悄悄向外窥视。 阴森寂静的月色下,穿一袭红色嫁衣的鬼夫人,正蒙着盖头,缓步飘过庭院——确实是飘过,因为她没有双脚。 而她的身后,还整齐跟随着另外三位同样蒙着盖头的女玩家。 之所以能确认是女玩家,源于她们所穿的衣服,不难辨认出分别是兰兰、白衣女,以及在游戏刚开始时,被乔云铮所杀的那位。 不过先前死掉的男玩家们,倒是都不知去向了。 她们追随着鬼夫人凤仙的身影,步步哀泣。 她们逐渐靠近了傅蓝屿和乔云铮所在窗前。 为免引起她们注意,傅蓝屿暂时伏低了身体。 她在地上蹲了一会儿,忽觉哭声停了,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抬起头来。 ……然后下一秒,她就隔着一扇窗户,与鬼夫人面对面了。 鬼夫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外面,透过戳破的小洞,可以看见她正无限贴近窗边。 有风吹起她的盖头,露出了一张正在迅速溃烂的脸。 腐肉碎屑簌簌而落,顺着她的嫁衣掉在脚边,那张脸很快就变作苍白枯骨,可偏偏还有两行污血从空洞的眼眶里淌下。 她微张着嘴,牙齿泛黄,似哭非笑。 傅蓝屿往后一退,面无表情移开了视线。 旁边的乔云铮觉得疑惑,便也凑近看了一眼,看完后也不免有些无语。 “她好像没打算进屋。” “是啊。”傅蓝屿幽幽道,“毕竟她进来了,咱们也没什么可招待她的。” 他笑了:“也是。” 当游戏里某些特定条件尚未开启时,鬼怪是不能随便杀害玩家的。 只是在明晚到来之前,谁也不能确定,前方还有什么难题在等待着。 第三天,宅子里只剩下了四位玩家,以致大家围着餐桌吃饭的时候,还显得有点冷清。 傅蓝屿正往碗里盛着粥,半晌听见卷发男说:“你们觉得,这次游戏究竟是个什么故事背景?” “鬼新娘啊,这不明摆着的吗?”眼镜女给自己的饼里夹了一筷子咸菜丝,细声细气回答,“根据线索,宅子的男主人和凤仙是姐弟恋,感情很好,但后来男主人可能离家远行没再回来,凤仙一直没等到他,又出于某些原因不幸枉死了,就……你们也瞧见了,变成厉鬼了。” 这听上去,可真是个令人一头雾水的悲剧爱情故事。 乔云铮微笑道:“那我们今晚的通关任务是什么呢?莫非是要帮凤仙找回她的爱人?” “很有道理,不过我们要去哪里找?” 这问题很刁钻,没有谁能给出答案。 一顿早饭吃完,四人自动分成两组,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临走时,眼镜女看了傅蓝屿一眼,她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其实很漂亮,笑容意味深长。 “傅小姐。”她说,“真遗憾我们是在游戏里相遇,要是在现实中认识,咱们四个也许还能经常聚一聚,打一把桌游。” “是很遗憾。”傅蓝屿平静点头,“但我们自从绑定这个系统开始,人生就是扭曲的、无从选择的,孙小姐你早该习惯了。” “没错,我早就习惯了,并且我觉得自己今晚能活下来。” “巧了,我也这样想。” 今晚将是四进三的决赛。 进了这个游戏,除了实力,还必须要有一种信念。 除了自己,谁也别想赢的信念, …… 是夜,阴风四起,有星无月。 当傅蓝屿和乔云铮前往盼君阁时,见卷发男和眼镜女,早已经坐在门口等着了。 毕竟玉佩在他们手里,这俩人当然不能掉以轻心。 傅蓝屿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正面朝上嵌入门锁内,果然,这次只听“咔哒”一声响,房门顺利打开。 四人先后进入房间。 盼君阁的布置,跟其他房间明显能看出不同,这里的柜子上、灯罩上、妆奁上、镜子上、瓷器上……到处都贴着大红喜字,床上铺着牡丹团花的鲜红被褥,床前还挂着一对纯红色的鸳鸯布偶,无风吹动也晃晃悠悠。 毫无疑问,这里是宅子男女主人的婚房。 但是并不喜庆,反倒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卷发男在屋里扫荡了一圈,到处都没找到机关,他有些泄气,郁闷地坐在了床边。 “这什么都没有,到底想让我们怎么通关?” “按理说这就该是最终任务地点了。”眼镜女坐在了他旁边,陷入沉思,“难道我们还漏掉了什么重要线索?” 谁知话音未落,看似坚硬的床板突然向一侧塌陷,两人猝不及防,登时后仰摔倒,瞬间就消失在傅蓝屿和乔云铮的视线内。 原来这床下还有暗格,可能需要一男一女同时坐上去才能启动。 乔云铮双手撑着床边,纵身跃了下去,而后转身把傅蓝屿也接了下来。 暗格的底层又矮又窄,只有半米高,四人需要在积了厚厚灰尘的地面匍匐前进,爬了好久,才隐约看见一丝光。 前方有一道软帘,上面横七竖八密布着带血的抓痕,卷发男将其撩开,终于可以站起身来。 呈现在四人面前的,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密室,面积很小,站在那里甚至还显得有点拥挤。 墙壁上点着两盏长明灯,靠墙的角落里,并排摆放着两具制作精良的雕花棺材。 这大约就是最开始喜娘说的:金丝楠木的喜棺。 眼镜女朝棺材靠近了一步,很谨慎地没有动,最后还是乔云铮伸出手去,越过她将棺盖抬了起来。 卷发男也同时抬起了第二具棺盖。 左边的棺材里,躺着一具身穿嫁衣的美丽女尸,双手叠于胸前,阖着双眼,颈部有一道青紫色勒痕,看来是上吊致死的。 ……而右边的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男式的喜服。 “这是要干什么?”卷发男奇道,“乔先生,你之前会不会猜对了,咱们真是要帮凤仙找回男主人,让男主人也躺进这具棺材里?” 乔云铮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件男式喜服上,神色渐趋冷峻。 “任务的确是这么个任务,但游戏里的任务通常很抽象,我们不一定非得找到真正的男主人。” 他这么一说,另外三人就都明白了。 不一定非得找到真正的男主人,只要选出个男人,穿上这件喜服躺进棺材里,就算任务完成了。 凤仙一直游荡在这座宅子里,试图从来往的诸多玩家里,找到与她同穴而眠的那个人。 她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呢? 说时迟那时快,傅蓝屿和眼镜女,同时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各自对准了对方的男同伴。 “真没想到啊,傅小姐。”眼镜女道,“最后咱俩无论如何都能活下来,死的只会是他们俩的其中一个。” 傅蓝屿眼神渐冷,纤细手指攥紧了刀柄:“那我们就各凭本事。” “你真要维护他吗?何必呢。”卷发男本能发作,开始劝降,“你进这个游戏就为了活着而已,我们速战速决,为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我说划算就划算,轮得到你来教我?” “……” 四人正僵持间,忽听方才来时的那条狭窄地道里,隐约传来了女子幽怨的呼唤声。 “郎啊……郎啊……” 一声又一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傅蓝屿微微弯腰,屏息侧耳,半晌蹙眉,她还听到了衣料与地面摩擦的动静。 “凤仙往这边爬过来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如果等鬼夫人爬进了这间密室,那后果就很难想象了,恐怕四个人都得横尸当场。 卷发男咬牙,原本很亲和的一张脸,此时也终于露出了恶狠狠的表情。 “傅小姐,既然你下不了决心,我就只能……呃!” 他还没来得及放完狠话,只觉胸前一凉,低头见自己心脏的位置,忽而探出了一截沾血的锋利刀尖。 眼镜女站在他身后,含笑拔出了插在他后心的匕首。 “抱歉,傅小姐下不了决心,我下得了。” 无非是要死一个人而已,死谁不行呢? 都无所谓。 对于眼镜女的选择,傅蓝屿并不意外,白金局的玩家个个凶狠,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完全在情理之中。 她没耽误时间,登时和乔云铮一起架起卷发男的尸体,眼镜女则迅速展开那件喜服,给卷发男套在了身上。 三人合力将卷发男扔进了棺材。 眼镜女笑道:“傅小姐,和恋人绑定穿越白金局,有时很安全,有时也很累赘。” 她看出了傅蓝屿和乔云铮的真实关系。 傅蓝屿淡然扬眉:“那只是你的看法,恕我不能苟同。” 眼镜女尚未再说些什么,下一刻,地道的软帘被风卷起,穿嫁衣的鬼夫人,已经爬进了密室。 鬼夫人扬起那张只余枯骨的狰狞的脸,眼里流着血,兀自念念有词。 “郎啊……郎啊……” 她宽大的嫁衣袖口里,五指状如锋刃,腥风四溢,似乎作势要朝乔云铮抓来。 千钧一发,傅蓝屿果断合上了右边的棺盖,并将手中的玉佩,用力扔向对方。 “你的郎回来了,就在棺材里。” 鬼夫人接住玉佩,一滴血泪淌过脸颊,刚好落在玉佩那朵凤仙花上。 她停住攻击的动作,似在原地呆了半晌,这才慢慢转头,看向右边那具棺材。 是她日夜牵挂的良人吗? 亦或是重复了曾经无数次的失望,只不过是幻梦一场。 生同衾,死同穴。 这是个永远不可能结束的轮回。 游戏不会给出答案。 三位玩家颈间的水瓶吊坠,再一次光华大盛。 白光遮住视线,傅蓝屿微微眯起眼睛。 那一瞬,她感觉乔云铮牵住了自己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卷景鹤鹤又要出场了,如果按照戏份多少而言,景鹤鹤应该拿的是男二剧本。 鹤鹤可真是争气呢 十法(黄金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