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夜
舒香浓从清晨睡到中午, 听家门口父母和人说话的声音,夹杂棕棕兴奋欢迎人的哼唧声。 她轻手轻脚,趴在卧室门框探着半张脸听。 这位置看不见人。 “懒懒也真是的……懒懒, 快出来!矜迟都从京平回来了还不起。” 母亲刚喊完, 又是父亲声音严厉地敦促——“懒懒!舒懒懒!” 有狗朝她跑来、爪子拍在地板的指甲声。 舒香浓忙门一关、躲上床盖好被子。 门口。 “真是的, 一放假就放松得不成人形了。”唐芸说。 沈矜迟刚从动车站回来,身边还拿着行李。他白皙的眼皮垂下, 掩盖不自然,声音温柔:“没关系, 让她休息……我回家了,唐老师、舒老师。” 唐芸:“哎!赶紧回去睡会儿, 长途跋涉的。” 舒展:“我帮你拿这箱子。” “不用舒老师,我能拿。” “用用用!松手交给我。” “给他提,啊?矜迟。” …… 舒香浓把被子捅开一角露出脸,等门缝里模糊的交谈声消失, 才推开被子坐起来。松了口气。 指甲碰碰嘴唇, 想起那晚热吻... 沈矜迟看起来又冷又寡。 没想到嘴巴,亲起来还挺舒服…… 嘴唇软, 有点凉,嘴巴里面又好热。 就是太强势。 像要把她吃了一样…… 一丁点都不温柔, 跟外表极具反差。 “啊!” 她倒床上, “要, 命…………” 要换成别人,用朋友的身份这么狂妄占她便宜,她早一巴掌呼过去让滚了。 可这人。 偏偏是沈矜迟... 她狠不下心,去糟蹋他的感情和自尊。 -- 舒香浓在持续的低气压里纠结着,都不敢出门, 就怕碰到沈矜迟。 但接下来几天都没听到隔壁有他消息。 沈矜迟,就跟不在这一样。 到年三十的下午,舒香浓跟母亲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上楼遇到周老师正锁家门,唐芸便问道:“这几天咋没看见矜迟?” 周老师笑容慈祥:“这几天带家教呢,又有个英语机构聘他上个假期培训,早上六点多就出门了。” “这都年三十了还忙呢,矜迟就是太刻苦了。他下午总不用上课?” “得给个高中孩子补两个小时课,带完就回来。” “哦,回来就过来吃饭,啊?我给他和懒懒一人一买了只蟹。” “哟,那怎么好意思?他老在你们家蹭饭。” “哪里话啊,矜迟就跟我们自家孩子似的,看着长大。” 周老师笑得合不拢嘴。 舒香浓在旁默不作声。 跟周老师分别后,唐芸打量打量她,觉得她话少得反常,这次寒假回来整个人都内向了。“你跟矜迟是不是闹了矛盾?以前放假不天天过去上网么?” “网有什么好上的。”舒香浓假装不屑地嘀咕一声,欲盖弥彰地再补充一句,“自己家也能上……” 唐芸看她,说不上来哪儿怪。“少上点网!游戏打了有什么用?能吃饭吗?” 舒香浓帮忙提着晚上做年夜饭的菜。 唐芸边开门边说:“唉,矜迟真是乖,谁家养到这种孩子都是上辈子积的福。上学成绩第一名,听话又省心,放假还自己打工赚钱。” “这不是因为叔叔阿姨走得早,给逼的么?谁天生想这样啊。” “这么说,你整天没心没肺地玩,是我们健在让你舒坦了?” “……我可没说这话啊,母后大人。” 唐芸开了门,回头看看自己嘴贫的女儿,笑容敛去习惯性拿出作为班主任的严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就别弄了,都是些什么视频。搞点正当的!” 舒香浓撇撇嘴。 她跟进屋子,一边放东西,一边聆听教诲—— “女孩子要端庄贤淑一点,你那些破洞的牛仔裤和吊带少穿!都什么衣服。” “还有啊,就算考了个三流大学也好歹学点东西!没事多看看人家矜迟,依葫芦画瓢还不会?看他在干嘛你跟着模仿总行。” “你看看你自己,整个假期懒在家里玩手机!跟你那些不知道什么人的朋友聊东聊西,将来光阴浪费了是你自己吃亏,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舒香浓崩溃地答着一串是,赶紧钻进卧室关上门,母亲的念叨才小下去。 她才放松下来,倒在床上。 家里呆着可真烦…… 代沟不是一点半点。 舒香浓叹了口气,举起手机,忽略掉胥卓和青年演员发来的微信。点开沈矜迟的朋友圈,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头像是普通的风景照片,没签名,没动态。 跟她周围那些,恨不能发上十张八张酷帅图的网红男生朋友,或者打个篮球都要拍个照的男同学,真不是一个画风的。 ——沈矜迟,一点都不爱表达自己。 ——特别内向。 手机丢一旁,舒香浓盯着天花板。回想那天沈矜迟直接明了的表白…… 这么内敛的人,直白地说“我爱你”,又说可以摆脱他了。 她心里也不是没有震撼…… 往年年夜饭两家都一起吃的,今年也不例外。 所以舒香浓躲了几天,夜晚还是和沈矜迟凑在了一桌。 沈矜迟在舒展身边坐着,还是黑衣服,但不是那晚那件。面部瘦了一圈,眉眼、鼻梁的轮廓更清秀了点。 他跟舒展说完,转头时的余光洒过来,舒香浓立刻作了个手撑脸的动作掩饰。 沈矜迟就看见个舒香浓仓促背对的后脑勺。 他平淡的眼眸顿了一秒。不动声色,低下去。 “舒老师,敬你。”他拿起茶杯代酒,跟舒展喝了一下。 “唉!好好好。” 实在忍不了尴尬的场面,没吃两口舒香浓就下席,躲去阳台撸狗。 饭后。 沈矜迟如同往年帮忙收拾了桌子。然后就走了,说还有点事。 舒香浓松口气的同时,也意识到沈矜迟在有意避开。 她架起小狗的两条腿。 心不在焉。 避嫌,疏远。放在过去十年,她和沈矜迟之间从没有过... “果然是做不成朋友了。” 唉。 “棕棕,以后你别乱拉屎啊,没人替你捡粑粑了!我是不会捡的!屁股自觉点!” -- 沈矜迟明显在避着她。 年后的几天和年前一样,见不着人。 初八的夜晚,舒香浓去放烟花也只能叫3楼和5楼那几个熊孩子一起。在实验一小旁的狗尾巴草空地。 “香浓姐姐、香浓姐姐。” 袖子被一拉,舒香浓低头。是小安妮。她睁着大大的一双眼睛,“矜迟哥哥今年怎么不跟我们一起玩了?” 听她一提,别的小孩也围拢来。 “就是,矜迟哥哥是不是长大了、不喜欢跟我们这些孩子玩了。” “哥哥是不是学习太忙呀!” “好久没看见他了。” “我想矜迟哥哥。” 舒香浓:“没有,矜迟哥哥他没不理你们,最近他在打工挣钱呢,没时间。” “那他什么时候才打完工?” “他再不找我们玩,我们又要上学了。” “我还没跟他玩鞭炮呢。” 舒香浓被吵得头疼,好不容易才用五十块钱把这群孩子哄开,让他们去买零食,她好清净一会儿。 烟花在天空炸裂,孩子们专心看烟花。 舒香浓独自站在风里,看着烟花在夜空开出绚烂。 沙粒如雨,却不再有人为她遮挡…… 舒香浓在耀眼的光、震耳的爆炸声里,陷入一种迷惘。 以往过年,她都是躲在沈矜迟身边,甚至他的怀里。沈矜迟像只老母鸡一样把她保护着,好像从小学开始,每年就是这样…… 舒香浓眉抽了下。 ——他怀里? 一种后知后觉的疑惑,终于在她脑子里苏醒。有些习惯形成得太早,以至于长大都从没去质疑过为什么。 吃饭,逛街,看电影,放烟花,拉手…… 这些似乎是情侣间约会的事情,她和沈矜迟居然全部做过。而且是无数遍。 她一直把他当做家人一样,甚至不太在乎性别。 可实际上。 她和沈矜迟并不是亲人啊…… 他们和其他普通的男女生一样。 砂砾落入眼睛。 舒香浓揉着揉着就有点泪意,心里烦了下。她望着夜空,在一种持续的糊涂、迷茫里。 第一次去想。 对沈矜迟,她到底是什么感情。 放完烟花十点多了,舒香浓在5楼跟孩子们分别,往上走。 楼道声控灯亮着。 大概是刚有人经过。 她有点困,走入一道影子下时迷糊地抬眼皮,视线沿着一双黑色白边的帆布鞋往上,黑色裤子包裹的笔直长腿,修长高挑的背影。 听见脚步声,沈矜迟回头。 目光交汇的一刹那。 舒香浓怔住了,脚底一软、定在楼梯上。双眼因为突然的相遇而发空。 沈矜迟则很淡。 他收回目光,低头,手紧了紧钥匙。然后平静地开门,进屋,锁上门。 全程没有一个字。 冷漠得像没看见她。 舒香浓:“……” 少了个人的楼道,她呆站着。凉风吹在脸上。一瞬间突然很不适应这样极度陌生的见面。 心里忽不舒服了一下。 不。 是很不舒服! “沈矜迟你——” 舒香浓上前举手想拍门,但及时停住。忍了忍,还是一转身,回自己家门。 父母正在茶几边坐着聊,手里拿着一叠小区新房简介。 “回来得正好,爸爸妈妈有事跟你商量。” 唐芸递给她一张大海报:“咱们家要换个房子,你看看喜欢哪个小区。这么大个人了,也别说爸妈不尊重你意见、□□,啊? 舒香浓惊了下。“换,换房子?!” “是啊。”舒展让她坐下,看看客厅日益变旧的家具,“这房子也住了些年头了,楼高又没电梯,现在房价还行,看到合适就买一个。” “买房子……怎么这么突然。”舒香浓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房屋介绍出神。 唐芸:“怎么,换房子还不开心?你不是一直羡慕别人家孩子有公主房么?爸妈也给你弄一个,带粉色飘窗的。” 舒香浓僵硬地笑了下。看了会,注意到自己坐的位置正是沈矜迟常坐的地方。 心里突然……空落落。 “有点困,我回房间睡了啊?” “好,睡,别玩儿手机,啊?”唐芸道。 “知道了。”舒香浓放下海报,进屋,关上门。 窗台上的夜来香在冬季枝丫光秃。 舒香浓在椅子坐下,说不上为什么,心里一阵难受。 因为在楼道被沈矜迟忽视吗? 还是因为家里要搬,这一下,沈矜可能就会跟高中的滕越、徐石冶他们一样,逐渐淡出她的生活…… 想到这。 舒香浓眼睛忍不住红了红。 她趴桌上,扯下沈矜迟写的那张,她高三最后冲刺的学习生活计划表。 用手指去抚摸一行行熟悉的深蓝色字迹。 才发现。 原来这个人在她生活里渗透得这么深。深到拔掉他,就会疼。 “沈矜迟……留住你,就只能被你得到吗?” 哪有这样的。 先对她极致的好,又抽离,让她忍受不了失去。 太坏了。